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攘夷”開始了，日本會再次走上邪路嗎？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陳鴻斌】

近年來，日本社會上出現了一股日益洶涌的排斥外國人的潮流，日本社會有人將這一動向稱之為“令和攘夷。”這是一股極為值得關注的危險動向。

所謂“令和攘夷”，即指在目前這個令和時代出現的“尊王攘夷”社會思潮，而這一表述最早來源于中國。

“尊王攘夷”一詞最早見于《春秋公羊傳》，該書是詮釋儒家經典《春秋》的三部專著之一。其本意為“尊勤君王，攘斥外夷”，后來演化為具備復雜含義的政治術語，在中國、日本、朝鮮半島等地區的歷史上發揮著重要作用。這一理念的產生，與春秋戰國時期的時代背景密切相關。當時，周王室的權威日益衰落，諸侯爭霸，百家爭鳴，各種思想流派紛紛出現。同時，周邊的游牧民族也不斷侵擾中原，對中華文明造成威脅。在這樣的環境下，一些諸侯和思想家提出了“尊王攘夷”的主張，希望通過恢復周王室的威信和團結各方力量來抵御外敵。

這一古老的中國政治學說，卻不料2000多年后在東瀛幕府末期大為走紅，因為當時日本遭遇了打開國門的巨大壓力。

1853年6月3日，美國東印度艦隊的艨艟巨艦開進了東京附近的江戶灣，以武力脅迫日本開國。1854年1月16日，美國又脅迫幕府簽署《日美親善條約》，此后日本又分別與俄、英、荷等國簽署同樣條約，日本閉關鎖國體制至此告終。

尊王攘夷運動的中心在長州藩（今山口縣），領袖有吉田松陰及其門生高杉晉作、久坂玄瑞等。尊王攘夷派的成員有各地的下級武士、富商巨賈、村吏、神職人員、國學者以及公卿中要求改革幕政或與幕府有矛盾的人物。1862年底至1863年初，尊王攘夷派策動天皇下詔，令幕府定期宣布攘夷（廢約、閉港、驅逐外國人）舉措。1863年1月31日，高杉晉作等火燒英國公使館。6月6日，幕府被迫答應天皇，從6月25日開始實行攘夷。6月24日幕府通告各國公使將關閉港口。

尊王攘夷運動使長期處在歷史陰影中的日本天皇重新走上歷史舞臺。

1864年8月19日，久坂玄瑞等率長州藩兵入京都，與幕府操縱的京都守護軍激戰，久坂玄瑞等戰敗自殺。8月24日，幕府策動天皇下詔，以追究禁門之變為由發動第一次征討長州藩的戰爭。英、美、法、荷四國聯合艦隊也于9月5日再次進攻下關，長州藩在內外夾擊下失敗，向幕府屈服，保守勢力重新掌握藩政，高杉晉作等被迫逃亡。斗爭的失利使尊王攘夷派重新考慮戰略。

1865年春，高杉晉作再度舉兵，主張開港討幕，不再提攘夷。至此，尊王攘夷運動向武裝倒幕轉化，并成為此后明治維新的動力。

幕府向美國的讓步，表現出其務實的政治態度。但是封建藩主和武士、家臣們卻未必同意，他們認為這是屈辱投降。于是日本人的“愛國主義”從攘夷開始，最終導致了尊王攘夷運動。此后日本將“尊王攘夷”改為“尊皇攘夷”，這就成為正宗的“日本版”了。

這里還需要說明的是：在古代中國，“夷”即夷狄，就是中原地區漢族以外的異族，如滿族和金族、夏族等。而在島國日本，除了北海道數量稀少的阿依努人以外，日本基本上是大和這個單一民族組成的國家。因此對日本而言，“夷”就是外國人，“攘夷”就是要排斥和排除外國人，這是沒有任何疑義的。

1923年9月1日日本關東地區發生了7.9級大地震。在震后的混亂中，日本一些別有用心者趁機散布“朝鮮人要發動暴亂”的謊言，于是軍隊、警察和一些歹徒聯手殺害了6000名朝鮮人和700多名中國人。

