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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半,酒店房間里只有鍵盤敲擊聲。
電話鈴聲突然刺破寂靜,屏幕上顯示著"張萌"兩個字。
我愣了幾秒,這個時間她打電話來,絕不是什么好事。
"哥,你還在通宵加班嗎?"妹妹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根本沒有打開的工作文檔,心跳開始加速。
01
一個月前的家庭聚會上,一切看起來還很正常。
那是六月底的一個周日,媽媽張羅著讓我們幾兄妹都回家吃飯。三個哥哥帶著各自的家庭,連同我和妹妹張萌,十幾口人把老房子擠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在客廳里追跑打鬧,大人們在廚房和飯桌間忙碌著。
大哥張強的兒子張小虎今年八歲,是孩子堆里的孩子王,總是帶頭鬧騰。六歲的張小花跟在哥哥后面亦步亦趨,小嘴永遠停不下來。二哥張磊的兩個孩子相對安靜一些,九歲的張小龍喜歡捧著手機看動畫片,七歲的張小鳳則總是怯生生地躲在媽媽身后。最小的是三哥張濤的一雙兒女,五歲的張小鵬精力旺盛得像個小馬達,三歲的張小燕還需要大人時刻看著。
我坐在沙發角落,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心里既溫暖又有些疲憊。工作壓力越來越大,這樣的家庭聚會成了難得的放松時光。妹妹張萌在一旁幫媽媽張羅著給孩子們分水果,偶爾朝我這邊看一眼,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復雜。
"晨哥,你什么時候結婚啊?"大嫂李曉一邊給小花擦嘴,一邊打趣道。
我苦笑著擺手,"工作太忙,還沒想那么多。"
媽媽在廚房里應聲道:"就是太忙了!天天加班到那么晚,哪有時間找對象。"
那時候的我并不知道,這句關于"加班"的話,會在一個月后的深夜里變得如此沉重。張萌低頭給孩子們切蘋果,沒有參與我們的對話,但我注意到她的手頓了一下。
飯后,三個哥哥各自回家,媽媽開始收拾碗筷。我正準備幫忙,她卻擺手讓我休息。"你平時工作那么累,回家就好好歇著。"媽媽的話里帶著心疼,也帶著某種我當時沒有察覺到的深意。
我和張萌一起在客廳里整理孩子們留下的"戰場"—— 玩具散落一地,沙發靠墊歪七扭八。
"哥,你最近工作真的很忙嗎?"張萌突然問道。
"還行吧,項目比較多。"我隨口回答,沒有抬頭看她。
張萌停下手中的動作,"那你...晚上都在公司加班?"
她的語氣有些奇怪,讓我不由得看向她。但張萌已經低頭繼續整理玩具,我也就沒有多想。
那個周日的黃昏,夕陽透過老房子的百葉窗灑在客廳里,一切都顯得歲月靜好。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個月后的深夜,妹妹的那個電話會讓我的世界徹底顛覆。
當時我們收拾完客廳,媽媽已經把廚房打理得干干凈凈。她走到客廳,看著我們兄妹倆,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你們都是好孩子,"她說,"家里有你們,我就放心了。"
我當時只是笑笑,以為她只是感慨孩子們都長大了。現在想來,那句話里似乎藏著更多的含義。
02
七月三日,媽媽的電話徹底打破了我平靜的生活。
"晨晨,跟你商量個事。"媽妃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你三個哥哥都要出去打工賺錢,孩子們放暑假沒人管,我想讓他們都到咱家來住一個暑假。"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點掉在地上。"媽,您說什么?六個孩子都來?"
"對啊,小虎、小花、小龍、小鳳、小鵬、小燕,一個都不能少。"媽媽的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反正咱家房子大,你又經常加班不在家,我一個人帶著他們正好有個伴。"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媽,這個決定是不是太突然了?您問過張萌的意見嗎?"
