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徽章某年深秋,孟州道上的風已帶著凜冽寒意。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戴著七斤半的鐵葉枷,腳步卻依然穩健。他便是數月前在陽谷縣為兄報仇、手刃西門慶的武松。本該是死罪的他,因案情特殊且主動投案,被判刺配孟州牢城營。
路過十字坡時,武松險些成了孫二娘的人肉包子,憑著江湖經驗識破黑店,反倒與張青、孫二娘結為異姓兄弟。這段插曲暫且不表,卻說武松繼續西行,心中已對所謂的“牢城營”有了戒備——張青夫婦早告誡過他,那里是“活地獄”,新到的囚徒要先吃一百殺威棒,體弱的往往當場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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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武松真的踏進孟州牢城營時,遇到的第一個關鍵人物,卻徹底改變了他對這座“活地獄”的想象。
這個人就是施恩。
孟州牢城營的規矩,武松早有耳聞。按照慣例,新到的囚徒要先行“見面禮”——或錢財打點,或憑關系疏通,否則那一百殺威棒是免不了的。武松是硬漢子,身上除了張青給的些許銀兩,并無其他打點,早已打定主意硬扛。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點名時,當差撥呵斥武松不懂規矩,武松昂首道:“要打便打,我若是躲閃一棒,不算好漢。我若是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這話一出,場上老囚都替他捏把汗。
就在此時,屏風后轉出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頭戴青紗巾,身穿綠羅袍,生得眉清目秀。他對差撥使個眼色,差撥立刻改口:“這漢子是途中患病,且寄下這頓棒子。”隨后,武松被帶到單身牢房——不是陰暗潮濕的囚室,而是一間干凈屋子,有床有桌。
更令人驚訝的是,晚飯時分,獄卒竟端來四樣菜蔬、一大碗肉、一盤煎魚和一大碗羹湯,還有一壺熱酒。此后一連三日,頓頓如此。
武松心中疑竇叢生。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這等待遇,絕非尋常囚徒能享。第四天,他實在按捺不住,將送飯的獄卒一把揪住:“誰叫你送飯來?不說便打!”
獄卒這才道出原委:“是小管營吩咐的。”
“哪個小管營?”
“便是那日屏風后站立的年輕官人,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喚他‘金眼彪’。”
武松心中更奇:自己與這施恩素昧平生,他為何如此照顧?莫非有什么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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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開這個謎,得先說說施恩的來歷。
施恩的父親是孟州牢城營的管營(相當于監獄長),正名施忠,在這孟州地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施恩作為管營之子,在牢城營里擔任“小管營”,協助父親管理囚徒事務。這本是個油水豐厚的差事——宋代牢城營中,管營、差撥克扣囚糧、勒索錢財是公開的秘密。
孟州城東門外約十五里處,有一處繁華所在,喚作“快活林”。這里是山東、河北客商往來的必經之路,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當鋪)。施恩靠著父親的權勢和牢城營里的一批亡命囚徒,在這里開著一家“河陽風月”酒家,實際上掌控著整個快活林的“保護費”收取權。
據《水滸傳》原著記載,施恩曾對武松這樣描述快活林的生意:“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里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后許她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閑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
這段描述頗值得玩味。施恩所謂的“閑錢”,實則是強收的保護費;而“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在北宋是一筆巨款——當時一名普通禁軍士兵月俸約一貫錢(一兩銀子約合兩貫),三二百兩相當于數百名士兵的月俸總和。
那么施恩憑什么能掌控快活林呢?
