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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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感覺家里的窗很高,窗前有一張椅子,爬上去可以看到天井,下午時分,弄堂里幾個小時都沒人經(jīng)過。那時,住在廣元路的寧村,多年以后路過,感覺那里很小,天井的圍墻矮到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讀小學時,有一天斜對面家傳出了哭聲,我媽說,你的同學生病死了。那時候,還根本不懂生與死是怎么回事。記得,我爸教我對著鏡子畫自畫像,畫完逼我寫上一句話:爸爸,我長大一定成為大畫家。我畫了很多自畫像,鏡子成了我的窗。
后來才懂,我爸爸是自己不能畫畫,要孩子繼承他的事業(yè)。他中央美院畢業(yè),是上海最早一批開私人畫室的。違背長輩的意愿,是青春期通向外面世界的一次出發(fā)。多年以后,我爸把我畫的第一幅自畫像還給我,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在電臺做搖滾節(jié)目,他每一期都錄了下來。現(xiàn)在我才意識到,節(jié)目對他而言,是我的自畫像。
問他,這么躁動的音樂,你老年人也喜歡?他說里面有力量。他一輩子灌輸我的就是生命的力量,其實這種力量會被時代洶涌的車輪一起帶走,往往在猝不及防之間,人生已經(jīng)到達下一站。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我喜歡陽光明媚,大學里的窗戶很大,一道陽光射進來,只覺滋潤。我們這代人在文化上特別饑渴,看東西都有囫圇吞棗的習慣,好像窗外的世界正等著我們大干一場。年輕時代,往往會夸大自己與世界的比例,賈樟柯拍《世界》,是在表達我們那代人渴望外部世界所帶來的內(nèi)心變形,那個南方的微型世界記得叫“世界之窗”。我大學時代看得最多的雜志之一,也叫《世界之窗》。
后來,待過不少沒有窗的房間,那陣正在組樂隊,是迷《西西弗神話》和迪倫的《像一塊滾石》的年齡,人成了精神的“苦行僧”。在漸漸體驗到個人的渺小時,就再也不想在地下室里排練了。愛音樂,對我們而言是留住被夸大的創(chuàng)傷記憶,我現(xiàn)在都不敢回聽那時的節(jié)目錄音,像一個不懂什么是幸福的人在教人如何獲得幸福。
生命的窗口一直開著,窗外的轟轟烈烈都有它的輪廓,都有它每一天的變化。窗口與窗口之間,打開的也只是瞬間,窗內(nèi)的秘密是阿莫多瓦的專利,他是把荷爾蒙變化與窗口的凝望對應得很好的導演。安迪·沃霍爾把生命的痕跡當成一座大廈,一扇扇亮起來的窗,是一個個點亮又要熄滅的生命。
人漸漸老去的時候,自在就是一種宏大的敘事,身體的變化與世界的變幻,成為一種縹緲的對照。所有的事物都有節(jié)奏,旋律就是它的回響,一不小心,回響就成了懷舊。我是一個永遠踩錯節(jié)奏的人,別人在散步的時候,我在奔跑。所以,人沒有懷舊,是因為還在路上。
懷舊,某些時候是被翻篇了,還舍不得退場。歲月一點也不殘酷,枯黃的葉子有著另一種充沛,它讓長夜擠出更長的長度。唯一的變化是,人老了,窗又大了,外面的世界又有了想象的余地。
前段時間,母親對我說,她不畫畫了,她眼睛看東西很模糊,她就這樣把窗關(guān)上了。她在我小時候,每天都給我買豬腦吃,還有喜蛋。說吃啥補啥,補腦子能懂,喜蛋是補毛發(fā)的嗎?后來我大致懂了,她是不愿學文化課,才學畫的。
每個人看的世界都是不同的,窗,也是人與人的距離,終于,我們懂得邊界感,是一件美學的工程。生命有各種答案,因為人的豐富或者復雜,但更多的都是窗內(nèi)的事。
有一天,母親問我,是不是窗外有一片很大的云。我看了一眼,那是一架飛機。
原標題:《夜讀|孫孟晉:窗外風景》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錢衛(wèi)
來源:作者:孫孟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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