"張萌?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什么意見。再說,她是老師,暑假也閑著,正好幫我一起看孩子。"媽媽說得理所當然。
"但是媽,六個孩子住在家里,這..."我試圖解釋其中的困難。
"這什么這,都是一家人!"媽媽的聲音突然提高,"你三個哥哥在外面賺錢養家不容易,咱們幫忙看個孩子怎么了?你從小就是最懂事的,不會在這種時候推辭的對吧?"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看來幾個哥哥已經把孩子送過來了。我感到一陣無力,媽媽這是先斬后奏,根本沒有給我反對的余地。
"媽,我最近工作真的很忙,可能幫不了什么忙。"我最后掙扎道。
"沒關系,你忙你的工作,家里有我和張萌呢。"媽媽的語氣又恢復了溫和,"你就當什么都沒發生,該加班加班,該出差出差。"
掛了電話,我呆坐在辦公室里。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那一刻,我突然有種逃離的沖動。
當晚回到家,果然看到六個孩子已經在客廳里安營扎寨。沙發上堆著他們的行李,茶幾上擺滿了各種玩具和零食。媽媽正在廚房里忙著準備晚飯,張萌則在一旁幫著照看最小的張小燕。
"叔叔回來了!"張小虎第一個發現了我,立刻招呼其他孩子圍過來。
六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向我匯報著他們今天的"戰績"—— 在樓下花園里抓了蝴蝶、在陽臺上玩水槍、在客廳里搭了城堡。我聽著他們興奮的描述,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張萌走過來,手里還抱著張小燕。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還是勉強笑道:"哥,你回來了。媽說讓他們住一個暑假,你覺得怎么樣?"
我注意到她問話時的小心翼翼,顯然她也對這個決定感到突然。但面對六雙期待的小眼睛,我只能點點頭:"挺好的,家里熱鬧一些。"
那天晚上,孩子們興奮得很晚才睡。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各種聲音—— 翻身聲、說夢話聲、起夜聲。整個房子都被這些小生命填滿,而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壓抑。
我拿起手機,看到張萌發來的短信:"哥,睡了嗎?"
"還沒,怎么了?"我回復。
"沒什么,就是想說...辛苦你了。"
看著這條短信,我心里涌起一陣暖流,至少還有人理解我的感受。但同時,我也更加確定了心中的那個決定。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制定"逃跑計劃"。
孩子們起床的時間各不相同,從早上六點到九點,整個房子就沒安靜過。張小虎和張小龍因為搶電視遙控器吵得不可開交,張小花和張小鳳為了一個洋娃娃爭執不休,張小鵬把張小燕弄哭了,張小燕的哭聲又把其他孩子都吵醒了。
媽媽在廚房里忙著給六個孩子準備不同口味的早餐—— 有的要牛奶泡麥片,有的要白粥配咸菜,有的要煎蛋,有的不能吃雞蛋。張萌穿著睡衣在客廳里來回奔忙,一會兒哄這個,一會兒勸那個。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這幅"戰爭場面",更加堅定了離開的決心。
"張經理,下周的項目推進會議能改到這周嗎?"我給老板發了個信息。
很快收到回復:"可以啊,正好客戶那邊也想提前,你這邊準備一下,明天就可以出發。"
太好了!我幾乎要慶祝這個意外的機會。出差至少一個星期,等我回來時,說不定孩子們已經適應了,家里的混亂情況也會好轉。
吃早飯時,我假裝隨意地提起:"哦對了,公司臨時安排我出差,明天就要走。"
媽媽頭也不抬:"去吧去吧,工作要緊。家里有我們呢。"
張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低頭繼續給張小燕擦嘴。
張小虎問道:"叔叔,你什么時候回來?"
