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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灼熱的生活賦形
——小論湯凌小說《大暑灼熱》與新大眾文藝的時代書寫
文劉益興
“大暑”,是二十四節氣中最為酷烈的篇章,它以其極致的炎熱,檢驗著萬物的韌性。湯凌的短篇小說《大暑灼熱》(刊發于《湖南文學》2025年增刊(小說專號)),便以此為題,以一場盛夏的灼熱為刃,精準切入一群城市創業者的日常肌理。
小說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沒有宏大敘事,更沒有刻意的故作姿態,只是以近乎白描的筆法,勾勒出皋子、翔子、小顧等窗簾公司從業者在烈日下的奔波、汗漬、爭吵與堅持。在“新大眾文藝”倡導回歸火熱現實、書寫平凡人故事的浪潮下,這篇小說正是對這一蓬勃文藝潮流的一次精妙回響。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生命力,在于與時代氣息的同頻共振。它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精英敘事,而是深深植根于普通百姓“火熱的現實生活”,書寫“生動活潑的新時代故事”。
《大暑灼熱》的時代性,首先體現在它對產業轉型期下職業人群命運的精準捕捉,尤其是針對中年人群的職業變動與心理變遷。
皋子曾是一家地產公司的項目總監,在行業下行中被“優化”裁員,帶著未被撫平的創傷與好友翔子合伙經營一家小型窗簾公司。翔子口中“這個行業依然會在,但已經不屬于我們這批中年人”的感慨,以及皋子對親歷整個“優化”過程的徹悟,道出了無數在產業轉型中被動尋找出路的中年人的普遍心境。
這不是以往小說中宏大敘事里的“下崗再就業”,而是人才在資本與經濟市場波動下的困頓與重生,體現的是當代人的集體境遇。
更值得深度思考的,是小說對新媒體時代小微企業生存法則的細微捕捉。皋子團隊賴以為生的“唯美抒情”短視頻,與他內心覺得其“虛幻”“脫離生活”的困惑,構成了文本的內在張力。
這場關于短視頻內容的“虛”與生活的“實”的短暫爭論,也是新大眾文藝目前存在的一種自我觀照和討論的話題。一方面,團隊成員堅信“唯美”才能吸引客戶(尤其是女性客戶),滿足其對“美的想象”;另一方面,皋子卻因其“平庸虛偽”“與生活脫節”而感到不安。這場爭論本身,就反映了當下文化生產與消費中“流量”與“真實”的思考和博弈。
新大眾文藝追求直抵人心的力量,這種力量常來源于對生活經驗極為精準、凝練的表達。《大暑灼熱》在語言上展現出一種高度感官化、物質化、極度寫實的風格,通篇以“灼熱”為核心體驗,將外部環境與人物心緒連接在一起。
在這篇小說中,語言尤其側重于“觸覺”與“體感”。陽光是“燒紅的鋼釬”,能“重重砸在”皮膚上;電動車座位是“烙鐵般”的;就連回到公司,汗濕又風干的衣褲上,也“板結著一層白色的鹽塊”。這些描寫極具文學的意象沖擊力,更讓小說中人物生存的重量有了沉甸甸的質感。
皋子用涼水沖洗電動車時,“似乎聽到金屬淬火的‘嗞嗞’聲”;午睡驚醒后,他用“一種痛才能平復另一種痛”,在冷水嗆咳的窒息感中平復夢魘帶來的心理創傷。在這里,物理的“熱感”轉化為人物心理的“悶感”,從而使小說不僅僅局限于環境的描寫,而是做到深化人物的外在層次,體現更高的藝術真實。
小顧因家事與工作沖突的煩悶,皋子深藏創傷被夢魘揭開后的心虛與冷汗,會議桌上關于周末加班那一瞬間的微妙沉默與博弈。室外的烈日炙烤與室內的心理悶熱始終交織呼應,共同構建了一個避無可避的“暑熱”牢籠。小說語言的高度凝練,正體現在它用最直白的感官細節,同時完成了環境渲染、人物塑造與情緒表達的三個目的,讓讀者不僅看到故事,更直接感受到人物的生存狀態。
“寫實”是新大眾文藝的基石與靈魂。這種寫實,絕非流水賬式的記錄,而是對生活復雜肌理的呈現,蘊含著溫和、堅定而且積極的價值立場。
《大暑灼熱》細致描繪了這個由住宅改造而成的一百多平方米的工作空間,這里兼具辦公、展示、茶歇等功能,工作的內容細致而枯燥,從量尺寸、寫文案、打電話跟單,到處理客戶投訴、安排地推活動等。每一項都是瑣碎、重復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干活”,這才是真實的工作,工作本身就是由這些瑣碎、重復與疲憊的事情組成的。
