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朋友想租一套房子,請我陪她一起去看看。我們來到西城一個小區,將四樓的那套房子里里外外看了個遍,房子不錯,只是一個人住奢侈了點兒,得找個人合租才劃算。
我們正倚在窗邊商量,我不經意地向下一望,一對情侶引起我的注意:一個高大男子和一個嬌俏女子,手挽手親密地朝我們住的這幢樓走來。那一男一女越走越近,女人依在男人臂膀上嬌媚地笑著,男人愛憐地拍拍女人的頭——天啊,男人居然是我父親!我兩手死死抓住窗沿,感到身上冷得出奇,渾身的血仿佛一下流光了。朋友問我怎么了,我強作鎮定地說胃不舒服,心里卻一遍遍地說:一定是我看花了眼,我敬重的父親怎么可能背叛母親有了小情人?
未等我從震驚中清醒,門外已經響起那個熟悉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太熱了,快進屋。”然后是鑰匙開門的聲音——他們居然住在對門!
此時此刻,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個勾引父親的年輕女人臭罵一通,或者找朋友來狠狠教訓她一頓,讓她立刻從父親身邊消失!
可是,我又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如果那女人就此撕破臉皮找父親大鬧,母親肯定會被牽扯進來,若母親得知父親的背叛,她會受到多大的傷害!我們的三口之家多半會因此瓦解。想來想去,我決定先摸清那個女人的底細再說。
與好友合租,正好可以和父親的情人做鄰居。
我故意頻頻在樓道上與那個女人碰面,每次都朝她友好地微微一笑。開始她有些冷漠,但也許我的熱情使她不容拒絕,再見面時她也朝我點點頭。一周之后,我弄清了這位鄰居的情況。她叫夏楓,二十七八歲,不是本地人。父親一般是周六周日的白天與她在一起,若平時來,一般在晚上十點左右離開。怪不得我和母親一直沒發現父親的異常。
一天晚上,小區停電。我敲響夏楓的門,找她借兩支蠟燭。之后,我頻頻找夏楓聊天,今天借個雞蛋,明天借勺鹽,借此和她搭上話。她一開始本能地拒絕我的接近,我一口一個“楓姐”地叫著,她慢慢消除了對我的戒心,偶爾也主動和我聊幾句。從她半藏半露的談話中,我漸漸拼湊起她與我父親相識的過程。
夏楓是我父親所在公司的一位推銷員,負責推銷一種新上市的洗衣機。由于夏楓銷售業績突出,得到上司的重獎,也讓另外幾位老牌推銷員心生不滿。幾個人聯合起來不斷找她的碴子,夏楓勢單力薄,常被他們欺負。一天,受到欺負的夏楓正躲在八樓消防通道里暗自垂淚,正巧被我父親碰上,我父親關心地問她遇到什么事。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問詢讓她徹底崩潰,禁不住向我父親和盤托出自己的煩惱。我父親當時安慰了她兩句,不久后,銷售部長來找她:“夏楓,你真行啊,連副總都在關心你。從今天起,你擔任第二銷售組的組長,薪水、獎金和其他組長一樣。”夏楓自然對我父親感激涕零,利用各種機會接近父親,慢慢地兩人走到了一起……
聽著夏楓的講述,我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父親一向不愛運動,為他的身體著想,我督促他天天爬樓梯鍛煉,沒成想他竟然爬出這樣一段孽緣!難道我和母親,我們這個家,都抵不過一個夏楓的魅力?
我在心里狠狠罵父親鬼迷心竅,卻裝作好奇地問夏楓:“你們打算什么時候結婚啊?”
夏楓笑笑:“看你年齡小思想卻老土,只要兩個人相愛,結不結婚有什么關系?”
聽完夏楓的話,我心里輕松了幾分:至少夏楓目前還沒有逼迫父親離婚的想法。同時,我又為父親感到悲哀,我懷疑夏楓并不真愛父親,只是因為父親有利用價值才暫時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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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末,我吃完晚飯,媽媽在廚房收拾,爸爸借口有事要出門,我知道他是要去夏楓那里,趕緊拉住他,嚴肅地說:“爸,我有事和你談。”
爸爸警覺地看我一眼:“什么事?”
