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化名)11歲的女兒四年前被查出患有嚴重的血液系統重大疾病,日復一日的化療、復查與靶向治療,早已將這個普通家庭的積蓄掏空殆盡。
為了給孩子爭取更多的治療機會,夫妻二人加入了多個大病患兒微信群,時刻關注著群里轉發的“配捐”消息,不敢錯過任何一個求助機會。
2023年,中華兒慈會9958項目工作人員柯某孝騙捐事件曝光后,違規配捐行為受到嚴厲打擊,但類似的做法依然存在,只是采取了更為隱蔽的方式。和許多大病患兒家庭一樣,王琳一家想盡各種方法籌措救治費用,并陷入一場讓人心寒的“善款流轉”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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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萬元配1000元”
經同為大病患兒家屬的劉某介紹,王琳接觸到浙江省夢守護公益基金會的“配捐”渠道。“配捐”的要求是“4.4萬元配1000”,即家長需要自籌4.4萬元給中間人,然后家長的個人賬戶會收到基金會撥付的4.5萬元。
在該基金會一份“困難救助公益項目申請知情同意書”中載明,項目籌集的善款,將依據專款專用原則,根據受助者治療進度,由公募基金會(善款籌集方)分批次撥付至受助者就診所在醫院。劉某還發給王琳一份受助者求助申請表和收據格式表。
根據劉某的指引,王琳向夢守護基金會申請了4.5萬元的求助金額,用于孩子的靶向藥、抗感染藥及檢查等費用支出。劉某起初要求王琳先自籌4.4萬元給到中間人,但王琳表示,孩子治病已經花光了所有積蓄,實在拿不出這筆錢。于是,劉某表示自己可以借錢給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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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愛基金會在騰訊公益平臺上的相關籌款項目,連續出現多次金額數百到上千的捐贈。
實際上,在這次“配捐”流程中,王琳是先得到了善款,然后再轉賬給了中間人。按照劉某的要求,王琳將孩子的診斷證明、治療記錄等相關資料寄往福建省寧德市的龔某。幾天后,王琳個人銀行賬戶收到來自夢守護公益基金會的4.5萬元匯款。
收到款后,按照事先約定,劉某隨即讓王琳將其中4.4萬元以不同形式、分批轉至中間人龔某個人銀行賬戶及微信。最終王琳拿到1000元“配捐”,但還需要花200多元向藥店老板購買發票,才能順利完成這次基金會的“全流程”。
按照要求,收到基金會的善款后,王琳還需向基金會出具4.5萬元的收據,注明善款用途及“預計一個月用完”,收據日期需留白由對方填寫。
公開信息顯示,夢守護基金會成立于2019年,前身為杭州夢守護公益項目,理事會成員包含南派三叔、華少等公眾人物,業務涵蓋資助重大疾病兒童和青少年。但其披露的財務數據疑點重重,2024年年報顯示捐贈收入僅5元,慈善支出卻達24萬余元;2023年收入37萬余元,支出卻超53萬元。此外,該基金會2024年年報中的“重大公益慈善項目大額支付對象”為空白。
知情人士向《中國慈善家》透露,該基金會成立初期曾憑借明星光環獲得數千萬元捐贈,近兩年收入銳減,原因不明。此外,該基金會2026年年初發生“重大交易及資金往來”“重大資產變動及投資”,具體內容未公開,該機構也未出現在浙江省民政廳2025年底公布的2024年度基金會年檢名單中。
躲避平臺監測
2026年年初,王琳申請過的配捐還有北京微愛公益基金會的項目。中間人聲稱“投20000元返1000元”,負責對接的張某要求王琳“找5個微信,每個號投4000元”,平均每天捐800元,金額務必打亂,5天內連續捐贈湊夠2萬元即可。張某向王琳承諾,投款到回款約10天。
這一幕,王琳再熟悉不過。兩年前,河北省三河市燕郊鎮陸道培醫院附近的數十名大病患者家屬參與這種所謂的“配捐”,被中華兒慈會9958廊坊團隊負責人柯某孝卷走上千萬元。
張某向王琳提供了兩份申請表,分別是微愛基金會的“共助婦兒救助項目”和“微愛1+1”項目,兩者申請對象均為患重大疾病的困難家庭婦女及兒童,且明確標注資助款項將直接撥付至醫院或申請人賬戶。但令人意外的是,張某后續發來的籌款鏈接,并非上述兩個救助項目,而是微愛基金會在某互聯網平臺上線的“懷化市志愿者協會為困難學子籌集學習支持”項目。
