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特寫｜鄉村教師用起AI智能體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王峰報道在準備下節課要講的如何計算平行四邊形面積時，內蒙古自治區清水河縣的小學數學教師梁學慧下意識地找來一張白紙，打算剪出一個平行四邊形，讓學生在課堂上折一折。

從教十幾年來，每到這節課，梁學慧都是這么講的。

但這一次，梁學慧突然有了不一樣的想法：學校教室的平板電腦里有現成的教學軟件，可以畫出3D平行四邊形，讓學生“親手”去拼切推拉，就不必講得那么抽象了。

與此同時，清水河縣逸夫小學辦公室主任張嘉寧正在推進他牽頭的教師AI與實用工具分層培訓實操方案。1月，全校教師要以小學五年級科學《植物的向光性》為課例，使用剪映制作一個跨學科教學視頻，再使用KIMI制作所在班級學生的個性化錯題集。

梁學慧和張嘉寧是廣大中西部地區鄉村教師的縮影，他們或主動或被動地擁抱智能體，利用人工智能賦能教學。這是大勢所趨，東部發達地區的同行們已經先行一步，他們需要迎頭趕上，只不過，他們使用智能體的策略明顯不同。

“小明以勻速行走在從街心花園到青城花園的公交車線路上，而線路的起點站和終點站，每隔相等的時間會發一次車。他發現，自己背后每隔a分鐘駛過一輛公交車，而迎面方向每隔b分鐘就有一輛車開來。問：公交車站每隔多少時間發一輛車？”

這是難住內蒙古武川縣第二小學五年級多數學生的一道數學題。

武川縣第二小學的數學教師李艷飛發現，這道題難住學生的地方并不在計算，而在于他們不理解題干描述的情景。因為公交車在這些孩子的日常生活中是“招手即?！钡某青l客運專線公交，而不是會?？抗潭ㄕ军c的勻速行駛的公共交通工具。

由于缺乏對不同公交系統的認知，孩子們自然而然地說：“我們沒看懂題目是什么意思?！?/p>

李艷飛想到了利用數字技術幫助學生了解他們認知之外的場景?！袄珙愃乒卉嚨念}目，雖然不能帶他們去城里實地感受，但我在網絡上找到相關視頻，通過教室里的屏幕播放讓孩子們了解城市里公交車如何運行，再跟學生一起通過AI工具的輔助，模擬出公交車的線路圖，從而讓孩子們真正理解這道題的題意。”李艷飛說。

張嘉寧同時擔任內蒙古清水河縣逸夫小學的道法課教師，四年級有一節課要求學生創作班歌和班徽?！斑@是一個很好的道法、音樂、美術、語文跨學科學習的場景，但以往很難實施，讓三四個老師同上一堂課，這樣的工程太復雜了?！?張嘉寧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張嘉寧現在用大模型APP來解決學科壁壘的問題。學生被分組后，向大模型APP輸出提示詞，包括班歌的節奏風格、關鍵詞，班徽的構圖元素等，作品生成后再分組演示、演唱。整個課堂教學環節緊湊，學生討論熱烈且活潑。

科技的發展讓數字工具既有效解決了教學內容理解難的痛點，也為教師破解了教學設計與實踐關聯中的難點。

這樣的現象在以前是沒有的，鄉村教師用起智能體，是一件可喜又頗艱難的過程。

清水河縣有12所中小學幼兒園，963名教師。逸夫小學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它是縣城小學里唯一一個有住宿條件的小學，所以，隨著近年來學齡人口變化農村小學及教學點調整，逸夫小學吸收了周邊多所小學的教師，這導致年齡和教齡偏大的教師占比很高。

“50歲以上的教師占三分之一以上，30歲以下的教師只有幾個人。教師隊伍雖然教學經驗豐富，但教學理念較為陳舊?！?張嘉寧說。

這并非孤例?！拔浯h小學教師隊伍目前以中老年教師為主，教學理念上需要提升?！眱让晒盼浯h教研員白秀慧說。

教研是提高教師教學能力的重要途徑，在中西部農村地區，教師教研活動開展得高效且頻繁。白秀慧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當地教研活動以聽課評課為主，每月都開展此類活動，此外還包括展示課、集體備課等。

