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錦江：愚園路的空間形態與海派文化

《靜·安》雜志愚園路?？?/p>

本文為《靜·安》雜志訪談徐錦江研究員，原文題為《我與愚園路：家園的回歸，街區的探尋》，刊登于《靜·安》雜志2025愚園路專刊。

徐錦江，現任上海社會科學院城市文化創新研究院院長、《上海文化》雜志社社長、社科院“文化創新與城市軟實力研究”創新團隊首席專家，研究員、研究生導師。已出版愚園路相關著作四本，《愚園路傳》待出。另著有《上海城記》《流言研究》《陸儼少詞典》等。

2025年上海書展期間，徐錦江教授出席靜安區特別策劃推出的“愚園之源 源于靜安”系列講座。

《靜·安》：愚園路和上海的城市空間形態是什么關系？

徐錦江：因為研究愚園路，經常有社會機構邀請我去作專門講座，我的題目一直是，愚園路：打開上海大門的一把鑰匙。愚園路雖然只是一條越界筑路而成的馬路，但如果對其進行深入研究，可以推演出近現代上海的歷史文化，成為上海近代化的一個微型樣本。

愚園路的形成與上海的城市空間形態確實有著密切關系。老城廂作為傳統的中國城市，在開埠前，有人說它是“南吳壯縣”，有人說它是區區“草縣”，我們可以因為今天的上海地位賦予它特殊的意義，但歷史畢竟是歷史，大上海確實是在江南的邊緣地帶發展起來的，大上海也確實是在開埠后才壯大起來的。毋庸諱言，現代上海的基點是外灘，因為受制于一江（黃浦江）一城（老城廂），英美租界曾經沿著黃浦江西岸，跨過蘇州河朝北蜿蜒再朝東向楊樹浦寶山口方向發展，覺醒的華人也建設了繁榮的閘北華界，甚至在江灣地區規劃了“大上海計劃”，但最終因為淞滬抗戰和淞滬會戰而中輟，江灣虹口成了“準日租界”，合并起來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隨后主要沿著蘇州河南岸向西擴張，從南京路到靜安寺路，再往西，愚園路應運而興。參考社科院萬勇研究員的研究，如果將不同歷史時期的上海城市空間拼成一張圖，可以依次概括為圓墻城（老城廂）－內外城（傳統城和租界城）－三向城（朝南、西、北三個方向發展）－帶狀城（越界筑路發展）－新舊城（國民政府的江灣大上海開發計劃）－蘇制城（1949年以后的蘇聯模式）－兩岸城（浦東開發開放之后）－輻射城（中心城區和五個新城）－章魚城（長三角一體化）的不同城市空間形態。在這個上海城市形態的演變過程中，愚園路作為上海城市空間東西中軸線的西段，是一個現代化的后發區域。

