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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樓夢》紛繁復(fù)雜的人物群像中,賈寶玉的出場堪稱敘事藝術(shù)的典范。曹雪芹并未采用平鋪直敘的常規(guī)筆法,而是精心設(shè)計了“懸念式”的出場脈絡(luò),通過多維度、多層次的鋪墊與渲染,讓這一核心人物的形象始終籠罩在神秘面紗之下。直至與林黛玉正式相遇,這份懸念才得以徹底消解,而隨之浮現(xiàn)的,是兩人之間難以言說的宿命羈絆。這種敘事手法的運用,不僅精準契合了寶玉“乖僻邪謬”“愚頑怕讀文章”的獨特性格特質(zhì),更將“木石前盟”的浪漫底色與宿命感拉滿,為整部作品的情感主線奠定了堅實的敘事基礎(chǔ)。
寶玉的懸念伏筆,早在全書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便已悄然埋下,成為牽引讀者好奇心的第一根絲線。作為連接外部視角與榮國府內(nèi)部世界的關(guān)鍵人物,冷子興在與賈雨村閑談之際,將榮國府的家族脈絡(luò)與核心人物一一鋪陳,而談及寶玉時,卻拋出了一個極具顛覆性的異事:“一落胎胞,嘴里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
在封建時代的認知語境中,“銜玉而生”絕非尋常之事,既違背了自然常理,又自帶一種“天命所歸”的神秘色彩。這塊通靈寶玉不僅是寶玉的命名之源,更成為其身份的獨特標識,暗示著他與世俗眾人的本質(zhì)區(qū)別,也為后續(xù)其“異于常人”的思想與行為埋下伏筆。
冷子興的敘述并未止步于此,而是進一步強化了寶玉的神秘與叛逆特質(zhì)。他提及寶玉“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展現(xiàn)出寶玉天資聰穎的一面;但緊接著,便引出了寶玉那段驚世駭俗的言論:“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在男權(quán)至上、夫為妻綱的封建禮教背景下,這番言論無疑是對傳統(tǒng)秩序的公然挑戰(zhàn),既顛覆了“男尊女卑”的主流認知,也彰顯出寶玉獨特的價值取向。冷子興作為世俗視角的代表,對此難以理解,甚至直言預(yù)判其“將來酒色之徒耳”。這種來自外部視角的負面評價,與寶玉異于常人的言論形成強烈反差,讓讀者心中的疑惑愈發(fā)深重:這個銜玉而生、語出驚人的孩子,究竟是天性頑劣的“酒色之徒”,還是藏有超越時代的通透與清醒?這份初始懸念,成功將讀者的注意力牢牢鎖定在寶玉這一人物身上。
如果說冷子興的演說是懸念的鋪墊,那么第三回“林黛玉拋父進京都”中,寶玉的“遲出場”與眾人的“負面渲染”,則讓懸念層層升級,達到頂峰。黛玉初入賈府,秉持著“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的謹慎心態(tài),依次拜見了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一眾長輩。在賈府這樣等級森嚴的大家族中,賈母作為最高權(quán)威,對寶玉的疼愛早已眾人皆知,按常理而言,如此重要的場合,寶玉理應(yīng)早早現(xiàn)身陪伴祖母,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表妹。但曹雪芹卻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安排寶玉“往廟里還愿去了”,刻意延遲其出場時間。這種“缺席”并非偶然,而是敘事上的精心設(shè)計,通過打破讀者的常規(guī)預(yù)期,進一步強化了寶玉的神秘感,讓讀者與黛玉一同等待這位“神秘人物”的出現(xiàn)。
更讓懸念升級的,是王夫人對黛玉的特意叮囑。作為寶玉的母親,王夫人的評價無疑具有極強的權(quán)威性,她直言寶玉是“孽根禍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并特意告誡黛玉:“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這番話語充滿了否定與警示意味,將寶玉塑造成一個頑劣不堪、難以接近的負面形象。王夫人的評價與前文冷子興“酒色之徒”的預(yù)判相互印證,形成了雙重負面疊加,不僅讓黛玉心中對寶玉形成了“憊懶人”“混世魔王”的先入為主的負面認知,更讓讀者的好奇心達到了極致。此時的讀者與黛玉一樣,迫切想要知道:這個被眾人一致否定的“混世魔王”,究竟有著怎樣的模樣與品性?
直至黛玉回到賈母屋里準備吃晚飯時,懸念才迎來消解的契機。“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簡單一句敘述,卻飽含張力,讓此前緊繃的期待感瞬間釋放,寶玉終于正式登場。而曹雪芹對寶玉出場的描寫,并未急于揭示其內(nèi)在品性,而是先從黛玉的視角出發(fā),細致刻畫其外在形象:“頭上戴著束發(fā)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jié)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這般華麗精致的裝扮,搭配俊朗靈動的容貌,盡顯寶玉的貴族公子氣質(zhì),與黛玉心中預(yù)設(shè)的“憊懶頑童”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黛玉此時的心理活動,更讓這種反差感愈發(fā)鮮明:“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這份內(nèi)心的疑惑與動搖,不僅展現(xiàn)了黛玉的細膩心思,更凸顯了寶玉形象的復(fù)雜性——他并非眾人口中單一的“混世魔王”,而是有著鮮活靈動的外在與難以捉摸的內(nèi)在。而緊隨其后的“摔玉”情節(jié),更是將寶玉的性格與兩人的宿命羈絆推向高潮。寶玉見黛玉無玉,便“發(fā)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口中還喊道:“什么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這一沖動行為,既展現(xiàn)了寶玉叛逆任性、不循常理的性格特質(zhì),更暗藏著“木石前盟”與“金玉良緣”的核心沖突——寶玉視通靈寶玉為束縛,而這份束縛恰恰與“金玉良緣”的宿命緊密相連,他的摔玉,實則是對世俗既定命運的無意識反抗,也為其與黛玉后續(xù)的情感共鳴埋下伏筆。
寶玉換衣后再次登場,與黛玉的對視更是將“宿命感”推向極致。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皆生出“似曾相識”之感——寶玉直言“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黛玉也暗自思忖“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這份跨越前世今生的熟悉感,徹底消解了此前所有的懸念,讓寶玉的形象徹底立住,也讓兩人的相遇超越了普通的表親相見,成為“木石前盟”的宿命重逢。此前的層層設(shè)疑、眾人的負面渲染,都在此刻轉(zhuǎn)化為兩人情感共鳴的鋪墊,讓這份相遇更具浪漫色彩與宿命深度。
縱觀寶玉的“懸念式”出場,曹雪芹構(gòu)建了一條“初始鋪墊—層層升級—頂峰釋放—情感升華”的完整敘事脈絡(luò)。從冷子興演說時的異事與異言,到黛玉入府時的缺席與負面警示,再到正式登場時的形象反差與摔玉風(fēng)波,每一處鋪墊都精準服務(wù)于人物塑造與情節(jié)推進。這種敘事手法,不僅讓寶玉的形象擺脫了扁平化,呈現(xiàn)出“神秘叛逆—外在靈動—內(nèi)在癡狂”的多層特質(zhì),更讓他與黛玉的相遇成為一場充滿宿命感的重逢。懸念的消解過程,便是兩人情感羈絆的建立過程,也讓“木石前盟”的主題在開篇便深入人心,為整部《紅樓夢》的情感敘事奠定了浪漫而悲愴的基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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