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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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說:“圣人之道,自本而觀之,則皆出于人情。”其弟蘇轍也說:“六經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傳而不廢。”這與俗語所說的“不識字,不要緊;不識人,不可行”和《論語》所說的“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印證了同樣的人生哲理。
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儒學之道,就是仁。仁者就是周公制定的禮樂;禮者所以分別不同人等上下長幼尊卑的等級;樂者所以和合不同人等上下長幼尊卑的秩序——這便構成人情的基本準則,而它的具體實施,則要求我們每一個人都從自己身邊的人際關系做起。作為人生的本質,任何個人都是社會關系總和中的一分子,而所謂人際關系,就是與人相處,不僅與志同道合的人相處,更與不同層次的人相處。而所謂“人情”,便是人與人,尤其是與不同層次的人日常相處的情商。曾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就是要對別人好;“恕”,就是要原諒別人對自己的不好。只要不違反社會法紀、公序良俗,我不可看不慣任何人,包括看不慣自己的人。所謂“君子成人之美”而“不言人之不善”“言人之不善,其如后患何”是也。
《孟子》中反復講到:“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即便如此,仍“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于禽獸又何難焉?”
在非原則的問題上,如果因為別人看不慣我、指責我而堅持“原則”與之爭辯,那么,不僅是非越辯越糊涂,而且,事情會越鬧越大到不可收拾。如李贄的為人處世,“尊己卑人”“其與人也好求其過而不悅其所長,其惡人也既絕其人又終身欲害其人”,無事生非,強詞奪理,得理不饒人,自然到處樹敵,連他的朋友見了他,也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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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成人之美、與人為善的人情者,除李贄那樣的極端之外,更多的表現為一肚皮學問卻不識世俗人事的“書呆子”。比如乾嘉學派的許多專家,埋頭書齋,皓首窮經,“學問”大得不得了,人情則近乎不通,甚至于親友間的慶賀哀吊也一概視作“俗事”而摒絕!曾國藩“嘗怪國朝大儒如戴東原、錢辛楣、段懋堂、王懷祖諸老,其小學訓詁實能超越近古,直逼漢唐,而文章不能追尋古人深處……頗覺不解”。文章者,所以發抒性情,乾嘉學人不通人情如此,又怎么寫得出感動人心的好文章呢?至于他們高大上的“學問”,因為“終日不出于軒序”“至棄百事不關于心”而徒“勉焉以模言語”,于真正的學問,實在也是歐陽修所說的“愈力愈勤而愈不至”的。對于這類不通人情的“學問”,我們“惜行捶楚,所以處于清高,蓋護其短也”,這正反映了人情要求我們對不通人情的人和事也要講人情的道理。但這樣豈不成了鄉愿?并不是的。因為,人情的成人之美是有原則的,即前面所講的社會法紀、公序良俗;而鄉愿的好好先生則是沒有原則的。《論語·陽貨》以“鄉愿,德之賊也”。并不是因為它與德相反,而是因為它與德太相似了。正如“惡紫之奪朱”,并不是因為紫與朱的色彩如黑白般的截然不同,而是因為它們都傾向于紅色。
此外,與不通人情有程度的不同一樣,通人情也有火候的差別。《東坡志林》中講到南朝的劉凝之、沈麟士均為人認所著屐,均隨和地“予之”;后來認屐者均得其所失而送還之,劉堅辭不受,沈笑而受之——蘇軾認為,“此雖小節”,卻反映了人情火候上的差別,“人處世,當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儒家這一“天下歸仁”的理想,使我想起少年時一個鄉下的習俗。左鄰右舍,平時難免為一些瑣事磕磕碰碰而爭得面紅耳赤、勢若水火,但任一家,偶爾因為過生日之類的“喜事”而下大肉面、包菜肉餛飩,在那饑荒的年代,那被視作難得的“美食”,則無論東家長西家短,必每家送上一碗共享,而決不關起門來吃“獨食”。這,不正是“人處世,當如麟士”的“禮失而求諸野”嗎?即“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的人情。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天下一切學問,皆賴通達人情才成其為真學問。
原標題:《天下一切學問,皆賴通達人情才成其為真學問 | 徐建融》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來源:作者:徐建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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