一靠父親的官面勢力。管營雖品級不高,但在地方上,尤其是對三教九流有著不小的威懾力。
二靠手下的“八九十個拼命囚徒”。這些人都是牢城營里的亡命之徒,施恩給他們些好處,免去他們的苦役,他們便甘心為施恩賣命。這是宋代牢城營中常見的現象——管營常利用囚徒為私人勢力。
三靠施恩自身的武藝。書中雖未詳寫其武功高低,但“金眼彪”的綽號和他敢與蔣門神叫板的勇氣,說明他絕非文弱書生。
就在武松到來前兩個月,施恩的好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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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州守御兵馬都監張蒙方(張都監)手下有一名軍官,姓蔣名忠,身長九尺,天生神力,使得好槍棒,因相貌猙獰、身材魁梧,人稱“蔣門神”。此人看中了快活林的油水,便前來搶奪。
施恩自然不肯相讓,二人便在快活林當眾較量。結果是“被他一頓拳腳打了,兩個月起不得床”。蔣門神不僅打傷了施恩,還強占了“河陽風月”酒家,將快活林的利益全部收入囊中。
施恩的父親施忠雖然是一營管營,但張都監是正牌武官,官職、權勢都遠在他之上。施忠不敢與張都監正面沖突,只能忍氣吞聲。
這就是武松到來時,施恩面臨的處境:產業被奪,顏面掃地,報仇無門。
了解了這番背景,施恩對武松的超規格“照顧”便不難理解了。
武松是什么人?他是景陽岡打虎的英雄,是陽谷縣步兵都頭(相當于縣公安局刑警隊長),是為兄報仇手刃仇人的硬漢。更關鍵的是,武松的案子在江湖上早已傳開,誰都知道這是個敢作敢當、武藝高強的亡命之徒。
對于急需一名強力打手來對付蔣門神的施恩來說,武松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施恩很聰明,他沒有一上來就提要求,而是先施恩惠——免去殺威棒、提供好酒好菜、安排舒適住所。這是深諳人情世故的做法,先讓對方欠下人情債。
武松何等聰明,他很快看穿了施恩的意圖。當施恩終于露面,小心翼翼提出請求時,武松直截了當地說:“你要教人干事,不要這等兒女相!憑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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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頗值得玩味。武松并非不知施恩在利用自己,但他為何甘愿被利用?
要理解武松的選擇,得回到他當時的處境和心態。
武松本是堂堂打虎英雄、縣衙都頭,如今卻成了刺配囚徒,戴著枷鎖,受人呵斥。這種身份落差帶來的屈辱感,常人難以體會。而施恩對他的禮遇——免去殺威棒、以禮相待、好酒好菜款待——恰恰滿足了他內心深處對尊嚴的渴望。
武松是個極重臉面的人。在陽谷縣時,知縣賞識他,他便盡心辦事;西門慶、潘金蓮欺他兄長,他便以血還血。別人敬他一尺,他必還人一丈;別人欺他一時,他必加倍奉還。這是武松為人處世的核心邏輯。
施恩的禮遇,讓武松在人生低谷中感受到了久違的尊重。這種心理需求,可能比武松自己意識到的還要強烈。
其次,武松骨子里有濃厚的江湖義氣。他雖然做過都頭,但本質上是個江湖人。江湖規矩講究“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施恩一連數日的款待,在武松看來已是恩情,他必須報答。
再者,武松天生有鋤強扶弱、打抱不平的傾向。施恩向他訴說的遭遇——被蔣門神無故毆打、強占產業——觸動了武松的正義感。雖然從現代視角看,施恩收取“保護費”的行為本身并不光彩,但在武松的認知框架里,蔣門神以強凌弱、奪人產業,便是該打的對象。
還有一點常被忽略:武松需要證明自己。
刺配孟州,意味著他的人生跌入谷底。他需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證明自己還是那個“景陽岡打虎武松”。擊敗蔣門神、奪回快活林,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武松答應幫忙后,施恩卻反而猶豫了。他擔心武松長途跋涉身體未復,又擔心蔣門神確實武藝高強。武松為了證明自己,當場將庭院里三五百斤的石墩拋起一丈多高,又輕輕接住,面不紅氣不喘。施恩這才拜服。
但接下來的安排,顯出了施恩的心思縝密。
他并不急著讓武松動手,而是先請武松將息調養。直到武松身體完全恢復,才定下計策:武松假裝路過,到快活林找茬,引出蔣門神,然后當眾將他擊敗。
這里有個細節很有意思:施恩建議武松“無三不過望”——每見一個酒望子(酒旗),便要喝三碗酒。從牢城營到快活林,約有十二三家酒店,武松一路喝過去,到快活林時已喝了三十五六碗酒。
表面上看,這是武松豪氣的表現。但深一層想,這何嘗不是施恩的算計?武松醉醺醺地打敗蔣門神,傳揚出去,豈不更顯武松的神勇?對施恩重振聲威也更有幫助。
九月重陽前后,武松依計而行。他喝得半醉,來到快活林,先找茬打了蔣門神的小妾,又砸了店里的酒缸,終于引出了蔣門神。
這場打斗在《水滸傳》中寫得極為精彩。武松使出了看家本領“玉環步、鴛鴦腳”,將蔣門神打得跪地求饒。武松提出的條件有三:第一,離開孟州;第二,將快活林交還施恩;第三,向施恩賠禮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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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門神一一答應。快活林就這樣回到了施恩手中。
奪回快活林后,施恩對武松更加恭敬。他將武松請到店里居住,每日好酒好菜招待,武松儼然成了快活林的“守護神”。施恩的生意比從前更紅火——各店鋪主見蔣門神都被打跑了,誰還敢不交“保護費”?