《靜·安》：愚園路與海派文化有什么關系？

徐錦江：愚園路作為城市西區的一條馬路，是一個典型的海派文化區域，從空間格局、建筑風貌、生活方式到文化氣質，比較完整地體現了海派文化的精髓。首先是空間格局，愚園路堪比一個華洋雜處與階層融合的微縮模型。海派文化的特征之一是“混雜性”，愚園路的空間格局完美體現了這一點。愚園路是公共租界工部局“越界筑路”的結果。這種特殊的建設方式，本身就代表了中方主權與西方權力的交織與博弈，是海派文化誕生的宏觀政治背景的微觀體現。愚園路的主干道兩側，衍生出無數條細密的里弄，如涌泉坊、愚谷邨、岐山村、宏業花園等，形成了“魚骨狀”的里弄網絡。這種格局不像規劃整齊的殖民式網格，也不同于傳統的中國里坊，它有機、自發，形成了半公共半私密的過渡空間，促進了鄰里交往，是海派市民社會形成的物理基礎。巨大的花園洋房、精致的新式里弄、相對簡樸的舊式里弄在愚園路沿線并存但并非隔絕。富豪、中產知識分子、普通市民比鄰而居，雖然生活水平差異巨大，但共享同一個街區。這種分而不隔的社區形態，以及物理上的接近性，為不同階層文化的相互觀察、滲透提供了可能，是海派文化“包容性”的物質前提。其次是建筑風貌，愚園路是萬國博覽與實用主義的融合樣本。海派文化在建筑上的體現是“多元融合，兼收并蓄”，愚園路可謂教科書式的案例。短短3公里不到的愚園路沿線，匯集了英國鄉村式、西班牙式、裝飾藝術派、現代主義、新中式、古典復興式等多種建筑風格，形成了一幅建筑風格的“拼貼畫”。你可以在路上看到陡峭的紅墻屋頂、舒緩的黃色拉毛墻面、流暢的幾何線條裝飾。這種風格上的自由選擇與混雜，是業主和建筑師基于個人審美、實用功能和經濟實力的綜合考量，體現了海派文化中的“拿來主義”和實用理性。愚園路遍布著作為石庫門進化形態的新式里弄，由于越界筑路的特殊性，愚園路地價經歷了逐漸從低到高的過程，吸引了大量中外富商包括文化人前來購地造房，上百條弄堂和數千幢私家小樓，造就了“上海私宅建筑在民間的最后一次輝煌”。這些建筑相較于舊式石庫門，減少了中國傳統院落符號（如高墻、門楣雕花），增加了西式生活設施（如衛生設備、小花園）、更注重采光和通風。這是海派文化“改良”而非“革命”精神的體現：保留合院聚居的鄰里模式，但積極接納現代生活標準，同時私密與開放結合?；▓@洋房通常有矮墻和庭院，保證了私密性；但其優雅的立面本身又構成了街道的公共景觀。這種“對內私有，對外貢獻”的空間處理方式，平衡了東方家庭的內向性與西方城市的公共性，是海派文化在空間上的巧妙創造。再次，從歷史人文視角看，愚園路名流匯聚。海派文化的活力源于其人物的多樣性和思想的碰撞，愚園路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無數政治家、企業家、文學家、藝術家曾聚居于此。茅盾、林語堂、周瘦鵑、施蟄存、鄭振鐸、張愛玲等文人都曾在此留下足跡。愚園內的“國會”和南社活動、“游存廬”內的講學、王伯群住宅的“隅園雅集”、嚴家花園的“神仙會”，以及馮耿光住宅、周作民公館、沈鈞儒的“與石齋”曾是“梅黨”、金融家、民主愛國人士的聚集場所。他們的存在，為街區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和開放的思想氛圍，使愚園路成為文化名流的“客廳”，沙龍里的討論和創作，是海派文化精英一面的生動體現。愚園路也充滿了紅色印記。中共早期領導人陳獨秀、瞿秋白，“紅色小開”潘漢年，地下黨上海局和上海市委的主要領導人，以及國際進步人士都曾在此活動，《布爾塞維克》編輯部舊址、中共中央上海局機關舊址等都坐落于此，愚園路因此成為隱蔽戰線的“前沿”。這種“燈下黑”的隱蔽性，恰恰是利用了租界華洋雜處、管理復雜的特殊環境，體現了海派文化中精明、務實、善于利用規則縫隙的一面。第四，是市民生活方式。愚園路的市民社會發育比較成熟，從當年的許多歷史事件中可以發現，當地居民已具有強烈的商業意識、法治意識、民族意識、愛國意識和文化意識。愚園路奇妙地融合了市井煙火氣與國際化風尚。海派文化最終落腳于人的生活方式，愚園路至今仍在演繹著這種生活美學。梧桐掩映、尺度宜人的街道，天然適合漫步；沿街的咖啡館、面包店、小酒館為市民提供了“發呆”和觀察城市的空間。這種對生活品質的細致追求，即上海人所說的“懂經”和“腔調”，是海派文化精致主義的生活化表達。當年愚園路居民中有大量外僑和歐美海歸，今天依然如此。路邊是阿姨媽媽閑聊的內衣店，轉角可能就是一家獨立設計師買手店；傳統的生煎小籠店隔壁，開著精品手沖咖啡館。這種市井煙火與國際范，高級與日常毫不違和的無縫切換，正是海派文化開放與包容的當下寫照。愚園路并未淪為僵化的歷史標本，它通過持續的有機更新，引入創意市集、公共藝術、設計店鋪，讓老建筑煥發新生命。這種自我更新、不斷吸納新鮮血液的能力，正是海派文化歷久彌新的生命力所在。愚園路的核心氣質是深厚多元的，通過歷史和時尚的高級融合實現當代生活的有機平衡，以及以人為載體的時間與空間的原真性。

