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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臨近,一個頗為陌生的名字突然頻繁出現在新聞和自媒體推送中:尼帕病毒。
“病死率高達75%”“沒有特效藥”“印度出現暴發”……這些充滿威脅意味的標題迅速占據了公眾視野。經歷過新冠大流行,這類信息極易觸發人們心底尚未完全消退的焦慮。
但如果我們跳出標題本身,回到病毒的真實情況,就會發現尼帕病毒和新冠疫情前后多次被渲染成“末日威脅”的那些病原體一樣,其實并沒有想象中可怕。
趨于恐嚇的傳染病信息環境
三年多的新冠大流行,不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也深刻重塑了公眾對傳染病的感知方式。
如今,人們對傳染病的關注遠超以往。這種關注并不總是出于理性的風險評估,即便是已經對疫情新聞感到疲憊的人,也往往會不自覺地在相關信息前多停留幾秒。畢竟,人是社會性動物,當一種話題在輿論場中被反復討論,從眾幾乎是本能反應。
在算法推薦與流量邏輯主導的信息環境中,為公眾提供內容的媒體,無論傳統媒體還是自媒體,也更容易被裹挾著向“爆款敘事”靠攏。
如果把時間撥回十幾二十年前,尼帕病毒這樣的新聞,可能只是在新聞聯播末尾被簡單提及一句:“某國出現病例,周邊國家加強防控”。
而今天,同樣的病毒會以刷屏的密度反復出現,每一條推送都在反復試探怎樣才能抓住你有限的注意力。
“高病死率”“無藥可治”“無疫苗”,這些關鍵詞在注意力競爭中自然勝出。這樣的輿論環境中,傳染病信息也被逐步塑造成一種近似好萊塢末日片的敘事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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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巴基斯坦男子刷新聞關注尼帕病毒疫情
被包裝成“新病毒”的老面孔
尼帕病毒并不是近年來第一個被恐怖標題反復推送的病毒。猴痘、多個新冠變異株,都曾扮演過類似角色。這些炒作背后卻有一個略顯尷尬的事實:這些所謂的“恐怖病原體”,幾乎都不是人類剛剛發現的全新病毒。
傳染病領域有個專業術語,“新興傳染病”(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這個概念本身極容易引發誤解,仿佛意味著“過去完全未知、突然出現的致命病毒”,也因此成為各種病原體被包裝成“新病毒”的重災區。
尼帕病毒、此前的猴痘病毒,都被歸入新興傳染病,但它們恰恰也是“新興并不等于新”的典型案例。
嚴格來說,新興傳染病是指過去20年內被人類鑒別出來的傳染病,或是發現時間更久,但時隔多年,在一些地方重新出現或在一個新的地方出現的傳染病。
例如猴痘,這種病毒早在1970年就被發現,2022年時,是在過去極少有本土病例的地方出現社區傳播,成為新興傳染病引發疫情。
有時候新興傳染病的時間定義也較為寬泛,例如當下引發熱議的尼帕病毒,最早被人類發現是1998-1999年的馬來西亞尼帕疫情,如今算來已經超過20年。可由于這種病毒多年來一直以偶爾從野生動物外溢感染人的方式引發小規模疫情,符合大部分新興傳染病的起源模式,還是被習慣性地歸入到新興傳染病。
現實中,真正完全未知、同時又具備足夠傳播能力和致病能力、能夠顯著沖擊人類社會的全新病毒,其實是極其罕見的小概率事件。
而對于那些已經被人類追蹤研究了二三十年的病毒,無論病死率多高、是否缺乏特效治療手段,我們往往都已對其傳播方式、風險邊界和應對手段有了相當清晰的認識。
對普通公眾而言,或許有一點值得記住:如果一個病原體在出現二三十年后,依然只能在非常有限的范圍內引發疫情,那么它本身大概率存在難以突破的傳播限制。
尼帕病毒這種新興傳染病的局限
尼帕病毒正是一個被自己限制住的新興傳染病。感染尼帕病毒后的潛伏期一般為4-14天,但最長可達45天。感染者可能無癥狀,也可能表現出發熱、頭痛、咽喉痛、呼吸困難等急性呼吸道感染的病癥。但尼帕病毒更可怕的是能引發致命腦炎,這類重癥患者往往在24-48小時內就會進展為昏迷。尼帕感染出現致命腦炎的風險很大,導致它的病死率非常高,世界衛生組織根據過去暴發的疫情,總結為40%-75%。現在也沒有驗證有效的治療藥物或藥物。
但從1998年第一次出現到現在,尼帕病毒感染都局限在東南亞、南亞一帶。而且在第一次尼帕疫情發生于馬來西亞并波及新加坡后,除了2014年菲律賓出現過一次事后研究發現可能是尼帕或尼帕近似病毒感染的暴發外,所有尼帕感染均發生在印度和孟加拉國。甚至在這兩個國度,尼帕疫情也高度集中:2001-2011年,幾乎每年都出現在孟加拉國或與孟加拉國接壤的印度西孟加拉邦——西孟加拉邦也是這次疫情的暴發地;2018-2024年,幾乎每年都出現在印度南部的喀拉拉邦。
