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峽的團圓飯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今日中國）

2026年1月21日，北京，“過年—丙午春節系列主題展”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館舉行

　　當北京的嚴寒悄然覆蓋校園，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的臺灣學生李欣樺開始收拾行囊，準備踏上回家的旅程。她輕撫著書桌上那本寫滿筆記的課本，思緒早已飛越海峽，期待著與家人團圓的春節。

　　而在臺灣，中華兩岸文化經濟交流協會會長孫紅文正為即將到來的除夕忙碌張羅。作為一位在上海出生、嫁到臺灣已逾二十載的大陸配偶，她的春節總是交織著喜悅與牽掛。

一定要回家

　　四年前，生于臺灣、長于臺灣的女孩李欣樺，因追星而注冊微博，卻在一次次刷屏中被大陸的人文風貌所吸引，最終選擇跨越海峽，來到這片廣袤土地上開啟求學之路。

　　“我是2022年來的。”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眼神里藏著一份不平凡的選擇。不同于許多首次接觸大陸的臺灣青年，李欣樺對這里的認知并非始于教科書或新聞片段，而是通過社交媒體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真實感知。她看綜藝、追劇集、讀評論，漸漸發現，那些曾被認為遙遠陌生的大陸生活，其實與自己記憶中的年節氣息如此相似。

　　最深的共鳴，來自春節。

　　“我對大陸春節的印象主要還是來自新聞和影視作品，因為家人都在臺灣，目前還沒有親身在這里過年。”但她清楚地知道，無論是在臺灣還是在北京，除夕夜的那一頓年夜飯，是兩岸中國人共同的情感錨點。“不管是在臺灣還是大陸，過年最重要的時刻，幾乎都是一家人回到老家，一起吃年夜飯。”她說，“走親戚、見長輩、收紅包……這種‘一定要回家’的感覺，其實很共通。”

　　這份“回家”的執念，穿越地理的距離，也穿透歷史的層積。據《中華年節志》記載，春節習俗自明清時期隨閩粵移民傳入臺灣，歷經數百年演變，仍保留著祭祖、守歲、貼春聯、發壓歲錢等核心儀式。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的研究顯示，兩岸民眾對“春節即團圓”的認同度均超過95%，遠高于其他傳統節日。這不僅是一種文化慣性，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身份自覺。

八寶飯和長年菜

　　孫紅文的春節，“回家”化作了視頻連線的思念。孩子們歸來，家中熱鬧非凡，可當全家人圍坐吃飯時，她總會拿出手機，撥通遠在上海父母的視頻電話。

　　“我們會讓孩子給外公外婆拜年。”她聲音溫柔，卻難掩思鄉之情：“不能陪他們過年，心里總有些虧欠。”每年此刻，她都會端出一道特別的甜點—八寶飯。這是她從江南帶來的味道，黏糯香甜，象征團圓美滿。“在臺灣普通人家不太流行這個，但我們家每年都做。”她說，“我想讓我的孩子記住，他們的根，不止在臺中，也在黃浦江畔。”

　　孫紅文的家庭餐桌，本身就是兩岸文化的微縮圖景：臺灣的長年菜（芥菜）寓意長壽吉祥，紅鱘米糕象征興旺發達；而那一碗八寶飯，則承載著長江流域千年的年俗記憶。她提到：“臺灣比較重視拜祖先、拜神明，除夕要先祭祖才能動筷。”而在她成長的上海，過去更側重走親訪友、鄰里互賀。這些差異，并非斷裂的證明，反而是中華文化在不同地域土壤中生發出的多樣枝葉。

　　正如北京聯合大學臺灣研究院2021年發布的《兩岸傳統節日習俗比較研究》所指出的，臺灣現存春節習俗中，85%以上與閩南及粵東地區高度一致。無論是“圍爐”之名，還是壓歲錢的發放方式，皆可追溯至漢人移民帶去的生活傳統。所謂“同根同源”，不在口號之中，而在每一道年菜、每一副對聯、每一次叩首之間。

