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初,豫西的春雨把洛陽的城墻沖刷得斑駁發(fā)黑,但警備司令部里熱得像蒸籠。祝紹周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心里堵得慌:任命狀只送出去兩天,關(guān)麟征和王敬久竟像沒這回事,連一個回條都不給。
這位新任警備司令原本算不上沙場驍將,卻有兩張過硬的“名片”——浙江老鄉(xiāng)加保定同窗。蔣介石一句“浙江子弟可用”,再加上劉峙出面力保,他才得以空降洛陽。可空降部隊最忌諱的,是下面的刺頭不買賬。偏偏駐扎在洛陽的52軍和71軍,一個是臺兒莊剛打出威名的關(guān)麟征,一個是淞滬血戰(zhàn)后滿身傷痕的王敬久,論實打?qū)嵉馁Y歷都在祝紹周之上。
祝紹周決定先來個“客氣”的——召開聯(lián)席會議,統(tǒng)一防務(wù)。參謀們寫好通知,按日程分頭遞送。結(jié)果,一紙公函投進王敬久司令部,被副官扔回原地;送往關(guān)麟征處,更慘,信封上加了行大字:“送錯地方”。傳令兵回來時頭發(fā)花花綠綠——被按在地上剃了“陰陽頭”。祝紹周臉色比洛陽的春雨還陰。
這口氣咽不下,他立規(guī)立矩:禁止騷擾民宅、嚴禁私征苛捐。規(guī)定貼滿街口不到三天,71軍士兵就在北大街跟小販廝打,桌案掀得雞飛狗跳。憲兵依令趕來抓人,剛上銬,王敬久的副官帶人破門:“誰敢碰我軍的兵?把人放了,否則后果自負!”架空的滋味,祝紹周算徹底嘗到。
眼看局面失控,祝紹周跑到第二戰(zhàn)區(qū)長官部。劉峙正伏案繪作戰(zhàn)態(tài)勢圖,見老同學(xué)闖進來,苦笑一聲:“又出岔子了?”祝紹周一把把茶杯拍得直響:“老劉,你得給我做主啊!”劉峙沉了片刻,只回了六個字:“再忍忍吧,時候未到。”這句“再忍忍”像暗夜里的冷雨,落在祝紹周火炭般的心頭。
王、關(guān)為何敢頂撞?一方面是槍桿子在手,汪洋大海一般的兵員讓他們腰桿硬;另一方面,中央與各路嫡系的微妙關(guān)系,也縱容了他們的驕氣。黃埔出身的王敬久,雖在淞滬損兵折將,卻自認仍握有“德械師”剩勇;而關(guān)麟征則在臺兒莊淬火成名,正當風(fēng)頭,蔣介石親授勛章稱他“古之名將”。這份榮耀,讓他覺得無人可以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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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紹周回到司令部,決定硬碰硬。他勒令封存71軍肇事連的軍械,派憲兵包圍營房。王敬久也不含糊,下令炮兵營炮口直指洛陽南關(guān)。城頭炮口對城里憲兵,雙方劍拔弩張。市井里百姓看得心驚:“這是要讓老日子看熱鬧嗎?”
關(guān)麟征在城西練兵,得報后一聲冷笑。他早看祝紹周不順眼,卻不想洛陽真要打自家人,便帶著親兵魚貫入城。路過民宅,百姓看他人高馬大、帽檐壓得極低,有人認出了大名鼎鼎的“關(guān)團長”,紛紛躲墻根。關(guān)麟征進了警備司令部,不等通報,推門便進:“祝司令好大的雄心,竟敢讓憲兵拿軍人開刀?”
話音冷得像冰碴子,房間里的參謀長手一抖,茶杯碎了一地。祝紹周忍著火:“洛陽軍紀不能壞在你們手里!”關(guān)麟征擺手:“我沒空聽你講大道理,給我兄弟放人。”兩雙眼睛在煙霧里對峙,一時針尖對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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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至武漢,蔣介石怒拍桌案:大戰(zhàn)在即,后方竟成火藥桶。可真要處置,也得分人。王敬久在淞滬戰(zhàn)役后已落了虧,這回又鬧事,撤職處理順理成章;隨即調(diào)去25軍當軍長,算是體面下臺。關(guān)麟征不同,他握著52軍,前線正缺像樣的能打之將,降罪只會折損戰(zhàn)力。于是蔣介石提他做32軍團長,表面是褒獎,暗中卻把他調(diào)離洛陽。
禍根算是暫時拔掉,祝紹周卻高興不起來。手里沒兵,只靠首都的蓋章橫空出世,遇到刺頭就打轉(zhuǎn),可見“紙面將軍”與“戰(zhàn)地猛將”之間隔著萬丈鴻溝。劉峙后來回憶那幾天,“文電千紙,不如一支步槍”。這一句,大半是說給祝紹周聽的。
王敬久轉(zhuǎn)出洛陽時,只帶走核心營,留下亂糟糟的善后。街頭鑼鼓、軍車轟鳴,老百姓瞧見71軍遠去,松了口氣,卻不知下一陣炮火什么時候砸到城頭;關(guān)麟征離開則悄無聲息,夜深汽笛一響,52軍的輜重已駛向陜州方向,城門外只剩滾滾車轍。
祝紹周終究無力改變兵符不如兵權(quán)的現(xiàn)實,警備司令部成了空殼。半年后,他被調(diào)回重慶任高參,號稱“留京觀察”。手中的任命狀還在,卻再也無人放在眼里。有人問他洛陽一役收獲何在,他答得干癟:“小看了槍桿子,大概是唯一教訓(xù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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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火未歇,前線不斷告急。關(guān)麟征在南線與日軍苦戰(zhàn),王敬久輾轉(zhuǎn)湖北再吃敗仗,劉峙則忙于豫西戰(zhàn)場的防御。紙面權(quán)力與實際兵權(quán)的碰撞,在整個抗戰(zhàn)中屢見不鮮,洛陽的鬧劇只是一次赤裸的展映。若無健全的軍令體系,哪怕萬千誓言,也抵不過一聲炮響。
春去秋來,洛陽城墻添了幾道彈痕,街頭石板被反復(fù)履帶碾得發(fā)亮。當陌生的部隊再度進駐時,百姓難辨哪一軍旗能帶來安生,只能低頭過日子。祝紹周的身影早已淡出視野,人們只記得那年洛陽城內(nèi)“槍口對炮口”的詭譎,也記得那句廣為流傳的話——“再忍忍吧”,像一陣冷風(fēng),吹過殘垣斷壁,久久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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