作為海派文化的“完整文本”，愚園路最大的特點在于規模和完整性。它擁有上海灘屈指可數的密度極高的花園洋房群和新式里弄群，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可閱讀的歷史街區；它的肌理，講述了權力交織與空間生產的故事；它的建筑，凝固了中西文化融合的審美選擇；它的歷史，記載了精英文化與革命精神的碰撞；它的當下，演繹著傳統市井與現代生活的交融。它不是一個被圈護起來的景區，而是一個始終活著、呼吸著、變化著的有機體。行走在愚園路，就是在閱讀一部行走的、立體的海派文化。它證明了海派文化并非虛無縹緲的概念，而是深深嵌入城市街道、建筑和日常生活之中的，可感可觸的實在。

愚園路街景。視覺中國 圖

《靜·安》：能舉例說明一下愚園路和其他上海馬路的差別嗎？

徐錦江：相比同屬長寧區的新華路，愚園路是“社區”。它是為多元群體設計的，有里弄、有公寓、有洋房，層級豐富，生活設施配套齊全，至今仍是一個功能完整的居住區。而新華路是“領地”，尤其是“外國弄堂”片區，規劃初衷就是為一個相對同質化的高端群體服務的。它更像一片嵌入城市中的、低調奢華的飛地，私密性遠高于公共性。走在新華路上，你會感受到一種被篩選過的寧靜和高貴，而愚園路則更“接地氣”，更有生活的煙火氣和包容性。相比同屬長寧區的武夷路，愚園路歷史風貌保存最完整、規模最大、層次最清晰。它的“海派”圖景是完成度很高的、可供細細品讀的。而武夷路則更像一個“進行中的作品”，它也在更新，但其風貌的完整性和統一性不如愚園路。更多地展現了城市更新過程中的過渡性和混合性——老廠房改造成的創意園區與本地居民的日常雜貨店并存。更多體現動態、新舊磨合的進程。相比著名的網紅馬路武康路，愚園路的本質是一個生活場所。人們來這里是為了生活、工作、散步、喝咖啡，文化底蘊是自然彌漫在生活氣息之中的。而武康路的本質是一個觀光景點。人們來這里是為了“觀看”和“被觀看”，是為了與武康大樓等地標合影，消費的是“上海夢”的視覺符號。其生活功能在很大程度上被旅游和商業消費所取代，表演性壓過了原生性。最核心的區別在于：愚園路是“沉浸式體驗的生活場”，武康路是“打卡式游覽的觀景臺”。相比另一條網紅馬路安福路，愚園路的繁華是內生的、有機的。它的商業是隨著社區需求自然生長出來的，與歷史風貌融為一體。安福路的繁華則是外來的、策展的。像被精心設計的“劇本殺”場景，每一個店鋪都極具風格且更迭迅速，目標是創造社交媒體上的爆點。它的消費者主要是潮人和網紅，而非本地居民。安福路是“被制造出來的潮流”，而愚園路則是“歷經時間沉淀的生活”。最核心的區別在于“內生性”和“策展性”。

