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歸根結底是‘人的工程’。如果我們只專注于鍛造這具物質載體高效運作的技能,卻忘記了點亮其內在的光明,那么,我們培養出的或許是一群在‘黑鐵時代’里步履匆匆卻不知為何而行的迷失者。
“性分不可使虧欠,故其取數也常多,曰窮理,曰盡性,曰達天,曰入神,曰致廣大、極高明。”這寥寥數語,出自儒家經典,卻如一道穿越時空的光芒,映照出古代教育哲學的核心智慧——教育的首要目的,并非知識的堆砌,而是人格的完善與精神的升華,是引導個體發掘本性、通達天道、最終邁向廣大高明之境。
![]()
反觀今日,在科技日新月異的“黑鐵時代”,我們的教育體系在精密傳授科學文化知識的同時,卻普遍遺忘了這塊最根本的基石。當精神的荒蕪成為常態,知識的繁榮便成了無根之木,其所滋養的,或許正是一個內在空虛、價值迷茫的個體與社會的未來。
![]()
一、古人之智:教育以鑄魂為先
中國古代教育思想,從一開始就將“成人”置于“成才”之上。儒家經典《大學》開宗明義:“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這里的“明德”,即是使人本身所具有的光明德性得以彰顯,這是所有學問的起點和歸宿。孔子教授“六藝”,其目的遠超越技能訓練,而是通過“禮”來規范行為、陶冶性情,通過“樂”來調和心靈、培養和諧的人格,最終目標是培育“文質彬彬”的君子——一個道德與學識、內心與行為高度統一的完整個體。
![]()
“窮理、盡性、達天、入神、致廣大、極高明”這一連串的范疇,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精神上升路徑。“窮理”是探究萬物之道,“盡性”是充分實現人的善良本性,“達天”是與宇宙規律相和諧,“入神”是進入精微神妙的境界,最終達到胸懷廣闊、德行高明的圣賢境地。這套體系深刻表明,古圣先賢將教育視為一個系統的精神鍛造工程。知識的獲取(窮理)必須服務于人性的完善(盡性),并導向更高的宇宙意識與精神境界。這種教育觀,將人的內在價值與宇宙秩序相連,賦予了學習以崇高的終極意義。
![]()
二、現代之失:知識灌輸與精神荒原的悖論
進入以理性與科學為主導的現代,尤其是工業革命以來,教育的功能發生了深刻異化。教育日益被視為服務經濟發展、培養合格勞動力和社會工具的手段。標準化考試、學科細分、技能認證成為主流,效率與實用成為至高準則。正如批判者所言,現代教育體系在很多時候近似一個“知識加工廠”,學生們如同流水線上的產品,被批量植入預設的信息模塊,其核心評價標準是分數、排名和就業競爭力。
![]()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關乎生命意義、價值判斷、倫理沉思、情感陶冶、想象力與靈性成長的“精神教化”內容,因其“難以量化”、“缺乏實用價值”甚至“涉嫌主觀”,而被系統性地邊緣化或排斥。涉及“意識”、“靈魂”等超越性范疇的討論,在實證科學的范式下因“無法證偽”而被擱置。謙遜的、對未知保持開放的歷史唯物主義態度——“未來或可被證明”——往往讓位于武斷的“不可證實即不存在”的狹隘科學主義。其結果便是,教育在極大豐富學生頭腦的同時,卻可能讓其心靈變得貧瘠。
這種失衡帶來顯著的惡果。于個體而言,它造就了所謂“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或“空心的優秀人才”。他們熟練掌握各種專業知識,可能在職場一路凱歌,卻在面對生命困惑、道德抉擇、逆境壓力時顯得蒼白無力,陷入意義感的危機。精神層面的“零提升”,使得知識無法轉化為真正的智慧,也無法滋養出持久的內在幸福與寧靜。清華大學前校長梅貽琦曾以“大魚前導,小魚尾隨”的“從游論”形容師生精神濡染之重要,而今此種境況已難尋覓。
于社會而言,一代代精神根基薄弱的個體匯聚,自然催生社會文化的淺薄化、功利化和碎片化。當物質的追逐成為普遍信仰,而缺乏更高遠的精神價值加以平衡和引領時,社會便容易出現道德松弛、信任流失、文化浮躁、極端心態滋生等問題。一個由無數“精神未獲啟蒙”的個體組成的共同體,難以凝聚起健康、向善、有韌性的文明力量。此即原文所警示的“病態的社會”之象。
![]()
三、癥結探源:何以精神教化在現代校園中式微?
