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近20年的談判終于完成，印歐自貿協定背后的多重考量

當地時間1月27日，印度總理莫迪與來訪的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在印度新德里共同宣布，印度與歐盟已完成自由貿易協定談判。馮德萊恩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我們達成了所有‘協議之母’，打造了一個覆蓋20億人口的自由貿易區。”這標志著自2007年啟動、歷經近20年波折的印歐自貿談判，終于畫上句號。

漫長談判背后的博弈

印度與歐盟的貿易談判早在2007年就已開啟。彼時，經濟全球化浪潮如日中天，雙方都期待通過自由貿易協定獲取更大的市場準入。然而，談判很快陷入僵局——圍繞汽車、農業與農產品等敏感領域的分歧，讓雙方在2013年不得不宣布暫停談判，這一停就是9年。

直到2022年6月，在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地緣政治格局劇變的背景下，印歐雙方才重新坐回談判桌。自那時起，雙方進行了多輪密集磋商，但進展始終緩慢。正如歐盟委員會貿易和經濟安全委員謝夫喬維奇所言，雙方在關鍵問題上的分歧一直持續到最后一刻。

然而，全球貿易環境的快速變化，尤其是美國總統特朗普重返白宮后推行的激進關稅政策，為這場馬拉松式的談判注入了新的緊迫感。去年8月，特朗普對印度商品加征高達50%的關稅，印美貿易談判也隨之破裂。與此同時，特朗普吞并格陵蘭島的野心以及對歐洲國家威脅加征關稅的姿態，讓歐盟意識到跨大西洋關系的不確定性正在上升。

在此背景下，過去6個月來，印歐談判明顯提速。有分析認為，如果沒有特朗普關稅政策帶來的外部壓力，印歐雙方可能很難突破長期僵局。彭博社也指出，“談判的最終落地反映出特朗普上臺后全球格局的迅速重組”——盡管美國因素并非促成協議的唯一原因，但它的確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催化劑。

各取所需的戰略選擇

從協定內容來看，雙方都做出了實質性的讓步。根據歐盟委員會發布的聲明，印度將對96.6%的歐盟貨物取消或下調關稅，預計到2032年，歐盟對印度的商品出口將實現翻倍，歐洲企業的關稅成本可節省約40億歐元。作為交換，歐盟將在7年內對從印度進口的99.5%商品取消或降低關稅。

對印度而言，這份協定的意義不僅在于經濟層面。莫迪表示，這項歷史性協定將讓印度農民和中小企業更容易進入歐洲市場。印度商務部特別強調，紡織品、服裝、海產品、皮革制品、鞋類、珠寶首飾等勞動密集型產業將享受零關稅待遇，這些商品的出口總額高達330億美元。印度商業和工業部長戈亞爾預計，僅紡織行業就有望創造600萬至700萬個就業崗位。

對歐洲汽車制造商來說，印度市場的大門也將前所未有地敞開。據報道，印度對歐盟汽車的關稅將從目前高達110%的水平削減至40%，并最終降至10%左右。這是印度汽車市場迄今為止“最激進的一次開放”。不過，為保護塔塔汽車、馬恒達等本土企業在電動車領域的投資，電動汽車在未來五年內將被排除在降稅范圍之外。

在農產品方面，雙方也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博弈。印度對歐盟葡萄酒征收的關稅將從150%下調至75%，并最終降至約20%；橄欖油關稅將在5年內從45%降至零；面包、糖果等加工農產品最高達50%的關稅也將被取消。但印度將敏感的乳制品行業排除在協定之外，以保護本國農民的利益。

不止于貿易的深層考量

這份協定的價值遠不止于經濟賬本上的數字。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印歐自貿協定的達成，反映了雙方在當前國際格局下的戰略焦慮與應對之道。

對歐盟而言，在跨大西洋關系出現裂痕的當下，尋找可靠的經濟伙伴變得越發緊迫。分析人士指出，歐洲大陸如今面臨俄烏沖突等挑戰，而對美國可能“棄之不顧”的擔憂已轉化為對華盛頓威脅的警惕。相比之下，印度提供了一幅相對穩定的圖景——一個持續增長的市場，且不對歐洲構成生存威脅。

馮德萊恩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明確表示，歐盟正致力于“選擇公平貿易而非關稅壁壘，選擇伙伴關系而非孤立主義”。就在印歐協定宣布的數日前，歐盟剛與南美“南方共同市場”國家集團達成一項醞釀已久的貿易協議。由此可見，歐盟正在加速分散貿易風險，重構其全球經貿版圖。

對印度來說，在美國市場大門收緊的情況下，歐盟市場的戰略價值驟然上升。數據顯示，2024年印度對美貿易順差為458億美元，而對歐盟的順差僅為258億美元，這意味著印度急需開拓替代市場。新加坡國立大學南亞研究所負責人帕利特指出，由于特朗普政策“充滿不確定性”，各國越來越愿意“和解”，“多樣化至關重要，這就是游戲規則”。

值得注意的是，印歐還簽署了一項新的安全與防務伙伴關系協議。該協議擴大了雙方在傳統國防領域的合作，包括聯合研發和生產武器，并提供了共享機密信息的機制。莫迪一直致力于提升印度的國防生產能力，并尋求從德國和法國等國引進技術。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學者莫漢表示，這種防務合作伙伴關系“顯示了更高水平的信任”。

前路仍充滿不確定性

盡管印歐雙方已共同宣布完成談判，但這份協定距離正式生效仍有一段路要走。印度政府官員透露，協定需要經過5至6個月的法律審查，之后還需獲得歐洲議會的批準。戈亞爾預計，該協定將在2026年內正式生效。

從長期來看，這份協定能否真正改變印歐經貿關系的基本面，仍存在疑問。據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報道，從雙方貿易體量來看，印度是歐盟的第九大貿易伙伴，2024年占歐盟商品貿易總額的2.4%，遠低于美國（17.3%）、中國（14.6%）和英國（10.1%）等主要貿易伙伴。但歐盟卻是印度的主要貿易伙伴之一，貿易體量與美國、中國不相上下。這種不對稱的貿易結構意味著，短期內協定對歐盟經濟的直接影響可能相對有限，而對印度的戰略意義則更為突出。

此外，雙方在一些關鍵領域仍存在分歧。俄烏沖突持續之際，印度不愿削弱與俄羅斯的關系，它仍是俄羅斯石油的主要買家之一，這可能在未來成為印歐關系的潛在摩擦點。在鋼鐵等產業領域，雙方的利益分歧也尚未完全解決。

不過，正如馮德萊恩所言，這份協定向外界傳遞了一個“強烈信號”——面對全球挑戰，合作仍是最佳答案。在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全球供應鏈重組的當下，印度與歐盟選擇攜手前行，無疑為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注入了一些穩定因素。這份“協議之母”能否開啟印歐關系的新篇章，還有待時間檢驗。

《光明日報》（2026年02月04日 12版）

原標題：《持續近20年的談判終于完成，印歐自貿協定背后的多重考量》

欄目主編：戴慧菁

文字編輯：宋慧

本文作者：光明網-新聞中心-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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