“關東大地震時被屠殺朝鮮人追悼及遺骸挖掘會”以目擊者的證言為基礎，于1982年9月在荒川附近開始了遺骸挖掘工作，但最終沒有發現遺骸。 次年1983年發現了警方于1923年11月轉移并隱匿了遺骸的報道。韓民族日報

事后的統計表明，在日本大地震中被殘害的華人，共716人，其中當場罹難622人、失蹤11人（事后查出一些已遇難）、負傷83人（事后一些人傷重死去）。在這些遇難者中，來自浙江溫州的共658人，死605人、傷53人。消息傳回溫州，從城市到鄉村，處處一片哭聲。

此后，日本軍方勢力開始惡性膨脹，成為一股根本不受任何約束的、帶有明顯軍國主義特征的惡勢力。經過幾年精心謀劃，1931年9月日本悍然發動了“9·18事變”，侵占了中國東三省，長達14年之久的侵華戰爭由此拉開帷幕，中國人民開始遭受前所未有的民族浩劫。

戰后的日本根本沒有經過深刻的反思，導致一些錯誤的社會潮流一有適當時機就會死灰復燃。排斥外國人的“攘夷”動向就是如此。

在去年的參議院選舉中，一個2020年剛誕生的極右翼“參政黨”大為走紅。該黨模仿特朗普的“美國優先”一說，將“日本人優先”作為核心口號，主張限制外國人投資，反對全球化，其排外主義傾向絲毫不加掩飾。如此一個“政壇小不點”居然在參議院選舉中一舉奪下13個席位，而原先僅為2個席位。

該黨以及相關勢力在去年參議院選舉期間推出了許多似是而非的口號，爭相傳說在日外國人導致了日本的社會治安惡化，這些說法在日本社會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影響。盡管日本政府相關部門及時予以澄清，表示很多說法都是以訛傳訛，所謂“優惠外國人”一說純屬誤解，子虛烏有。

然而，很多說法顯然已經造成顯著后果，對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人形成了巨大的壓力。以至于日本政府還專門成立了一個“與外國人有序共生社會推進室”，來推動這一工作。高市早苗走馬上任后，對這一社會思潮也明顯發揮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任命強烈排外的小野田紀美兼任主管這一工作的大臣。但這樣的舉措是完全不符合日本國情的。

例如去年在參議院選舉過程中，一名參政黨的候選人就在競選時聲稱：“在日本的中國研究生每年可領取290萬日元。”其實這僅是對被列入“下一代研究人員挑戰性科研項目”的高材生而言的。包括生活費和科研費在內，每年確實可以領取290萬日元，4年在學期間一共可獲得1160萬日元的資助。

參政黨黨首神谷宗幣朝日新聞

于是，“中國留學生居然可獲得1000萬日元”的說法就不脛而走。

根據文部科學省的數據，以2024年為例，當年這一項目的獲益者一共10564人，其中提供給外國留學生的僅為40%左右，共4125人。由于中國留學生成績優秀，所以其中中國留學生多達3151人。但剩下約60%的發放對象均為日本本國學生。每年這筆經費的總額僅為170億日元，而每年日本各大學提供給本國本科生和研究生的獎學金則多達3000億日元，領取人數達35萬人之多，兩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但一些居心叵測者就是利用信息不對稱來煽動排外情緒。

此外，自民黨參議員有村治子去年3月也故意攪混水，她聲稱外國留學生每月可領取15萬日元，因此呼吁“應該更多資助本國學生！”其實這是就“公費留學生”而言的，這是日本為吸引外國優秀留學生而制定的一項制度，其人數是非常有限的。例如2024年僅為9304人，而當年外國留學生總數達33.6萬人以上，比重僅為2.8%。這一聳人聽聞的說法純粹是在混淆視聽。

另外，去年以來，所謂“外國人犯罪激增，導致日本治安狀況惡化”的說法也引發了日本國民的廣泛關注。確實，根據《犯罪白皮書》提供的相關數據，2024年在日本的外國人犯罪被立案的案例為13405例，同比增加33.5%，但2022-2024年期間入境日本的外國人猛增達10倍之多，所以這一增幅完全無法支撐上述說法。而2024年包括日本國民在內，警方的立案總數高達28.7萬例以上，其中外國人犯罪案例占比還不到4.7%。

