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并非古籍的終點，而是保護的一種選擇：一位修復師的補書之旅

近日，一場名為“指尖的溫度，光陰的重量”的新書分享會在北京舉行。中國古籍保護協會常務副會長、國家圖書館原常務副館長張志清，國家圖書館古籍館館長王紅蕾與浙江圖書館古籍修復師、《補書》一書的作者汪帆，北京市級傳拓技藝非遺傳承人、琉璃廠傳奇古董商馬寶山之子馬國慶等做客中國書店琉璃廠店，展開了一場關于時光、技藝與文明傳承的深度對談。

“指尖的溫度，光陰的重量”《補書》新書分享會現場。主辦方供圖。

從《尋紙》到《補書》，修復并非古籍的終點

浙江圖書館古籍修復師汪帆，在二十年古籍修復實踐的深厚積淀之上，寫就《補書》。書中，她不僅詳盡記錄了與無數古籍的相遇——如何評估其破損狀況，為飽受蟲蛀、撕裂、脆化之苦的書葉量身定制修復方案；更以精準選配的手工紙張、巧妙的染色技藝，結合傳統工具與技法，一步步賦予破損古籍新生?；顒蝇F場，談及《補書》的成書歷程，汪帆表示，與上一本《尋紙》相比，《補書》更像是一個閉環的完成。

《補書》

作者：汪帆

版本：浙江古籍出版社 2025年8月

汪帆透露，《補書》的源頭是國家古籍保護中心公眾號上的一個專欄“書葉翩翩”，這個充滿詩意的名字正出自張志清之口，寓意書頁翻動如蝶舞，亦如西湖上的扁舟，浪漫而生動。在張志清的鼓勵下，她開始記錄修復工作中的所見所感、所遇之人。從最初寫工具、學傳拓，到跟隨杜偉生、胡玉清等前輩深入學習，再到參與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的各類活動，她的認知不斷深化，“這本書很難定義，”汪帆說，“它像我的個人成長史，也記錄了古書的命運、修復的技藝，更承載了我對這份工作的理念變化：修復并非古籍的終點，而是保護的一種選擇。我希望讀者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匠心，以及傳承文明的信念?！?/p>

張志清回憶，他最早關注到汪帆是通過《尋紙》。一位修復師利用業余時間，踏遍全國尋訪手工古紙，這種“探險”般的熱愛令他動容。他談到紙的堅韌與輕薄，一張敦煌古紙已歷經1600年，卻承載著最厚重的文明。因此，當汪帆在西湖畔從事修復時，他萌生好奇：西湖的山水意境與修復者的心境有何相通？于是便有了“書葉翩翩”的邀約。他為《補書》作序時，感覺比《尋紙》更為從容，書中文字優美，意境深遠，尤其是對修復界前輩們的刻畫細致入微。他特別提到了敦煌遺書中唐代道真和尚的發愿文，那是可追溯的修復源頭之一，“這本書寫出了修復師的音容笑貌與傳承細節，背后是老一輩修復家們的無私奉獻”。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關注并投身古籍保護事業。對此，王紅蕾分享了自己的觀察。她認為，這首先得益于國家層面對古籍保護工作的高度重視與政策支持；其次是一代代古籍工作者及當代修復師的深耕與執著，這種熱愛在汪帆的字里行間體現得淋漓盡致；第三是社會力量（如企業、媒體平臺）的持續關注與支持；第四則是多樣化的創新傳播形式，“多種形式讓古籍保護深入人心，這也是我們未來發展的后備力量?！?/p>

回到具體的修復實踐，汪帆團隊剛剛完成文瀾閣《四庫全書》補抄本《易緯》修復項目。汪帆介紹，《易緯》是堅硬的“書磚”，無法翻閱，內部情況未知，修復過程如履薄冰。科學檢測顯示其用紙主要為竹料，但館藏300多種紙中并無完全匹配者。時間緊、任務重，得益于長期尋紙積累的經驗與人脈，她迅速鎖定了四家手工紙坊，最終與江西鉛山的紙坊合作，歷經11次打漿抄紙，定制了6500張紙才達到要求，“這一切都得益于我們長期以來對手工紙的收藏、研究，以及對紙張的尋訪經歷?！蓖舴寡裕拔磥淼男迯捅貙⑹强茖W為基礎，數據為支撐的”。

未來如何推動古籍修復行業的發展？

張志清回憶起古籍保護計劃啟動之初，全國修復師不足百人、技藝瀕危的困境。他細數各位先生的貢獻：上海圖書館的趙嘉福技藝全面，即便在癌癥手術后躺在病床上，仍在學員群中叮囑“要注意師傅手上的細節”；同樣來自上圖、氣質如芭蕾舞者的潘美娣，曾勇敢修復從墓中出土、腐朽不堪的古籍，一戰成名；國家圖書館的杜偉生善于學習，甚至在大英圖書館研學西式修復；而修復了國圖半數以上敦煌遺書的胡玉清則有“潔癖”，技藝精湛到能完美處理唐代的草繩，達到“脫胎換骨”的教學效果。張志清說：“這代人擴展了不止十倍的行業隊伍，功不可沒?！?/p>

談及修復技藝的南北傳承，汪帆分享了一個關于杜偉生“葛板”技法的小故事。這種方法在干燥的北方能高效吸水、加快進度，但在潮濕的南方卻行不通。這個例子生動說明了“因地制宜”的重要性?！盎镜男迯驮瓌t與理念是永恒的，”汪帆說，“但如何把握、選擇對古籍最好的方式，需要我們守住底線。最終的目標是讓書‘舒服’，書舒服了，修復師心里才舒服?！痹谶@里，汪帆提起胡玉清的名言：當被問及午飯吃什么時，胡玉清會反問“這本書還不舒服，怎么能吃飯？”

那么，未來又將如何推動古籍修復行業的發展呢？張志清提出了幾個方向：一是建立科學的搶救優先級，并非所有古籍都需修復，應優先處理酸化、霉蝕等危及壽命的藏品；二是大力借助科技手段，如國家圖書館研發的紙漿補書機，能極大提升修復效率；三是關鍵且具有突破性的路徑——鼓勵社會力量參與。他借鑒國外先進經驗，提出可通過“事業+產業”結合的模式，匯集社會資源與智慧，形成更強大的保護合力，“科技賦能，社會賦能，我認為現在正處在一個轉折點上?！?/p>

王紅蕾指出，汪帆在書中專門討論了修復、數字化與數字人文的關系。數字化解決了“藏與用”的矛盾，如國圖“中華古籍資源庫”已使10.6萬部古籍在線可查，學者足不出戶即可研究，堪稱“功德無量”。同時，AI技術可用于病蟲害識別、修復方案預判，機器人輔助修復也在探索中。各類直播、短視頻等傳播方式，也是數字技術在推廣中的應用?！皵底只c古籍修復保護是相輔相成、協同發展的。”

活動現場，馬國慶也分享了與汪帆的師徒緣起。他幽默地回憶起2008年培訓時，汪帆在宿舍用發卡和扣子練習傳拓的往事，那份勤奮與熱愛打動了他，“中國文化沒有閉環，而是一種循環。它既是起點也是終點，終點又是新的起點。”

記者/何安安

編輯/張婷

校對/付春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