精神教化的失落,非一日之寒,其根源錯綜復雜:
工具理性的全球性勝利:現代性本身伴隨著工具理性的擴張,強調計算、控制和效率。教育難以幸免,被深度卷入這場洪流,其內在的、關乎人之為人的價值理性維度必然受到擠壓。
實證科學范式的壟斷:在科學取得巨大成功的背景下,一種“唯科學主義”思維盛行,認為科學方法是認識世界的唯一可靠途徑。凡不能被其驗證的(如精神體驗、價值意義),便被貶入主觀甚至虛無的領域,失去了在公共教育中被嚴肅討論的資格。
工業化教育模式的桎梏:現代學校制度本身是工業時代的產物,其大規模、標準化、分科化的特點,天然傾向于傳授可標準化測試的顯性知識,而非進行個性化、浸潤式的精神培育。教師亦在考核、職稱、生存壓力下,異化為“知識搬運工”或“計件工人”,其本身的精神豐盈與教化熱情也可能被消耗殆盡。
價值多元時代的畏難:在傳統價值體系已松動、現代價值多元并立的背景下,何為“正大光明”的精神?由誰來定義?如何傳授而不陷入灌輸或相對主義?這些難題讓教育實踐者望而卻步, safer(更安全)的選擇便是聚焦于“價值中立”的知識傳授。
![]()
四、破局之思:重尋教育的靈魂
認識到病癥是療愈的第一步。重建教育的完整性,讓精神教化歸位,并非要否定科學知識的重要性,而是呼吁回歸一種更為平衡、更符合人性需求的教育本質。這需要全社會形成共識并協同努力:
重塑教育哲學與目標:必須在國家與社會的教育頂層設計中,明確將“培養整全的人”、“促進精神成長與人格完善”置于與“傳授知識技能”同等甚至更 foundational(基礎)的位置。如《光明日報》曾載文指出,教育需“回歸育人本位,關注學生的精神世界和靈魂塑造”。
改革課程與評價體系:在課程體系中,為人文經典閱讀、哲學啟蒙、藝術深度體驗、倫理討論、生命教育等留出必要且重要的空間。評價體系必須突破唯分數的窠臼,探索如何評估學生的批判性思維、同理心、責任感、審美品位和精神格局。
![]()
喚醒教師的“靈魂工程師”意識:教師不能僅是“經師”,更應是“人師”。這要求教師培訓與職業發展中,強化其自身的人文修養與精神追求。唯有教師是一個不斷進行精神探索、內心豐盈的個體,才可能以生命影響生命,實現真正的“教化”。學校應成為教師精神成長的共同體,而非精神磨損的流水線。
構建開放的教育生態:精神教化確如原文所言,“不可能在一個封閉的學校里完全成就”。它需要家庭、社區、文化機構(博物館、美術館、紀念館)、自然環境的協同。全社會應營造一種崇尚思想、尊重精神價值、鼓勵超越性追求的文化氛圍,讓教育在更廣闊的天地中發生。
![]()
結語
古代先賢的教誨,并非迂腐過時的古董,而是一面映照現代教育偏失的明鏡。在一個技術狂奔、物質豐裕卻常感意義匱乏的時代,重申“致廣大、極高明”的精神志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教育,歸根結底是“人的工程”。如果我們只專注于鍛造這具物質載體高效運作的技能,卻忘記了點亮其內在的光明,那么,我們培養出的或許是一群在“黑鐵時代”里步履匆匆卻不知為何而行的迷失者。是時候,讓我們重新將教育的方向盤,調整回那條“窮理盡性以至于命”的古老而永恒的道路上,因為這關乎的,不僅是個人的幸福與圓滿,更是一個文明能否保持其深度、高度與溫度的根基所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