其次,小說的寫實體現在對人物關系與心理的精準把握。這里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只有為生活所困的普通人。保潔阿姨的善意夾雜著“憐愛”;同事小顧為了兒子的手術時間與公司安排沖突而心生不滿,卻又不得不妥協;皋子與翔子既是摯友又是合伙人,關系中又摻雜著感激與競爭。皋子夢中被裁的“羞恥與痛”,是他絕不愿與人言說的秘密,這種中年人脆弱的自尊心被刻畫得入木三分。小說并不刻意煽情或批判,只是平靜地展示這些猶豫、抱怨、矛盾與溫情,如同展示生活本來的紋理。
這種寫實,最終使小說具備一種深沉的人文關懷與潛在的共情意識。當皋子聽著手下員工抱怨苛刻的客戶、奔波的辛苦時,“心里泛起一陣心酸和感動”,“生活多不易啊,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生活,卻往往生活得不如人意。”這并非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同為奮斗者的共情。它讓讀者看到,在光鮮的“創業”標簽之下,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在扛著具體的重擔。
小說沒有美化,也未加貶斥,只是單純地“看見”。這種“看見”本身,就是對新大眾文藝“反映現實”目標的最好實踐,它呼喚著對普通打工人更多的理解與尊重。
《大暑灼熱》雖篇幅精短,卻以其敏銳的時代觸覺、凝練如刀的語言藝術以及對特定職業的深入描寫,完成了對一群“城市工作中的普通人”的文學塑造。可見新大眾文藝所呼喚的“人民史詩”,未必需要波瀾壯闊的劇情,它可以誕生于一個悶熱的午后,存在于被汗水浸透又曬出鹽花的襯衫上,回蕩在關于如何拍攝一條短視頻的務實爭論中。
這部小說或許不夠“唯美”,但它真實、堅韌,并且充滿細節的力量。如同一面清澈的透鏡,透過它,我們得以看見時代洪流在普通個體身上留下的清晰擦痕,以及他們在灼熱生活中那份沉默而堅韌的形象。這正是文學在當代最可貴的使命之一,為那些無聲奔忙的人們,為他們瑣碎、灼熱卻無比真實的生命,作出有形的、莊嚴的注解。
小說《大暑灼熱》正是以其對時代氣息的敏銳捕捉、高度凝練的感官語言、深刻而樸素的寫實精神,以及對民眾特定工作生活環境的微觀聚焦,生動地詮釋了何為“時代的共鳴”。
文藝評論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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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益興:湖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湖南省電影評論協會會員、長沙市作家協會會員、長沙市網絡作家協會會員、湖南湘江新區作家協會副秘書長、長沙市開福區作家協會會員。主編作品有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一本書讀懂在線教育》系列叢書,署名文章入選《存精寓賞——新時代湖南優秀電影評論選(2020-2024)》一書,多篇署名文章入選多部相關作品集。榮獲《湘見文藝評論》2025年度推優優秀短評獎。署名文章相繼發表于《湖南日報》《長沙晚報》新湖南、紅網、湖南文聯微信公眾、岳麓山文藝微信公眾等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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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責聲明|
本文來自文章創作者,不代表《湘見文藝評論》的觀點和立場。
初審|王志成
復審|王彥珊、肖 云
終審|何佳羽
簽發|陳 彪
發稿|《湘見文藝評論》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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