我沉默好一陣才說:“前些日子,媽媽不舒服,我陪她去檢查,醫生說她腦部血管有硬化跡象。如果不注意,發展下去很可能導致腦溢血,叮囑她千萬不能太勞累,更不能激動、生氣。媽媽叫我不要告訴你,害怕你擔心……爸,媽媽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不會,不會的。”爸爸有些緊張。
我又說:“我有個同學的爸爸就是因為突發腦溢血,一年了還躺在床上,生活都不能自理,痛苦極了。我們一定要多陪陪媽媽,盡量讓她高興,千萬別刺激她……還有,別告訴媽媽你知道了她的病,要不媽媽會怪我的。”
“當然。”爸爸邊說邊低頭沉思起來。
那天晚上,爸爸還是出去了,可不到兩個小時就回來了。此后,爸爸一下班就回家,周末也不再是兩天不見人影。看來,他心里并沒有放棄媽媽。我不由得為自己的計劃得逞暗暗高興。
不久恰逢大假,我鼓動爸爸帶媽媽出去游玩一趟。媽媽玩得很高興,回來后不停地說爸爸的好話,對爸爸的體貼照顧更進一層,弄得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又有幾分尷尬。
據我觀察,夏楓似乎并不計較父親沒來看她,大假期間,她一個人也過得挺自在。也許她只要有錢在手就行了。奇怪的是,夏楓白天按時上班,晚上卻回來得很晚,有時一連幾天都不回來。
她究竟在干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跟蹤了夏楓。
她走進一家網吧,卻并不是上網,而是從包里掏出一個飯盒,遞給那位網管,笑瞇瞇地說:“趁熱吃吧。”那男子憨憨地一笑,接過飯盒吃起來。有客人叫:“倒杯水!”“拿碗方便面!”夏楓按住欲起身的網管,自己從貨柜里取出東西為別人送去,然后回到網管身邊,兩個說說笑笑,很親熱的樣子。
為了弄清事情真相,第二天我又來到網吧,故意和那個網管套近乎,告訴他我是夏楓的朋友,那個叫明元的網管對我很熱情,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起來。我沒猜錯,明元與夏楓的確是一對戀人,他根本不知道夏楓與我父親的關系。明元贊美完女朋友,感嘆一句:“她比我能干,掙的錢比我多。我們還完債就結婚。”
“還什么債?”我很吃驚。
“她爸爸得胃癌,住了大半年的院,花了一大筆錢人卻走了。她媽提要求,說如果不還完債,就不準結婚。我們不得已才出來掙錢還債……”
沒想到事情是這樣。可這事并沒有讓我同情夏楓,反而對她產生了深深的憤怒:她不知道她自以為是的奉獻傷害了多少人嗎?她首先傷害了我和我母親,破壞了我們的家庭;其次,她傷害了我父親,她只不過想要錢,卻用愛的名義騙取他的感情;她更傷害了明元,讓這個深愛著她的男人受到羞辱,褻瀆了他們純潔的愛情!
我決定和夏楓談談。
我告訴她,她那個叫明元的男友好像已懷疑她了。她警惕地看著我:“你怎么認識明元?”我說曾看到你和他說話,很熟的樣子,那天想上網又沒帶身份證,就和他套近乎,沒想到他說你們不久就要結婚了。夏楓神情緊張,問我是否說了什么。我說:“我怎么會說破壞你們感情的事?不過,我一不小心說出了我們的地址,他很吃驚,說從來不知道你住在外面,以為你不回你倆出租屋的時候,一直住在公司宿舍里。”“那怎么辦呢?”夏楓的臉突然蒼白起來。我故意說:“和他吹唄,沒錢沒勢的,和現在養你這個男人結婚多好!”夏楓眼睛紅了:“我愛的是明元,我不能離開他……”“那你就只好和現在這個男人斷了,搬出去,和明元一起住!”我極力勸她。
夏楓沒出聲。我也沒再說話,只是每天繼續去找明元聊天。
十天后她主動來找我,請我一定為她的事保密,說要離開現在的公司,重新找份工作。我說,這方面我可以幫忙。
三
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找朋友、同學、校友幫忙,最終在一家不錯的公司為夏楓和明元謀到兩份工作。夏楓繼續搞銷售,明元則搞策劃。
夏楓搬走那天請我吃了一頓飯。飯桌上,她對我千恩萬謝。我搖搖頭,掏出一張全家合影遞給她說:“我沒你想像的那么高尚。我不過是為了自己有一個完整的家。”夏楓疑惑地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又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說實話,看到你和我父親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恨透了你,甚至想過各種報復你的方法。可自從看到你對明元的深情,我相信你其實是個感情專一的人,跟我父親在一起是迫不得已,可我還是鄙視你!因為你的行為傷害了我和我母親,也傷害了明元……我希望你永遠別再與我父親見面。”
夏楓抬起頭:“你放心……”她沒再說下去,眼圈漸漸紅了。
夏楓徹底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很快,我也搬離小區,回到父母身邊。
那天,我準備洗衣服,把從衣兜里掏出的雜物隨手放在桌子上。爸爸走過時,被一張單子吸引,那是我交房租的收據。他拿著那張收據有些不自然地問:“你這半年住在清河苑?”
我輕快地說:“是啊。”
“那里……怎么樣啊?”爸爸小心地問。
“環境還不錯,生活也挺方便。”
“和鄰居相處得怎么樣?”爸爸的眼神有些躲閃。
“鄰居?現在城市里有鄰居嗎?老死不相往來。住了這么久,我除了聽到對門關門的聲音,鄰居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唉,人心不古啊……哦,爸爸,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前天我帶媽媽又去醫院復查了一下,醫生說媽媽的身體已有明顯好轉,照此下去,以后不會有什么大礙了。”然后,我開始洗衣服,嘴里哼著:“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
爸爸看了看我,默默地將那張單子撕碎扔進垃圾桶。
夏楓的突然離去讓爸爸受到打擊,這段時間他一直很沉默。臨走前,夏楓給他留了一封信,說自己對不起他,能彌補過失的唯一辦法是盡快離去。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想的,可我認為,他會慢慢從那場“愛情”中走出來,重新體會到家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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