愚園路的獨特性在于，它不像新華路那樣高遠和冷清，不像武夷路那樣仍在摸索，不像武康路那樣被符號吞噬，也不像安福路那樣被流量裹挾。愚園路是平衡的典范，包括歷史與當代的平衡：老建筑和新商業融合得恰到好處。居住與商業的平衡：它至今仍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社區，而非純粹的旅游區或商業街。高端與市井的平衡：頂級的別墅、優質的里弄和日常的內衣店、小吃店和諧共處。文化與生活的平衡：深厚的歷史底蘊自然地滲透在日常的咖啡香和梧桐影里，無需刻意強調。因此，如果說其他道路是海派文化的某一特定側面的“特寫鏡頭”，愚園路就是一個歷史的“長鏡頭”，它用最完整、最從容的方式，講述了海派文化關于包容、生活和時間的宏大敘事。它是上海這座城市“活態”的歷史遺產，而非凝固的標本。

《靜·安》：東頭、西頭，哪頭先鬧猛起來？

徐錦江：《上?？h續志》載：愚園“光緒十六年，四明張氏創葺。二十余年來已五易其主，士女如云，恒選勝于茲，假山上花神閣，有閩人辜鴻銘英文詩、德文詩石刻”。此敘與錢化佛述、鄭逸梅撰《三十年來之上?！ひ酝畧@林》中收錄胡寄塵所記“愚園原在靜安寺東北半里許，清光緒十六年，四明張氏所創葺，后屢易其主。民國六年后廢，今西區愚園路，即以園而得名”基本吻合。余如《上海勝跡略》等亦持此說。胡說并記有：“愚園一度為常州人劉葆良所有，園中具亭臺竹木之勝，和張園一味空曠大相徑庭，且蓄著猩猩、孔雀、吐綬雞，以邀游客的觀賞?！碑斈晷諒埖酿簧滩辉谏贁?。也有記載認為愚園前身為旅滬寧波巨商葉氏別墅，后為劉氏購得重建，如1909年上海環球社出版的《圖畫日報》介紹“愚園”說：“是園向為鎮海葉氏產，后經陽湖劉氏以銀十一萬兩，向葉氏得之。”故有“先張后劉”和“先葉后劉”兩說，而以前者居多。

據多重文獻描述，愚園壘石引泉，遍栽花木，并擴建亭臺樓閣數處，布置雅淡，風景清幽。園內有杏花村、云起樓、倚翠軒、鴛鴦廳、敦雅堂、花神閣諸勝，為中國傳統的東方式園林。愚園經營者為迎合當時人們追求西化、嗜好新奇的風尚，在敦雅堂興建西式高樓，汲取靜安寺涌泉水設茶座攬客。同時辟球場，引進各種球類活動，在敞開廳內演雜技魔術等。當時上海尚沒有動物園，愚園開風氣之先，園內畜養了虎、豹、獼猴、白鶴、錦雞、孔雀及梅花鹿等動物，供游人觀賞。春秋佳日，游屐甚眾。四方人士來到上海，愚園是一個重要打卡地?！渡虾Ｖ改稀ぞ砦濉@林》描述道：入門，過小橋，見有一樓，樓前多喬木，有紫藤一棚，絕佳。樓后有池，池上有小亭，曰“如舫”。過此即為“敦雅堂”，后為假山，石筍不少，山上為“花神閣”，有閩人辜鴻銘英詩及德詩石刻在焉。池之東、西兩旁富亭榭。樓之向北隅復有小樓，曰“飛云”。樓西為球場，場之東北隅為彈子房，彈子房之東為鹿柴虎柵，西為唐花室。游資每人一角，茶資每碗二角，果品每碟一角，兼售點心。愚園與張園、徐園同為上海三大營業性私園。時人謂：“張園西去到愚園，張園空曠愚園雅。”畫家《吳有如墨寶》中存有多幅愚園畫作。美國攝影家施塔福攝有多幅游園圖片。陳無我先生對愚園當年盛況和“愚園內之壽仙班”“愚園琵琶會”均有詳述。

