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33年4月1號這天，若是擱在西洋，大伙都在忙著互相捉弄，管這叫愚人節。
可把目光挪到陜南馬兒崖，這一天沒半點樂子，滿眼都是血色。
晨曦剛劃破夜空，紅29軍指揮中樞那邊就炸了鍋，槍聲密得像炒豆子。
這可不是外敵打進來了，而是自家院子里起了火，兄弟把槍口調轉了。
帶頭反水的人叫張正萬，頭上頂著紅29軍團長的帽子。
遭難的卻是他的頂頭上司，軍長陳潛跟政委李艮。
這亂子鬧得太兇，短短數日，指揮部讓人給連鍋端了，上至一把手，下到火頭軍，八十多條漢子慘遭毒手。
要知道，這支隊伍32年才剛在秦嶺深處扎下根，這一下差點連根都拔了。
后來大伙都戳著張正萬的脊梁骨罵他沒良心、反骨仔。
這話糙理不糙。
可要是把日歷往前翻，你得承認，這顆雷早在紅29軍掛牌那天就埋進土里了。
這哪是簡單的反水，分明是一場關于“隊伍純不純”和“發展快不快”的生死局。
當初拍板的時候，紅29軍心里也扒拉過算盤，只可惜，這筆賬算岔劈了。
咱們把光陰倒回到1932年。
那會兒紅29軍剛在陜南冒頭，擺在臺面上的困難就倆字：缺兵。
鬧革命沒槍桿子那是扯淡，可自己練兵那是慢工出細活。
招來老鄉，得教規矩、練槍法，沒個一年半載成不了氣候。
正發愁呢，另一條捷徑擺在了眼前——招安。
陜南這地界，天高皇帝遠，遍地都是“神團”、“煙鬼隊”。
說穿了，不是土匪流寇，就是大戶人家的看家護院。
這幫人有個路數：一是底子潮，壓根不懂啥叫革命，平日里也沒少禍害鄉里；二是上手快，自帶家伙事兒，來了就能打。
這時候就得二選一：是慢慢熬自己的嫡系？
還是搞“拿來主義”，先把攤子鋪開？
紅29軍一咬牙，選了后頭那個。
估摸著當時領導層尋思：先把人弄進來把聲勢造大，往后日子長著呢，慢慢調教唄。
于是張正萬領著他的那些“神兵”來報到了。
這幫人平日里橫著走，這一轉臉，搖身一變成了“革命戰友”。
賬面上看賺翻了：沒花一分錢，白得一個整編團。
可這里頭有個要命的大坑——你要了人家的人，沒換了人家的心。
這幫人與其說是紅軍，不如說是穿了新軍裝的舊軍閥。
他們對紀律那是左耳進右耳出，對主義更是一竅不通。
投紅軍圖啥？
圖的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接著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當土皇帝。
這就像為了趕工期，往地基里填爛草，樓起得是快，可只要見點火星子，全得塌。
沒過多久，火星子還真就冒出來了。
這點火的不是旁人，正是紅29軍自己推行的“土地革命”。
紅軍來了肯定要分地，這是鐵律。
但這剛好動了張正萬這幫人的奶酪。
別看張正萬掛著團長的銜，骨子里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地頭蛇。
他的手下、親信，跟當地的豪紳那是連著筋帶著骨，甚至不少人自己就是那一攤子利益的主兒。
那會兒紅29軍辦事挺猛，下手夠狠。
收地契、分糧食，就連一些富農也被一鍋端了。
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
張正萬心里的算盤珠子立馬撥亂了：老子跟你混是圖個安穩，保住地盤和糧食，現在你反過來要革老子的命，還要抄老子的家底？
也是合該出事，在一個雷雨夜，駱家壩一間漏風的土屋里，張正萬把幾個把兄弟聚到了一塊兒。
那盞破煤油燈忽明忽暗，映著張正萬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
他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橫飛：“這幫人拿老子當猴耍！
地盤交出去了，現在連棺材本都要動！”
這哪是發牢騷，分明就是磨刀霍霍準備翻臉了。
本來嘛，拉人入伙是為了攥成拳頭打國民黨方面，結果因為沒消化好，這股勁兒反而因為利益談不攏，成了枕頭底下的定時炸彈。
這時候，紅29軍要是能嗅出一絲不對勁，先下手為強，哪怕是把張正萬的槍給下了，這悲劇興許還能躲過去。
只可惜，一步錯，步步錯。
到了1933年3月，紅29軍把大營扎在了馬兒崖。
這地界山勢險峻，是個易守難攻的好窩子。
可偏偏那時候，主力部隊都撒出去跟圍剿的敵人周旋了，軍部就剩下個空架子，兵力薄得像張紙。
就在這節骨眼上，軍長陳潛和政委李艮還在那兒廢寢忘食地研究作戰地圖，眼珠子全盯著外頭的正規軍，卻把身邊臥著的這頭餓狼給當成了看家狗。
說到底，還是犯了“燈下黑”的毛病：把張正萬當成了自己人。
在領導層眼里，這人雖然愛發牢騷，隊伍紀律也松垮，可好歹掛著紅29軍的番號，是一口鍋里掄勺子的兄弟。
可張正萬心里沒這筆賬。
這就是個兩頭下注的賭徒，既然在紅軍這兒沒撈著好，那就換個碼頭，拿昔日戰友的人頭去國民黨那里領賞金。
那警惕性低到了啥份上？
直到4月1號那天刀架脖子上了，軍部對幾里地外那場透著殺氣的密謀還是一抹黑。
當張正萬領著叛軍殺上馬兒崖的時候，紅29軍軍部簡直是還沒回過神來就挨了當頭一棒。
這哪叫打仗，這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軍長陳潛、政委李艮這些主心骨當場就被抓了，隨后壯烈犧牲。
一直折騰到4月6號，八十多號黨員干部和革命鄉親倒在了血泊里。
紅29軍的大腦，就這樣被自己親手領進門的“朋友”給砸得稀碎。
如今再回過頭去咂摸這段歷史，紅29軍栽這么大跟頭，真就光是因為出了個反骨仔嗎？
不對。
張正萬充其量就是最后那一哆嗦。
真正的病根，還在那個看似占了便宜的收編決定上。
任何攤子想鋪大，都會碰上這道選擇題：是放低門檻先湊數，還是咬死標準慢慢熬？
紅29軍沒沉住氣，選了前頭那條道。
他們以為人多就能勢眾，以為只要把紅旗往山頭上一插，土匪就能立馬變戰士。
可事實用血淋淋的教訓給出了答案：沒經過爐火淬煉的雜牌軍，數量越多，禍害越大。
要是當初收編的時候，能學學后來紅四方面軍的路數，把政治規矩立起來，把原有編制打散了揉碎了重新捏，再好好甄別教育；又或者在推行土改的時候，手腕能圓融點，別把中間派往死里逼…
只可惜，歷史從來不賣后悔藥。
馬兒崖那天的槍聲，給后來所有的帶隊人留下了一條帶血的鐵律：隊伍純不純，永遠比人多不多更要命。
一把生了銹還帶倒刺的刀，握在手里別說殺敵了，關鍵時刻，最先割斷的往往是自己的手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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