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春,拉薩河谷的風還帶著寒意,一輛印有“中央慰問團”字樣的吉普駛進桑頂寺院。車門打開,年輕的李國柱抱著大疊學習材料,踏進寺門的瞬間并沒想到,十六年后她與眼前這位女活佛會在北京重逢。時間,是歷史最耐心的書寫者。
回到北京的那個夜晚是1981年9月28日,人民大會堂里全國政協會議已近尾聲。散會后,李國柱穿過長廊,步履急促。她清楚,只要再耽誤幾分鐘,就可能錯失與故人相見的機會。她隨身帶著一條淡藍哈達,這是從西藏出發時便疊進行囊的。
![]()
當晚八點半,政協禮堂東側招待所的小套間里燈光微黃。桑頂·多吉帕姆靠窗而坐,目光中帶著久違的溫柔。門推開,兩人先是一愣,然后幾乎同時伸手。女活佛低聲用藏語說出一句話——“尼朗來麻穹”,譯成漢語正是“做夢也沒想到”。對話只有短短七個字,卻在空氣中停留了許久。
她們上一次見面要追溯到1971年的山南地區。那一年,李國柱隨工作組深入浪卡子縣,她要推動當地婦女識字班。桑頂寺離縣城并不近,騎馬要整整兩天。女活佛主動請纓,一路陪同,幫她解釋政策。對藏族婦女而言,活佛的言辭比任何文件都更具說服力。那趟行程里,李國柱第一次真切體會到群眾對桑頂·多吉帕姆的信任——她出現時,人們會自發排成長龍,只為讓活佛輕輕摸頂祝福。
值得一提的是,李國柱當時掌握藏語不過兩年。她曾總結,“一句話說不好,統戰工作就懸了。”為此,她請過七位老師,換過四套教本,最后跟益西卓瑪結成語言伙伴。跑基層之余,兩人常在篝火旁對讀《格薩爾》,一字一句摳發音。就是這股韌勁,讓李國柱后來在貴族夫人、寺院僧侶與機關干部之間游刃有余。
![]()
1969年春,西藏民主改革已整整十年,部分地區仍有殘余叛匪活動。女活佛在一次赴山口寺途中被阻攔,她面不改色,勸對方放下武器回鄉務農。這段小插曲后來被寫進自治區政教關系匯報材料,標題叫《以慈悲化解對立》。李國柱看到后,在旁批注了四個字:“力量源信仰”。筆跡遒勁,像她本人一樣干練。
1979年中央工作會議確定落實宗教政策,桑頂·多吉帕姆受邀進京,她在人民大會堂重見周恩來像章時,眼圈瞬間紅了。那一年,她四十二歲。周總理早在1959年國慶招待會對她說過:“跟著共產黨走,西藏才有前途。”這句話她常掛嘴邊,也常提醒寺中年輕僧侶不要被外部勢力裹挾。
再把鏡頭拉回1981年的那間客房。短暫寒暄后,兩人并未急于追憶往昔,而是交換了最新工作:李國柱已調回十二軍政治部擔任顧問,專門參與西藏干部培訓材料編寫;女活佛則在自治區政協宗教組兼任常委,籌劃寺院修繕與僧眾醫療保險。計劃書厚達四公分,她隨身攜帶,幾乎翻爛。
![]()
夜深,窗外廣場燈光次第熄滅,兩人卻依舊興致正濃。談到未來,李國柱提醒好友要注意身體,“北京的秋風干燥,你那雙膝蓋可得護好。”女活佛笑著擺手:“心里有光,腿也就不疼了。”淡淡一句,將三十年風霜化作云煙。
此后十年,她們平均每年見面一次,地點不是拉薩就是北京。1990年,女活佛膝疾加重,李國柱托運輸團從成都帶去二十貼膏藥;1992年白內障手術,李國柱又趕到北京醫院。探視那天,病房里沒有誦經聲,只有李國柱輕輕說:“政策再忙,你得先把眼睛養好。”女活佛點點頭,笑意依舊。
![]()
回顧兩人的交織軌跡,能發現一個共同點——無論時代變換,她們都把個人命運綁緊國家與民族的車輪。李國柱選擇扎根西藏,原因很簡單:“革命不是口號,是要把腳印落在雪地上。”女活佛則在宗教與政治之間找到平衡,她說,“僧侶的職責是弘法,也是護國。”
1981年的那句“做夢也沒想到”,并非感嘆機緣偶合,而是對歷史走向的由衷驚嘆:一個出生于貴族家庭的轉世活佛,與一位從抗戰烽火中成長起來的女政工干部,在波瀾壯闊的社會巨變中成為朋友,并肩而立。這段跨越文化與身份的友誼,本身就回答了一個重要命題——不同道路,歸處同一信念。
如今再翻當年留影,桑頂·多吉帕姆的笑容恬淡,李國柱的目光堅定。照片背面只有兩行字:“1981·北京,再見如初。”時代的列車早已駛向新的站臺,可那夜北京城的微光與囑托,卻仍在許多人心里亮著,不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