因為申園、西園、愚園和張園、愛儷園的存在，靜安寺一帶變為園林勝地。如陳無我所說：“其時園林甫辟，臺榭草創，從繁華塵海中而忽得此清涼世界，宜人之樂于游憩也?！狈睒s背后的更大原因卻是因為這里變成了富豪公子和時髦妓女“馳馬炫車”“栽花犯露”的風月場所，如同今天武康路、安福路上的“豪車炸街”。1870年代，和客人一起坐馬車已成為一種時尚，1880年代，維多利亞馬車引進到上海，彈簧轎廂，橡膠輪胎、敞篷馬車和可以面對面坐的四輪有篷馬車相繼出現，1890年代至20世紀初，馬車在上海已非常盛行，并出現了一種裝有鋼絲橡膠輪的小型馬車，可由乘車人自己勒韁，單人四輪馬車美其名曰“亨斯美”，非常迎合乘坐者賈勇兜風的心理，風行一時。據統計，到1906年，僅公共租界出租馬車就有711輛，私人自用馬車更達976輛之多。馬車從交通工具變成了弄潮狎樂的工具?！渡陥蟆肺恼路治龅溃骸按孙L有之已久，有心人乃于靜安寺之左右，創設茶室煙寮，以備游人駐足，而申園西園興焉?！鄙陥@、西園并因此大開夜市，“自夜達旦之生意較之自午至暮之生意可加十倍”。但也因此帶來了擾民的社會問題，“凡此馬車經行之處，十里人家不能安枕，輪蹄聒耳，必待東方大白，紅日高升，乃能告止”。沿途的外國居民遂有“不準夜游之請”。地方“有司”“既據其請，豈違其意，乃斟酌出示白紙楷書，發給申園、西園諸處禁買夜茶，限以十一點鐘為度，一概熄滅燈火，以為無茶可吃諸人當可不游”。但發現即使沒有燈火，卻依然馳車如故，“推原其故，原此等游客，本非為品茶吸煙而來——蓋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間，游客之意不在茶，而在馳車之樂……無怪乎釜底抽薪之妙策，轉貽為隔靴搔癢之微詞”，分析認為上（海）本埠乃“極俗”之區，“絕無古跡，方賴有此一段風光潤色地方”。春夏兩季夜市興旺，但碰到秋冬兩季和陰雨天，則門庭冷落，申園遭到徐園、張園、西園的夾擊，力有不支。四明巨商張氏起意興建愚園后，1890年購入西園產權?！渡陥蟆贰坝迗@序”當時記曰：“概乎園之基，大三十余畝，與昔年西園相毗連。既竣并西園，購歸而規模乃大擴，園臨西人所辟靜安寺路，前門向南，門以內度地為規?！庇迗@開園后，申園的營業更是每況愈下，同年八月轉租他人，翌年正月再次開業，但終難逆轉，至光緒十九年（1893）八月將家具、器物悉數拍賣，園終為愚園所購并。按此，靜安寺附近出現的園林先后順序應為申園-西園-愚園。

孫家振的《海上繁華夢》出版時間是1898年，應該就是愚園存續期間最興旺的時候，其中對愚園的活動描寫頗為細致。幾個外地人到上海來，在客棧中相識，揚州商人志和要在愚園請客，蘇州游客少牧問道：

“愚園在甚么地方？這里去有多少遠近？那邊的景致可還好么？”志和道：“愚園在靜安寺西面，這里去雖有十里之遙，馬車只消半點多鐘。那戲臺上，每逢夏日，演的是髦兒戲（注：指全部由青年女演員組班演的戲），很有幾個有名女伶。如今天氣尚寒，游人還少，沒有開鑼。這新廳乃在園外，從月洞門出去，收拾得甚是精致。四面廳坐在廳中，四面的景致多可瞧見，更造得十分合趣。我們今日就在那里擺酒，好也不好？”

