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紐約冬天的法庭走廊里,掌聲顯得格外突兀。它并非為無罪釋放,也不是為正義凱旋,而是為一項冷冰冰的程序性裁決——死刑之門,被一位聯邦法官合上了。
路易吉·曼焦內的名字,過去一年反復出現在美國媒體版面上。他被控在紐約市一家酒店外槍殺聯合健康保險公司CEO布萊恩·湯普森。動機、軌跡、證據鏈并不復雜:跨州跟蹤,提前踩點,持槍伏擊。對許多普通人而言,這是典型的、有預謀的暴力犯罪,甚至是死刑案件的“教科書范本”。但1月30日,聯邦法官瑪格麗特·加內特用39頁判決書告訴公眾,直覺在刑法面前并不總是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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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駁回了檢方四項指控中的兩項,其中包括唯一可能通向死刑的聯邦持槍謀殺指控。理由并不驚心動魄,卻極具分量:法律適用存在漏洞。檢方援引的《聯邦法典》第18卷第924條,要求謀殺行為必須與“另一項暴力犯罪”直接關聯,才能觸發死刑。檢方試圖把“跨州跟蹤”塞進這一框架,認為正是跟蹤行為導致了殺戮。法官沒有接受這一邏輯,認定跟蹤在聯邦法的定義中并不等同于暴力犯罪。
加內特在判決中罕見地承認,這一結果“反常識”,甚至會讓許多法律人感到別扭。她的表態本身,已經透露出這起案件的張力所在:法律的精密結構,與公眾的道德判斷,正在不同的軌道上運行。
在美國,死刑從來不是單純的刑罰選項,它是一種高度政治化的制度象征。特朗普第二任期高調要求“恢復死刑威懾力”,司法部長邦迪要求檢方在路易吉案中尋求死刑,被不少法律界人士視為政治信號。路易吉的辯護律師直言,這種公開表態本身就破壞了司法部內部的專業邊界,讓案件在尚未開庭前就被拉進政治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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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加內特的裁決顯得意味深長。她并沒有否認案件的嚴重性,也沒有為被告的行為賦予任何道德辯護,而是把目光牢牢鎖定在一個問題上:聯邦檢察官是否可以利用模糊條文,擴張刑罰的適用范圍。邁阿密大學法學教授桑德比指出,這一判決延續了最高法院近年的一條清晰路徑——收緊“暴力犯罪”的定義,防止檢方通過概念滑移,為自己爭取更重的量刑工具。
這條路徑并不討喜。它往往意味著,越是看似罪大惡極的案件,越容易成為司法自我約束的試驗場。路易吉案正是如此。法庭關心的不是公眾是否憤怒,而是法律是否被拉伸到超出其本意的長度。
輿論顯然并不滿足于這樣的解釋。社交媒體上,有人將路易吉塑造成“對抗罪惡資本的象征”,也有人把矛頭指向法官的任命背景,把裁決解讀為黨派斗爭的延伸。“美國法治正在崩壞”的說法,在評論區里并不罕見。這種情緒并非憑空出現。近年來,美國司法系統在墮胎、槍支、行政權力等議題上的反復搖擺,已經消耗了公眾對制度中立性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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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把路易吉案僅僅理解為一次“縱容犯罪”,反而低估了它真正暴露的問題。聯邦刑法體系的一個長期矛盾,在這起案件中被清晰地照亮:條文不斷膨脹,定義卻愈發依賴司法解釋。檢方手中的工具越來越多,邊界卻越來越模糊。最高法院試圖通過判例給這些工具加上護欄,而一線法官則必須在具體案件中承擔由此帶來的“反直覺后果”。
這并不意味著路易吉會走出牢房。相反,他仍將面對紐約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的多項州級指控,其中最嚴重的二級謀殺罪,量刑從25年到終身監禁不等。聯邦死刑被擋在門外,并不等同于寬恕,只是意味著聯邦政府在這一節點上,被迫退回到法律允許的位置。
值得注意的是,路易吉案還揭示了美國司法體系的另一層結構性分裂。聯邦與州的雙軌制,使得同一行為在不同法域下可能承受完全不同的法律命運。聯邦法官強調程序邊界,州法院則更貼近地方社會的懲罰期待。這種分裂并非漏洞,而是美國制度設計的一部分,只是在高度極化的政治環境中,它更容易被解讀為混亂和失序。
在法院走廊里響起的歡呼聲,很可能只是短暫的。真正值得被記住的,是那句寫進判決書的自我提醒:刑法的力量,恰恰體現在它克制使用自身的能力。當法律為了迎合憤怒而被拉長,它就不再只是懲罰工具,而會變成權力的延伸。
路易吉案還遠未結束。是否上訴、州級審判如何推進,都會繼續牽動輿論。但至少在這個節點上,美國司法體系展示了一種并不討巧的姿態——在最容易贏得掌聲的地方,選擇退后一步。對許多人來說,這一步令人不安;對制度而言,這一步或許正是它仍試圖自我修復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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