高市早苗在去年的自民黨總裁選舉中，還煞有介事地鼓吹“外國人在奈良踢鹿，太不像話。”但當媒體要求她出示證據時，她只是模糊地表示她確認過此事。實際上奈良縣旅游部門已明確表示這一說法只是捕風捉影。在眼下的眾議院選舉中，自民黨再次炒作這一話題，明確表示將收緊外國人相關政策，將嚴格管控不遵守法律和規則的外國人，要求在日外國人公開其擁有的不動產狀況，打算對外國人在日本購買土地予以嚴厲限制，還將對加入日本籍從嚴掌握。

參政黨黨魁神谷宗幣1月26日在朝日電視臺的政論節目中表示，世界各國的移民政策都失敗了，自民黨若繼續擴大接納移民，將帶來嚴重后果。他說：“我反對這一政策，引進移民不能沒有上限。”在本次眾議院選舉中，在時事通訊社列舉的“消費稅”、“外國人政策”、“政治與金錢”、“修憲”、“社會保障費用”和“安全保障”等主要六大議題中，該黨的競選公約集中在“外國人政策”這一項的比重高達2/3以上，另一個在野黨保守黨的這一比重更高達3/4以上，自民黨也將幾乎一半的注意力放在這一問題上。

首相高市早苗在節目中回應說：“自民黨沒有實施移民政策，我們正在收緊移民條例，并計劃加強入籍和永久居留資格審查，以及為外國人購地制定嚴格審查制度。”

日媒報道，為配合眾院選舉，高市內閣1月23日在解散國會時已批準收緊移民政策。從2027年起，官方將以開發與就業新框架取代現行引進外勞的技術實習生制度，并且有限度引進外國人才，將此前所定的兩年引進80萬人的目標下調至42萬人。

此外，高市政府也加強審批外國人申請永久居留權，將申請資格從原本須居住至少5年延長至10年。

近年來，日本的社交媒體上充斥著這類極端的排外言論。有網友明確主張：與外國“脫鉤”的確會讓日本物價更高、生活更不方便。但沒關系，與其與可怕的外國人相處，我們寧愿承受這些。

其實這些動向已出現了一些年頭。早在2017年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提出了“共同變窮”理論，震驚了公共輿論。上野曾如此直言不諱地表示，從歷史上看，日本就是這樣一個極度保守的國家；日本人習慣了單一民族，絕對沒有能力承受由外國人或移民帶來的社會文化多樣性；因此沒有選擇，我們就該拋棄幻想，接受日本在全球化中被逐步淘汰的現實，接受全體同胞一起變窮的命運。

今天，這一極度悲觀的預言似乎在民意層面得到了部分印證，但很難認為這是日本社會的絕對共識。至少日本經濟界不會同意，那些積極向上、有良知的日本民眾也不同意。手握外國人生殺予奪大權的小野田紀美試圖與她的選民確認的正是這個問題：如果你們已經決定趕走外國人，一起“玉碎”，那我們就來討論怎么個碎法，你們真下定決心了嗎？

據報道，東京附近埼玉縣川口市居住了來自1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5萬多名外國人，占該市總人口的8%以上。眾院選戰開打后，川口再次成為各大政黨以”外國人政策“拉票的熱點，還不時有過激的排外言論，如“日本人優先有什么錯？不喜歡就滾出去！”雖然有人反嗆：“停止這樣的仇恨言論！”，但排外言論已引發日本移民社群的不安。

多民族共生人權教育中心負責人樸洋幸對《聯合早報》說：”仇恨外國人的言論在日本社會蔓延，導致日本居民對外國人懷有偏見。“他呼吁日本社會應當重視多民族共生，對那些中傷外國居人的言論必須澄清，以避免矛盾加深。

日本相關市民團體于今年1月26日在國會舉行記者會，對導致歧視外國人的排外主義言行的蔓延表示擔憂。它希望各政黨和候選人不要開展煽動對外國人偏見的競選活動，并要求政府徹底做好宣傳工作，不允許競選活動中出現仇恨言論，而媒體除了事實核查外，還須采取措施防止謠言和仇恨言論傳播。