招妓做局后，“女先生”如新鶯出谷唱起昆曲，一曲又一曲，演了一出“開豪宴浪子揮金題妙曲可人如玉”的“折子戲”。可見當時愚園里的狎游之風，分明是一個風流社交場所。書中對愚園的描述大差不差，但說愚園在靜安寺西側卻是個錯誤，可見即便當時小說，也未必全對，盡信書不如無書。公園出現之前，從晚清到民國之初，許多描述蘇杭揚一帶富商到“十里洋場”上海狎妓游玩的通俗小說中，逛園林幾乎是個必選項，也多有寫到愚園。上海和蘇杭，當年可謂互為“后花園”。你來我往，倒是早就一體化了。而從四馬路的酒樓、茶樓、青樓到靜安寺的申園、西園、愚園，是當時士大夫文人和商人掮客、妓女學生熱衷的打卡線路。西郊的園林就此成為兼具政治文化意涵和娛樂休閑的公共空間，白天，這里可能是包括中國國會、南社集會等大量政治社會活動的發生地，入夜，這里則成為公子哥兒狎妓飲樂、時髦名妓爭風吃醋的娛樂場，形成了上海的“摩登景觀”。如美國學者葉凱蒂所說：海上名妓乘著寶馬香車，在服飾和車騎上爭奇斗艷，競相展示時髦與豪奢，連他們的馬夫也穿戴整齊，加入到了秀場之中。在18世紀末的上海，林黛玉、陸蘭芬、金小寶和張淑玉是第一流的名妓，他們的名字就是風尚和聲望的象征，作為時尚風向標和公眾人物。制造轟動就是他們的職責。

愚園為晚清上海三大營業性私園（張園、愚園、徐園)之一。愚園除了成為外地游客的宴游打卡場所，還是晚清公共知識分子的開會議事場所。清末，上海是革命志士、文壇名流以及官僚政客風云際會之地。他們利用租界的特殊地位，公開集會，發表演說。愚園為他們提供了理想的活動場所，是當時僅次于張園的公共集會場所。如1900年7月，唐才常邀容閎、章太炎、嚴復、文廷式、沈藎等80余人到愚園新廳開會，以挽救時局的名義，決定成立中國國會，推選容閎、嚴復為正副會長、唐才常為總干事，林圭、沈藎為干事。后唐才常組織自立軍，在漢口被捕遭殺害。沈藎參加自立軍，并在報上揭露賣國的“中俄密約”，亦遭杖殺。1903年8月23日，章士釗等在愚園為沈藎舉行追悼會。1903年轟動全國的“蘇報案”發生后，年輕的《革命軍》作者鄒容入獄。鄒容病逝后，蔡元培和中國教育會同仁在愚園舉行追悼會，到會50余人。愚園也是文人雅集之處。1909年由柳亞子等同盟會會員組織的民族文學團體南社，就把愚園作為主要活動場所。1911年1月15日，南社第四次雅集在愚園杏花村舉行，到會34人，共議國事，午餐也由愚園餐廳供應。以后每年一、兩次的集會聚餐均在愚園，柳亞子謂愚園幾乎成了南社的大本營。

愚園路得名愚園，故有“先有園，后有路”之說。

《靜·安》：你的童年、少年時代都是在愚園路度過的，這是你書寫這條路的文學源泉?！督夥湃請蟆酚浾呱蜉W倫，在《說寧波話的上海人》一書中，寫了你記憶里家中把你帶大的寧波阿姨的盡責、忠誠、講情義，很感人。對自己成長之路的情感維護、縱深拓展，那也是對于故鄉上海的忠誠。所以，愚園路，似乎在你筆下是寫不盡的，隨著不斷加入的新資料、新人物，國際前沿城市學理論的啟示，愚園路的研究并沒有結束。它于你的人生，其實也是一種永恒思考的象征？

徐錦江：是的，經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愚園路，你重復研究它，究竟有什么收獲？我也經常捫心自問。

總結起來，一是觸摸真實的歷史肌理，二是了解上海城市的變遷，三是構建路史研究的范式，四是感同身受歷史人物的命運，五是對焦今天的城市更新，六是回歸街道和社區生活，尤其是后者，因為研究愚園路，我們形成了以路為緣的朋友圈，線上線下鄰里社區經常交流，大大提高了家園歸屬感。