記者查詢發現,截至2026年1月28日,懷化市志愿者協會為困難學子籌集學習支持項目共籌集善款48004元,77筆捐款中除4筆1元捐贈外,其余均為上百至3500元的大額捐贈,這與互聯網募捐常見的小額分散模式相悖。
“在平臺的籌款項目中,這種連續出現上百元、甚至上千元的大額捐贈,很多是患兒家庭自己往里面投的錢。”多位患兒家長告訴《中國慈善家》,柯某孝騙捐事件發生前,一個鏈接里會出現金額相同的大額捐贈。現在為了躲避平臺的監測,一般這些大額捐贈的金額會被刻意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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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守護基金會2024年年報信息。
記者調查發現,類似情況在微愛基金會的多個互聯網籌款項目中存在,包括“邯鄲市叢臺區凱西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為西北農戶籌集樹苗”“北京栩宇天誠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為西北農戶籌集樹苗”“杭州樂德絲汀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為困境患者籌集愛心”“懷化市志愿者協會為困難人士籌集愛心”等多個項目。知情人士透露,這些項目中均有不少像王琳一樣參與“投錢”的患者家屬。
公開資料顯示,微愛基金會成立于2016年,是北京市民政局管轄下的具有公開募捐資質的慈善組織,主要業務為扶危濟困,資助困難學生就學,資助困難患者就醫,資助困難家庭改善生活,資助自然災害等。該基金會2024年的捐贈收入超過2.5億元。
幾天后,王琳收到微愛基金會兩筆轉賬,即2萬元的“共助婦女兒童救助項目”匯款和1000元的“微愛1+1”項目資助。也就是說,王琳“投”出2萬元,在基金會的項目流程里轉了一圈,最后獲得1000元“配捐”。而且,王琳還需要額外花費275元購買“處方單”和發票,才能順利拿到這1000元。
微愛的對接人張某坦言:“現在弄‘配捐’太不容易了,能合作的機構越來越少,和微愛已經合作好幾年了。”
目前,微愛基金會的上述項目仍在籌款之中。
神秘的中間人
這場“善款流轉”的核心,是幾位身份特殊的“中間人”及“幕后人”的參與,而他們的存在,讓本應流向重病患兒的愛心善款被層層盤剝。
王琳介紹,劉某與龔某某均為大病患兒家屬,他們在北京高博博仁醫院帶孩子看病時相識,其中龔某某是劉某在夢守護基金會的“上線”,負責接收善款轉賬和患兒的病情資料、治療證明等關鍵文件。
另一位中間人張某并非患者或患兒家屬,她曾在某公益組織工作過。張某全程參與了微愛基金會的“配捐”操作過程,從提供申請表、指定捐款方式,到發送與申請項目不符的籌款鏈接、協調回款,全程把控流程。王琳等患者家屬為了給孩子籌集救命錢,只能被動聽從其安排。
記者查閱微愛基金會年報中的工作人員信息,并沒有查到張某的相關信息。
此外,記者調查得知,王琳的遭遇并非個案。還有不少大病患兒家長通過龔某、張某參與“項目”。兩人曾多次成功組織項目,也有家長多次拿到過“配捐”,因此非常信任他們。
“受中華兒慈會事件的影響,多數基金會都沒有配捐項目了,少數還在做的基金會也不會像以前一樣到處拉人頭,現在都不會將信息分享出來,都是給熟人做,或熟人介紹熟人,一些資金往來都是個人賬戶之間轉。”一位長期關注大病救助項目的公益人士告訴《中國慈善家》。
這些中間人如同公益救助鏈條中的“隱形環節”,一邊對接公益基金會的救助項目,一邊向困境患者家屬提出“自籌”“投款”等要求,在善款流轉中抽取費用。在籌款極其困難的情況下,患者家屬為了獲得微薄的救助款,不得不按照中間人要求操作,接受善款被層層克扣、捐贈項目與申請不符等問題。
“劉某、龔某、張某等中間人只是灰產中的一個小環節,慈善組織的相關人員有沒有參與?新的違規‘配捐’活動中,這些中間人為何如此積極地參與其中,甚至不惜自掏腰包給患兒湊‘本錢’,他們又是從中如何獲益的?這些問題都值得關注。”前述公益人士說。
目前,涉事基金會的善款管理、項目運作以及中間人的利益鏈條等問題,仍有待進一步調查核實。
作者:溫如軍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IC
圖片編輯:張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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