在本次眾議院選舉進程中，《日本經濟新聞》從1月中旬以來對候選人就這一問題的態度進行了調查，截至1月30日得到了867名候選人的答復，其結果如下：綜合各政黨候選人的回答，37%的候選人認為“應該遏制引進外國人”，另有1%的極端意見認為“壓根就不該接受外國人！”認為“應該持續目前的政策”的候選人只有30%，而覺得“應該更積極引進外國人”的候選人僅為6%。剩下27%的候選人表示“不好回答。”

分黨派來看的話，32%的自民黨候選人支持遏制，而與自民黨聯手執政的維新會，近90%的候選人支持遏制，該黨在本次選舉公約中呼吁對此設立一個上限，實行數量管控。而從去年參議院選舉以來就強烈主張限制外國人的參政黨所有候選人均要求“遏制”和“不該接受”。從這一調查的結果來看，不論這次選舉結果如何，反對接受更多外國人并對目前生活在日本的外國人實施諸多制約，在日本政壇已然成為主流。此舉對日本的國家利益究竟利弊如何，應該很快就可顯現出來。

諸如神谷宗幣這樣的在野黨領導人，他不當家根本不管柴米油鹽貴不貴，什么能夠吸引選民關注他就吆喝什么。而高市早苗作為日本首相，居然也跟著摻和起哄，這就非常令人懷疑其動機何在？如果對外籍工關上大門，導致日本許多中小企業相繼破產，她所推行的所謂“負責任的積極財政政策”又如何見效？如果經濟明顯下滑，她又如何坐穩自己的位子？該踩剎車的人卻踩了油門，這就不能不讓人擔心這股潮流今后會否更加走火入魔，使日本再次走上邪路。

去年到訪日本的外國游客首次超過了4000萬大關，達到4270萬，外國游客的消費額也相應激增至94559億日元之多。這對曾以“觀光立國”為口號、而國內消費又持續低迷的日本而言，無疑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但眼看外國游客如此猛增的勢頭，日本一些景區和景點開始動歪腦筋了。

例如以向外國游客提供譯意風而增加了開支為借口，日本國立美術館打算不久將對本國游客和外國游客實施不同收費標準。本國游客1000日元的門票維持現狀，而外國游客的門票將大幅提升至2500日元。同樣，作為世界遺產的姬路城，也準備將外國游客的門票予以大幅提升。如此雁過拔毛之舉，將對外國游客在日本的觀感產生怎樣的負面影響是不言而喻的。

截至2025年6月，定居在日本的外國人僅為395萬，在全國人口中占比僅為3.2%，這一比率與美國和歐洲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而且多年來日本的老齡少子化來勢兇猛，從2009年以來日本就開始持續下滑，諸如農業、餐飲業、制造業、建筑業、老人護理業和商業等許多勞動密集型產業不得不大量聘用外籍工，離開外籍工許多產業根本就難以為繼。因此日本財界對目前的這一社會動向深感憂慮，這不啻是在釜底抽薪啊！

在經團聯看來，外籍工已然成為支撐日本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今后必須從數量和質量兩個方面齊頭并進，更積極地接受外籍工，為此還需相應加強對往來人口的日語教育，以便其更順利地融入日本社會。但那些別有用心的政客卻管不了那么多，依然在為這一動向吹喇叭抬轎子。這就形成了媒體所高度關注的“令和攘夷”這一現象。

任何事務都有兩個方面。既有數百萬外國人定居日本，同樣也有上百萬日本人定居海外。截至2024年10月1日，定居海外的日本人為129.3萬（其中美國達42.9萬，中國為10.7萬）。這些在國外生活的日本人會如何看待國內的這一動向？如果日本人居住的國家也對他們如此排斥，煽動排外情緒日本政客和右翼勢力又當作何感想？

顯而易見，日本國內目前愈演愈烈的這一動向完全是逆歷史潮流而動，是根本不符合日本的國家利益的，因此也注定是不會得逞的。我們必須高度關注這股潮流今后還會冒出什么幺蛾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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