顯著的地理局限性指向了一個核心事實:作為一種人獸共患病,尼帕病毒的傳播高度依賴其自然宿主,狐蝠屬果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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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引發本輪尼帕病毒疫情的印度果蝠
這是因為迄今,尼帕病毒只能穩定存在于這些果蝠身上,形成穩定的病毒庫。人或其它動物通過接觸蝙蝠的排泄物或唾液等體液,發生感染。一旦脫離這些蝙蝠種群,該病毒在其他物種尤其是在人群中的傳播能力會急劇下降。綜合現有研究,尼帕病毒的基礎再生數(R?)被認為低于1,即無法在人群中持續傳播。
這也意味著,尼帕病毒的分布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狐蝠的分布,以及當地是否存在穩定的病毒自然庫。只有在滿足這些條件的地區,才會出現持續的外溢風險。
當然,尼帕病毒并非完全不能人傳人。本次印度確診的2名感染者均為醫護人員,感染幾乎可以確定發生在照護患者過程中。但這種局限于照護者中的人傳人在過去也反復出現,恰恰說明尼帕病毒在人群中的傳播力很弱,通常需要近距離、密切接觸才可能發生。
正是這些限制因素,使得尼帕病毒雖然在南亞部分地區反復外溢,卻始終無法形成持續傳播。
對于絕大多數中國人而言,風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盡管中國南方也有狐蝠分布,但從未發現攜帶尼帕病毒的證據。
即便是前往印度、甚至前往疫情暴發地區的人,由于我們已對這種病毒有近30年的認識,也完全知道如何規避風險。
例如,南亞地區的多起感染,與飲用在采集過程中被狐蝠唾液或排泄物污染的生椰棗汁,或食用被狐蝠啃咬過的水果有關。只要避免生椰棗汁、注意水果是否有動物咬痕并做好清洗,就能大幅降低感染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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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孟加拉國達卡郊區,一只蝙蝠坐在樹上喝生棗汁,拍攝于2024年
當一種病毒的感染風險幾乎為零時,即便它“病死率高達75%”,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什么樣的新病毒真正值得關注?
雖說尼帕病毒這類包裝出來的“新病毒”不值得擔憂,但我們也必須承認這個世界難免會出現下一個沖擊我們生活的新傳染病。
如何鑒別真正值得關注的新病毒呢?
首先一條就是真的新。例如在1998-1999年尼帕病毒首次出現在馬來西亞引發疫情時,是以一種神秘腦炎的形式出現,最初馬來西亞衛生部門以為是乙型腦炎,緊急加強乙型腦炎疫苗后發現無效,最終才找到真兇尼帕病毒。這種過去未知的全新病毒,雖然大部分時候也不會形成大規模的疫情,但卻是真實的未知數,引入了未知風險。
第二條是看病毒的傳播途徑是否被剖析清楚。還是以尼帕病毒為例,該病毒歷史上唯一一次確認的跨國境傳播就是在1998-1999年的馬來西亞疫情。在病原體未被鑒別出來時,人們不知道患者是接觸了感染病毒的豬患病,新加坡因從馬來西亞進口豬,出現了屠宰場工作人員感染。
當傳播途徑不清時,風險自然難以防范;一旦傳播鏈條被厘清,如果主要依賴野生動物外溢或極為密切的接觸,其擴散潛力往往有限。即便是傳播力較強的呼吸道病原體,在傳播方式明確后,也更有利于采取有效應對。
別忘記被病毒影響的人
或許,比關注“病毒”本身更重要的,是關注那些真正被病毒沖擊的人。
包括尼帕病毒在內,許多新興傳染病都發生在離我們極為遙遠的地方,在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交界的邊緣地帶。
這使得感染者在敘事中往往被高度抽象化:他們只是病死率計算中的一個數字,或被簡化為“衛生習慣落后”的背景板。
但感染病毒從來不是這些人的全部身份。他們同樣有自己的生活、社會關系和文化習俗。很多時候,他們只是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和地點,或者只是沒能及時獲得一點本可改變結局的傳染病信息。
更全面地看見“人”,本身也是控制傳染病的重要一環。
在所有尼帕病毒疫情中,波及最廣、后果最嚴重的,正是1998—1999年的馬來西亞養豬場事件。在病原體尚未確認、政府管制措施帶來生計壓力的背景下,一些養豬從業者將生豬轉售到其他地區,最終導致疫情擴散,至少265人感染,105人死亡。
這場悲劇提醒我們:真正的風險,往往并不只來自病毒本身。
編輯|丁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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