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給出去,身體形成了一個X型……”近日,周媛因為一則“X型回眸”教程引發競相模仿。這位自稱是“中國性商第一人”,還開設了“魅力女性修煉班”的網紅,目前已被立案調查。
她名下的“黑白顛性商學院”課程,持續被詬病“露骨”“大尺度”“販賣女性焦慮”。近日,南都N視頻記者調查發現,在類似的“性商訓練營”里,女性學員對兩性關系的焦慮,正成為美容美體行業的變現來源。有機構稱可提供980元一天的“性商培訓課”,并在朋友圈宣傳兜售多款“私密養護”用品,聲稱能“收縮骨盆、緊致縮陰”,而該類產品此前已被衛健委點名“不具備護理、保健、治療的作用”。
曾負責女性私密部位醫療器械市場項目的李女士告訴南都N視頻記者,一家醫美機構的工作人員與其交流時坦言,“這種‘訓練營’成交的客單價在10萬到70萬不等。”
在中國性學會成員、性咨詢師卓月月看來,在性科普及咨詢中,更希望引導女性學員去理解自身,而非傳遞甚至制造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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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媛演示“X型回眸”。
學員:三天性商訓練營要價4980元
周媛走進大多數人的視野,源于一則“X型回眸”教程。視頻中,她在一個線下講座,面對臺下的觀眾,教授如何做出“靈動”的眼神,“此刻你再叫我,眼神給出去,我的身體形成了一個X字……”
這只是其名下的“黑白顛性商學院”教程之一。她稱呼女性為“乖乖”,自稱是“中國性商第一人”,開設線上線下“魅力女性修煉班”,教授如何“撒嬌”、宣稱“應該在床上激發伴侶對你的征服欲……你們是正宮娘娘” 。
“黑白顛”銷售人員曾向南都記者介紹,“黑白顛性商學院”提供線上線下兩類課程。線下主推三天三夜與兩天兩夜的性商訓練營,為“小班教學”。售價999元的線上課程包括情感、魅力、療愈三個板塊,其中魅力板塊包括女性品味、性態度,“還有一些技巧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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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顛”線下課程。
一位參加過“尤物樂園三天三夜訓練營”的學員透露,她參加的性商訓練營要價4980元,包括心理、療愈、肢體等板塊。周媛只教授了兩節大課,課堂要求學員穿上紅色吊帶,由周媛示范,扮演狐妖“妲己”與人互動。“結合電影的兩個片段,一幕是妲己殺皇后,還有一幕是妲己為大王止血。”
她介紹,大課之外,學員還被分成8-10人的小組,進入不同主題的房間學習小課,例如學習如何調動氛圍、撫摸、揉捏。
一堂小課上,“導師”演示了“電動馬達臀”。“當時我很驚訝,覺得好厲害,但是她也沒有教我們怎么做,只是讓我們做了幾個有氧運動。”后來她和朋友聊天得知,這個動作只需要練過瑜伽,臀大肌有力量就能做,“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她回憶,銷售和引導升單的內容占據了課程的很大比例。“每堂課幾乎都是‘導師’塑造個人IP,引導學員購買她們的私教課,有的學員還會被貶低和說教。”
“因為有人想知道內容,我就發布了。” 該名學員告訴南都記者,視頻發布后,有很多人說了不堪的話語。
“黑白顛性商學院”引發熱議后,王莫(化名)從二手交易平臺看過課程內容。在她眼中,周媛的線上課程內容就是用擦邊的動作、語言、神態去吸引男性,教授如何討好男性,“把低俗的內容包裝成兩性相處技巧”。
目的:販賣焦慮促成醫美項目成交
公開信息顯示,周媛為湖南秀美控股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的股東,公司成立于2023年,注冊資本5000萬元,周媛的認繳出資額為4250萬元。公司經營范圍包括成人情趣用品制造與銷售、生活美容服務、醫療美容服務等,實際控股湖南黑白顛咨詢管理有限責任公司、湖南黑白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長沙斯覓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看過線上課的網友壯壯告訴南都記者,很多授課“導師”在視頻中提及,她們會去美容院做咨詢工作,還會提到一些私密項目銷售,例如私處整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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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美容店主披露的“性感訓練營”畫面。
實際上,在美容美體行業,“性感訓練營”早已是引流、打開學員市場的公開秘密。
2017年,李女士曾負責一款用于女性私密部位的醫療器械市場項目。調研過程中,一家醫美機構的工作人員告訴她,主動到店的客戶使用設備做項目的費用不高,“但是我們還有一種課叫‘性感訓練營’,成交的客單價在10萬到70萬不等”。
出于調研的考慮,李女士前去參加了半天的“性感訓練營”。她向南都記者介紹,來參加課程的女性有20-30人,年齡大多在四五十歲,“年紀大的可能有60歲”,每個人身邊都有對應的“美容師”陪伴,禁止學員之間聊天,如果消費者最后成交項目,美容師也有提成。