我最近在寫《愚園路傳》，這的確是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因為不斷有新的材料發現，新的人物出現，盡管相對于其他馬路，愚園路已經被“啃”得差不多了，但依然會永遠處于“未完成式”，所以我不得不暫告段落，不然出版社會“吃不消”，這也讓我充分體會到近現代歷史研究并不比古代主要靠文獻的研究容易，因為近現代歷史研究，除了書籍和不斷涌現的日記、書信、回憶錄，尤其是現代才誕生的報刊之外，還有地圖、照片，甚至于當時尚屬比較稀罕的視頻，還有大量的存世者（當然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少），新證據出現的頻次遠高于相對定格的古代文獻研究。一張你還沒有發現的照片、一段視頻、一封書信、一次田野調查，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關鍵新物證，都可能質疑、推翻你過往的結論，或者讓你的分析產生偏差。無法窮盡的史料可能讓你一直處于“糾錯”過程中，但嚴謹的史料鉤沉，是為了論從史出，而不是以論代史，同時也可以為當代生活提供知識傳統和文化資源。拍攝“愚園路”紀錄片續集的時候，我發現，通過眾多專家從眾多維度的不斷挖掘，作為愚園路“愚園”的眉目已越來越清晰地浮出水面，逐漸具備了建模并通過AI技術動起來的可能性，這會成為傳說中的元宇宙嗎，甚至整條愚園路。經常有人問我，你橫研究豎研究愚園路，不厭其煩地考證一條路，究竟有什么意義。研究園林的陳喆華老師也面臨這樣的困惑，研究一個已然消失的園林有什么意義，一位朋友曾送我一枚章，刻的是“懷無用之心，干有用之事”，深合我心，誰知道我們廢寢忘食的細微研究能轉化為什么呢，愚園路的城市更新難道能缺了我們的歷史研究嗎？今天愚園路風貌的形成難道沒有我們鋪路石子的作用嗎？作為流行的文旅產業的Citywalk難道不需要精彩的故事嗎？復原消失的“愚園”會不會最后成為一款珍貴的文創產品呢？說高點，上海的城市文化遺產保護不需要這樣的工作嗎？一條路可以作為整個上海的一個歷史基因，據此推演出整個上海的生命體征。而最讓我們欣喜的是，這條跨過一個半世紀時間長河的馬路今天仍然在歷史中活得生機勃勃，甚至越來越年輕，這就是我們研究愚園路，了解愚園路，把它視為現代人家園的意義。

《靜·安》：關于靜安段的愚園路新打造，你有什么好的建議與設想？

徐錦江：關于靜安段愚園路的開發，我提供以下一些思路。第一，無論是靜安段還是長寧段，都是愚園路整體的一部分，因此在開發的過程中，應該考慮以整條路作為規劃單元，有動有靜，不要都陷入沿路破墻開店的簡單思路，尤其是在歷史風貌區部分?！盎罨瘋鞒小钡漠a業價值可集中在幾個點上。靜安段的愚園路歷史風貌區最大的特點是新式弄堂毗連集聚，比如愚谷邨、涌泉坊、十樣景、中實新村、和村、蘭畹、柳林別業、四明別墅、四明體育村、文元坊等，完全可以打造出一條新式里弄的Citywork路線，如果說張園是一座小型的石庫門博物館，那么，靜安段的愚園路可以說是一座“小型的新式里弄博物館”。第二，歷史風貌區向東的靜安段，完全可以根據現在美食店集聚，但相對比較混亂的狀況，按照“精致煙火氣”的差異化定位，結合全區規劃，銜接靜安寺商圈和南京西路更加高大上的商圈。第三，通過學者對愚園位置的考證研究以及內部亭臺樓閣的布局，通過建模來復原當年的愚園，即使不能在現實中還原，也可以作為歷史的展陳，利用AI、VR技術打造出一款沉浸式的游戲和場景。第四，“愚園之源，源于靜安”，抓住源頭做文章，設立源點廣場和標志雕塑。有學者提出可以打造“安安”和“靜靜”的卡通物，類似風靡年輕人的Labubu。第五，是在開發主體和機制上可以更加多元、更有活力，甚至可以成立一個專事愚園路開發的基金，爭取上市。

來源：《靜·安》/靜安作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