但這也存在短板，農村中小學教研主要以縣為單位，缺少外部經驗的引進和碰撞。“外部專家、名師也會來開講座，教師們聽講座時收獲很大，但聽過之后缺少跟進培訓，導致外部經驗無法內化，最后教學又回到了傳統辦法?！睆埣螌幷f。

2023年9月，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組織的“智惠園?。亨l村未來教師培養計劃”（以下簡稱“智惠園丁”項目）在武川縣、清水河縣等地啟動試點。項目組織北京、上海等地的教學專家與當地一線教師組建“名師工作室”，由一位固定的學科專家對當地骨干教師開展為期三年的陪伴式指導，每月通過線上數字平臺定期開展教研活動，幫助這些骨干教師將學習到的教學理念持續融入日常工作中。

這是一次系統性教研變革。首先是全覆蓋。以武川縣為例，參與“智惠園丁”項目的教師有174人，覆蓋了義務教育階段骨干教師的63%，他們進入9個學科名師工作室，實際培訓覆蓋全縣358名教師，包括年長教師在內的全體學科教師均參與學習。

除了教師，教研員、校長、教育局領導干部等都參與培訓。“校長要負責建設校園文化，管理整個學校，給教師創造成長發展的支持環境，教育局領導干部要負責整個縣域教育發展方向和校長管理等，都是區域教育發展的重要角色。” 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兒童發展研究院項目主任趙航說。

其次是破壁壘。 “智惠園丁”項目將縣域內多校教師整合為學科共同體，為學科教師找到學習成長伙伴，有效解決了校本教研難的問題，消除了教師的專業孤獨感。

第三是重科研。以三年為周期、以月為頻次開展的系統化教研，不僅僅是外來經驗的單向傳輸，本地教師才是教研主體，他們以課題為牽引開展主動探究。比如，清水河縣要求名師工作室成員每人參與一個自治區級課題或市級課題。

“項目強調教師、校長們的科研能力，這不是要求發表論文，而是希望教師和校長能有一種研究的意識，用持續探究來應對這個時代的變化和挑戰，面對新課程改革，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如何做?！比A東師范大學教育學系教授董軒說。

據介紹，截至2025年12月，“智惠園丁”項目已推廣至全國25個縣域，超過12萬名鄉村教育工作者受益，83項教研課題獲國家及省市級立項。

經過三年努力，可喜的變化已經出現。趙航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一個“智惠園丁”試點縣中考成績常年在全市掛末，如今已上升到第三名。

但更深層次的問題也漸次出現。趙航說，中西部農村教師需要提升的，不僅僅是運用AI等數字化素養，更需要學科教學能力的提升，而數字化素養嵌入學科教學能力之中，是更有效的提升路徑。

一名鄉村數學教師在經過一周培訓之后，就在AI輔助下編寫了一個分數乘法計算的輔助教學小程序，學生輸入幾分之幾乘幾分之幾，對話框里會自動顯示對應數量的小方塊，通過小方塊的顏色變化、重疊關系來顯示分數相乘的結果，從而將抽象的計算轉換為直觀的圖像。

鄉村教師應用智能體，要因地制宜，特別是與鄉土資源相結合。有的西部教師用AI圖像識別技術解析剪紙紋樣，結合3D打印開發校本課程，同步對接草原生態站開展科學探究，基于當地傳統文化和學生生活場景傳授了知識。

張嘉寧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目前學校在教師中推廣的AI工具主要是豆包、剪映、KIMI等，免費且低門檻。技術融合不在設備貴賤，而在理念革新。有的教師使用手機AR掃描硬紙板生成3D模型，就讓立體幾何課在鄉土課堂“活”起來。

“有的AI工具能夠幫助教師自動生成課件，我們鼓勵教師應用這些更深度的工具，但也保持警惕，在備課、教學等核心環節要求教師絕對主導，不能把教師上課變成教師講課件?！彼f。

白秀慧也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并不是每節課都必須用AI工具，有的課用PPT或者實物操作也能達到效果，選擇工具的標準是用了以后看課堂有沒有效果，學生的能力有沒有得到發展。”

人工智能賦能教育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董軒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農村教師迎接數字化挑戰，首要是不懼怕、不焦慮于新技術的迭代。現在，已經有農村教師更進一步，從使用低門檻AI工具發展到自己編寫工作流，數字化思維已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