在“性感訓練營”門口,李女士領到了一件吊帶小睡裙和一根香蕉,“我當時還以為是怕我餓著,就把它吃了,后來才知道這是道具。”李女士記得,半天的課程內容比網絡上流傳的視頻更加露骨。“她們的邏輯是,夫妻感情不好是因為性生活不和諧,最終歸咎于女方的性魅力和技巧不足。”
“我當時挺震驚,通過揭開人性的脆弱點,可以賺取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利潤;課程還將女性的婚姻價值等同于性價值、生育價值。”李女士說道。
她在調研時還得知,這類醫美機構多為“渠道醫美”,有的會在“性感訓練營”現場給學員做“骨盆收縮術”或關聯其“私密注射”業務。“他們不直接面對普通客戶,價格不透明,因為要返高額傭金給引流渠道,價格通常高于一般的項目價格。”
拉單:兜售不合規“縮陰”產品
在面向美容美體從業者的招商會上,“性感訓練營”也是營銷環節之一。
一位做美容護理的店主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參加“性商課”的經歷。視頻中,穿著黑色抹胸裙的女模特在酒店T臺上“走秀”,主持人正在介紹醫美機構的隆胸業務。
該名店主告訴南都記者,“那是入股醫美機構的招商會,也會培訓怎么做銷售。如果不想入股,也可以對接醫院拉客,他們單子做得很大,都是30萬、100萬的單子。”
南都記者調查發現,一些“性感訓練營”“魅力女性養成班”還伴隨著富有爭議的“私密養護”產品出售。
“性商課導師”宣傳兜售不合規私密養護產品。
其中一家機構工作人員透露,機構可提供198元半日、980元全天的“性商培訓課”。翻看其朋友圈,當中宣傳兜售多款“私密養護”的抑菌軟凝膠,聲稱可修復糜爛、緊致縮陰,甚至收縮骨盆,增生“肉芽”。
而早在2023年,杭州市衛健委就曾提醒,女性私處抗抑菌制劑并不具備護理、保健、治療的作用,宣稱“緊致抗衰、養顏美容、防治炎癥”等功效的,均涉嫌夸大宣傳。抗抑菌制劑使用不當,有可能影響私處自身微生態平衡。
《2025年中國女性私密健康白皮書》也提到,許多產品中添加了表皮活性因子,導致過度增生。“消費者認為增多的增生、肉芽可以提高緊致度,實際上對陰道黏膜水潤度并無改善,還可能對黏膜造成損傷。”
陜西恒達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師趙良善告訴南都記者,私密產品品牌方組織“性感訓練營”誘導消費不合規,可能涉及虛假宣傳,夸大產品、課程效果。美容院帶顧客去“性感訓練營”促醫美成交也可能涉及非法行醫、虛假宣傳等法律風險。
“若夸大醫美效果、隱瞞風險,違反《廣告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可處罰款并承擔退一賠三的民事責任。”如果因虛假宣傳、推薦無證機構導致顧客受損,“性感訓練營”也需與醫美機構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面臨高額索賠。
聲音:應更自如地討論性這件事
掀起風波之后,1月22日,周媛的實名賬號被封禁,旗下“黑白顛嚴選”微信商城及一眾關聯賬號也因違規被暫停訪問。次日,有工作人員向南都記者表示,“黑白顛”線下課程仍在正常籌備與舉行,線上課程因近期風頭太大,“內容有些調整”。
1月25日左右,“黑白顛”線上課程曾嘗試“復出”,短暫上線后又被隱藏,但仍可通過鏈接購買,內容也調整為兩性關系的“心理學”與“撒嬌”教程。
直到1月30日,長沙市雨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工作人員告訴南都記者,雨花區已經關注到網上的信息,領導高度重視,已經成立多部門聯合工作專班組織調查,現已立案,責令其停止授課。
2月11日,長沙市雨花區相關部門工作人員表示,目前關于周媛的調查結果還沒出來,屆時將由市監局公布。
南都記者了解到,“性感訓練營”“魅力女性修煉班”并不是新鮮事,但“噱頭”一直在變化。早在2015年,就有公司推出了防小三課程,內容包括外形改造、調情技巧、誘惑藝術、性愛指南等,收費高達1.5萬元。
“黑白顛”旗下賬號曾經披露了學員在“泳裝派對”上的照片。該名學員身上被用膠布貼了許多關于身材的批評用語,如“我臉太大了”“年紀不小了”“我的腿太粗了”“屁股太塌了”。
亂象之下,有人正在探索開展線下性科普課程。中國性學會成員、性咨詢師卓月月告訴南都記者,目前國內并沒有面向成人的性教育、性咨詢相關的專門認證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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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月月。
她成立了一家公司,主要提供性咨詢、性團課等服務。性團課為3天4晚,“首先是讓大家更自如地去討論、看見‘性’,然后練習真正需要的內容,例如有人需要兩性關系溝通,有人需要技法。”
卓月月更希望引導女性學員去理解自身。上課時,她也會穿比較寬松的衣服。有學員告訴她,本以為講性魅力的老師應該是“大波浪”、富有“曲線美”的樣子,但是小個子、短發、淡妝的卓月月讓她看到了新的“性感”可能。
與周媛不同,卓月月不希望成為學員的模仿對象,“她們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思涵 付冰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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