　　然而，現代化浪潮下，兩岸都不約而同感受到“年味變淡”的憂慮。李欣樺坦言：“這幾年確實感覺越來越淡了。過年好像慢慢變成一段大家可以一起放假的時間，而不是一個特別有儀式感的節日。”這樣的感受，在大陸同樣普遍存在。《人民日報》2023年調查顯示，68%的受訪者認為“年味不如從前”。城市化帶來親屬分散，快節奏壓縮了準備年貨的時間，年輕一代更傾向外出就餐或訂購半成品菜肴—傳統儀式正在簡化，但那份對團聚的渴望，從未消失。

　　正因如此，春運才成為全球獨一無二的人類遷徙奇觀。每年數十億人次的流動，只為奔赴那一頓年夜飯。相較之下，臺灣雖無如此規模的交通壓力，但返鄉購票緊張、高速公路擁堵的現象亦年年上演。兩地民眾或許表達方式不同，但驅動這一切的情感邏輯完全相同：回家，見親人，吃頓熱騰騰的團圓飯。

　　孫紅文創辦交流協會的初衷，正是源于這種深切體認。“兩岸缺少溝通交流的現狀讓我十分擔憂。”她說。二十年來，她親眼見證了許多像她一樣的大陸配偶，在節日之際陷入兩難：一邊是夫家團圓的熱鬧，一邊是原生家庭無法陪伴的遺憾。“很多姐妹回家要轉機三四次，旅途遙遠辛苦。”她希望兩岸關系能更好，航班更便捷，讓親情不必被層層關卡阻隔。

　　而李欣樺的經歷，則展現了另一種連接的可能。她不是被動接受信息的“首來族”，而是主動靠近、深入了解后做出選擇的年輕人代表。她的父母最初對她赴陸讀書心存顧慮，但在她堅持并取得良好學業成績后，態度逐漸轉變，甚至全家一同來大陸旅行。“他們看到這里的發展，也感受到人情溫暖。”她說。這種由個體經驗推動的認知轉變，比任何宣傳都更具說服力。

萬家燈火共團圓

　　事實上，兩岸春節習俗的深層一致性，早已超越表層形式。無論是在臺北廟宇前點燃的清香，還是在北京胡同里響起的拜年聲；無論是臺灣家庭供奉的祖先牌位上寫著“潁川陳氏”“隴西李氏”，還是大陸鄉村祠堂中傳唱的族譜歌謠，都在無聲訴說著同一個事實：我們共享同一段歷史，同一種文明基因。

　　北京大學文化傳承與發展研究院院長龔鵬程曾言：“春節是中華文化最穩定的基因序列。”當兩岸家庭在同一時刻點亮燈火、張貼“福”字、等待子女歸家時，政治的分歧顯得如此蒼白。真正的歸屬，不在文件與宣言里，而在母親端出的那一碗熱湯中，在父親遞來的一個紅包里，在每一句“新年快樂”的祝福里。

　　李欣樺說，她期待有一天能在大陸真正過一次春節。“聽說北方的餃子要包硬幣，吃到的人會有好運；還有廟會、花燈、社火表演……我都想親身體驗。”她的話語中充滿向往，那是一個年輕人對完整文化圖景的好奇與親近。

　　而孫紅文的心愿更為深遠：“希望兩岸能更加融合，讓我們的下一代不再覺得彼此陌生。”她相信，只要民間交流不斷，文化紐帶就不會斷裂。那一桌跨越海峽的年夜飯，終將拼合成一幅完整的畫卷。

春節的意義，從來不只是辭舊迎新，更是確認“我是誰”“我從哪里來”。當億萬家庭在同一夜點亮燈火，當無數游子踏上歸途，當中華兒女以各自方言說出相似的吉祥話，我們就已經知道：家的團圓是小團圓，民族的團圓才是大團圓。

那一桌尚未完全擺好的年夜飯，等著所有游子歸來。那一天終會到來—屆時，不再需要視頻連線，不再有人獨自思念，所有的菜色都將擺在同一張桌上，所有的親人都將坐在同一間屋里，所有的祝福都將匯成一句：

過年好，中國好，兩岸同胞共團圓！

2024年1月28日，廣東省佛山市，快子路傳統手寫春聯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