但好景不長。蔣門神并未離開孟州,而是投奔了張都監。張都監設計陷害武松,以盜竊罪名將他逮捕。這一次,施恩的表現值得細說。
得知武松被捕,施恩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找父親商議,父子倆花錢上下打點,保護武松在獄中不受酷刑。施恩更是一日三次到獄中送飯,暗中傳遞消息。為救武松,施家“使了無數錢財”。
武松被判刺配恩州牢城營。臨行時,施恩趕來送行,特地準備了棉衣、熟鵝,還悄悄告訴武松:“路上要小心,蔣門神不會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在飛云浦,蔣門神派來的殺手欲害武松,反被武松所殺。武松血濺鴛鴦樓,殺了張都監、蔣門神等十五人,其中也包括一些無辜者。他在墻上用血寫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然后連夜逃走。
這一去,武松徹底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再也不能回頭。
回到我們的核心問題:施恩到底是義士還是惡棍?從法律和道德角度看,施恩身上有太多污點:
第一,他利用父親職權,在牢城營中搞特殊待遇,這是典型的以權謀私。
第二,他經營快活林的方式,實則是收取保護費,帶有黑社會性質。
第三,他精心算計,利用武松奪回產業,有明顯的利用色彩。
第四,武松落難后,他雖然盡力營救,但最終未能阻止悲劇發生。某種程度上,正是他利用武松對付蔣門神,才引來了張都監的報復,導致武松一步步走向絕路。
然而放在宋代的歷史語境中,施恩的形象要復雜得多。
首先,宋代牢城營的腐敗是系統性的。管營克扣囚糧、差撥勒索錢財,幾乎是公開的秘密。施恩作為管營之子,他的行為在當時的體系內并不算特別出格。
其次,宋代商品經濟發達,但商業秩序混亂。像快活林這樣的交通要道,往往由地方豪強控制,收取“保護費”是常見現象。施恩的做法,符合當時的“江湖規矩”。
再者,施恩對武松,確有真情實意。武松入獄后,施恩不惜重金營救,這在那個時代并不多見。后來武松上二龍山落草,施恩也棄家前來投奔,最終在征方臘時戰死。這份情誼,不能簡單用“利用”二字概括。
最重要的是,施恩與武松的關系,本質上是宋代社會一種特殊的人際聯結——基于恩義和報償的“主從關系”。施恩先施恩惠,武松以武力回報,此后兩人形成了一種類似主從的綁定關系。這種關系在當時的社會中被普遍認可,甚至被視為“義氣”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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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恩的結局,往往被人忽視,卻頗耐人尋味。
武松血濺鴛鴦樓后,官府追查,施恩父子受到牽連。施忠被罷官,施恩不得不逃離孟州。他輾轉找到武松,一同上了二龍山落草。后來二龍山并入梁山,施恩成了梁山第八十五條好漢。
在梁山,施恩并不顯眼。他武藝平平,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本領,排名靠后。但他始終追隨武松,在梁山負責經營西山酒店,算是重操舊業。
征討方臘時,施恩跟隨水軍作戰,在常熟落水身亡。這個結局對于“金眼彪”來說,頗有些諷刺——他本是陸上的霸王,卻死于水中;他一生經營算計,最后卻為一場與自己本無關系的征戰送了命。
施恩死后,武松的反應很平淡。這與武松對兄長、對張青孫二娘的感情形成鮮明對比。或許在武松心中,施恩終究只是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兩人之間有恩義、有交情,卻未必有深厚的兄弟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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