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北海公園霧氣輕浮,曾志靠在長椅上曬太陽。女兒陶斯亮蹲在她身邊,壓低聲音問:“媽媽,爸爸走得那樣苦,你真的從不埋怨?”老人沒有立刻作答,指尖在一片落葉上劃來劃去,好半晌才輕聲說:“怨誰呢?時代就是那樣。”
![]()
時間往回撥。1932年夏,福建長汀悶熱得像一口蒸鍋。25歲的陶鑄剛把閩西游擊隊整編完畢,轉身就聽說“有個女同志敢獨帶兩個警衛夜襲碉堡”,這位女同志就是曾志。第一次見面他以為對方會是大嗓門、板寸頭,結果站在面前的卻是清瘦女子,一雙眼眸極亮。陶鑄脫口而出:“沒想到。”曾志挑眉,只回了一個字:“哼。”場面有點尷尬,也就此埋下三十多年風雨同舟的緣起。
1933年底,陶鑄轉移到上海。最初他幾乎隔日一信,寫得不長,卻句句帶溫度。到第四封戛然而止,曾志心中隱隱不安。二十多天后,“陶鑄被捕”的傳聞傳進閩西山里,她整夜未眠。翌春,監獄里寄來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刑期漫長,切勿擔憂,代我盡孝老母”。字跡顫抖,旁人看著都發酸,她卻把眼淚含了回去,攢下的20塊大洋趕緊寄了過去。后來陶鑄回憶,那幾瓶魚肝油救了他的肺,也救了他的心。
抗戰全面爆發,曾志主動申請敵后工作。中央曾下過“此次不調女干部”之令,她拍桌子爭辯:“死也要死在前線!”主席聽說后笑道:“讓她去,擋不住。”不久,曾志帶隊潛入粵桂山區,白天化身山村嫂子,夜里寫電報。暗夜槍聲、山路血印,成了她向組織證明清白的最好方式。
![]()
1949年北京城禮炮齊鳴,兩人終于結束顛沛。可清凈日子不過十七年,一場席卷全國的風暴再次把命運推向谷底。1966年6月,陶鑄受命兼任中宣部部長,剛挪到東四十條的樓里,窗外“革命小報”鋪天蓋地。緊接著,中央專案組宣告:“陶鑄問題嚴重!”曾志當時躺在北京醫院治甲亢,醫生剛打完碘油針,病號服還未來得及換,就被帶去“隔離學習”。
1967年初,絕望中她寫信給主席:“我正在療病,今后行動如何安排?”主席批示:“曾志留京,檢查陶鑄問題,組織關系找汪東興。”紙短情長,救下一條命。可對陶鑄而言,命運的閘門卻沒關住。1968年8月,天安門廣場百萬批斗,鞭子雨點般落了三個小時。曾志被隔在遠處,只能聽見人群里嘶啞的口號。有人回頭悄悄說:“她還沒哭。”其實淚早流干,只剩木然。
![]()
陶鑄被關進小樓,仍每日讀書。墻皮剝落,他就在縫隙里夾報紙做批注。兩年光景,一米九的軀干撐著癌痛硬是沒彎。1969年1月,胃藥和止痛片成了日常口糧。周總理指示動手術,但治療環境依舊嚴苛。9月,癌細胞已轉移,醫生坦言“時日無多”。10月,汪東興突然通知:“病人需疏散合肥。”曾志愣住,知道這是訣別。她幫他整理行李,兩人只握了三秒手,一句“多保重”卡在喉頭,說不出口。11月30日,合肥傳來噩耗,骨灰也未讓家屬見。消息像石塊砸進深井,沒有回聲。
1976年10月“四人幫”被粉碎,陶鑄冤案撥云見日。曾志恢復工作,卻已滿頭白發。那時有記者問她:“文革中您受了多少苦?”她擺手:“比起那些沒熬過來的同志,好得多了。”再問到主席,她總說:“老人家晚年身體不好,很多事由別人操縱。”不是推諉,也不是奉承,而是一位老黨員對歷史復雜性的冷靜體認。
回到北海長椅,風把銀杏葉吹得沙沙作響。陶斯亮沒死心:“可爸爸受的是現實苦,你怎么能說不怨?”曾志盯著湖面,語氣平平:“主持國家大局和照顧每個人感受,本就兩回事。歷史的賬要放到歷史去算。”女兒怔住,忽然明白母親的固執。那份固執不是軟弱,而是看透后依然選擇的堅守。
夕陽落下,老太太慢慢起身,手心還攥著那片落葉。她把葉子放進女兒掌心,語調淡然:“拿去吧,留個紀念。”湖面起波紋,一圈圈蕩開,很快歸于平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