"大概一個星期吧。"我回答。
"那你回來的時候能給我們帶禮物嗎?"張小花眨著大眼睛問。
"當然。"我笑著答應,心里卻想著終于可以暫時逃離這個"戰場"了。
那一天,我明顯感覺到家里的混亂程度比昨天更嚴重了。孩子們似乎已經完全把這里當成了自己家,各種玩具散落得到處都是,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客廳里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從沒停過。
下午,我借口去公司準備出差材料,實際上在外面的咖啡廳里坐了幾個小時。透過玻璃窗,我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軌跡,而我卻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不屬于我的生活里。
張萌給我發來信息:"哥,你什么時候回家?媽媽做了你喜歡的紅燒肉。"
我看著這條信息,心里有些內疚。張萌比我小三歲,剛剛開始她的教師生涯,本應該享受她的暑假時光,卻要和媽媽一起承擔照顧六個孩子的重任。而我這個做哥哥的,卻選擇了逃避。
但我還是回復:"公司還有點事,晚點回去。"
直到晚上九點,我才回到家。孩子們已經洗完澡,正在客廳里看動畫片。媽媽和張萌在廚房里收拾碗筷,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
"哥,紅燒肉給你留著呢。"張萌走過來,聲音里沒有半點埋怨。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我惹了禍,她總是第一個為我說話的人。現在長大了,她依然是那個無條件支持我的妹妹,即使我選擇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離開。
"張萌..."我想說些什么。
"沒事的哥,你工作重要。"她打斷了我,"我和媽媽能應付的。"
那一刻,我差點改變了出差的決定。但看著客廳里亂成一團的場景,聽著孩子們的吵鬧聲,我還是選擇了沉默。
有些時候,逃避確實比面對更容易。
04
七月五日早晨,我拖著行李箱準備出門時,整個家里還沉浸在睡夢中。
只有媽媽起來給我準備早餐。她在廚房里忙碌著,動作比平時輕了很多,顯然是不想吵醒孩子們。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她把保溫盒塞進我的包里,"家里的事不用擔心,我和張萌能處理。"
我點點頭,心情復雜。一方面慶幸終于可以暫時逃離這混亂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對把所有重擔都推給媽媽和張萌感到愧疚。
"媽,如果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媽媽擺擺手,"不就是幾個孩子嗎,我又不是沒帶過。"
出租車來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從小長大的家。透過客廳的窗戶,可以看到沙發上散落的玩具和小被子。在某個房間里,六個孩子正在安靜地睡覺,不知道今天醒來后會制造怎樣的"混亂"。
車子啟動的那一刻,我的心情瞬間輕松了許多。終于可以回到屬于我的世界了——有序、安靜、可控的世界。
到了機場,我給張萌發了條信息:"已經到機場了,家里拜托你了。"
她很快回復:"放心吧哥,你好好工作。"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種奇妙的解脫感。仿佛那些孩子的哭鬧聲、媽媽的叮嚀聲、張萌的忙碌身影,都被暫時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里。
到達出差地點后,我入住了公司安排的酒店。房間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運轉聲。我躺在床上,享受著這久違的寧靜。沒有孩子們的吵鬧聲,沒有電視機的轟鳴聲,沒有各種玩具掉在地上的聲音。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簡單、干凈、屬于我自己。
第二天開始工作,我全身心地投入到項目中。白天在客戶公司討論方案,晚上回到酒店整理文檔。這種忙碌讓我感到充實而踏實,完全不像在家里那種被動的混亂。
每天晚上,我都會收到張萌的信息,簡單地匯報家里的情況:"孩子們都很乖,媽媽今天做了他們愛吃的糖醋里脊。""今天帶孩子們去公園玩了,小燕學會說'謝謝'了。""小虎的暑假作業有點難,我在教他。"
我總是簡單地回復:"辛苦了"或者"注意休息",從不詳細詢問具體情況。我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逃避,就要徹底一些。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偶爾也會想起家里的場景。張萌一個人面對六個孩子時的忙亂,媽媽年紀大了還要操心這么多事情,還有那些孩子們——他們會不會問為什么叔叔這么久不回家?
每當這種愧疚感涌上心頭時,我就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反正出差是公司安排的,不是我故意逃避。我這樣安慰著自己,一天又一天地沉浸在這種自欺欺人的平靜中。
直到那個深夜的電話響起之前,我一直以為這樣的逃避可以持續下去。我以為我可以永遠躲在這個安全的距離之外,讓媽媽和張萌去處理家里的一切。
我錯了。
05
出差已經進入第十天,我漸漸習慣了這種遠離家庭紛擾的生活。
白天和客戶談項目,晚上回酒店處理郵件,一切都按照我熟悉的節奏進行。張萌每天的信息越來越簡短,從最初的詳細匯報變成了"一切都好"這樣的簡單回復。我以為這說明家里的情況正在好轉,孩子們適應了,媽媽和張萌也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直到今天下午,我收到一條有些異常的信息。
"哥,孩子們都挺好的,你專心工作吧。"
這條信息本身沒什么特別,但發送時間是下午兩點,而平時張萌都是晚上才給我發信息。更奇怪的是,她用了"專心工作"這個表述,以前從來沒有用過。
我想回復詢問詳細情況,但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刪掉了。我告訴自己,也許只是隨口說說,沒必要過度解讀。
晚上七點,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項目進展順利,客戶對我們的方案很滿意,預計后天就可以結束出差回家。想到這里,我心情復雜——既期待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又擔心面對家里可能的混亂狀況。
回到酒店房間,我打開電腦,準備整理今天的工作資料。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空調的輕微運轉聲。這種環境讓我很容易專注,不像在家里總是被各種聲音打擾。
處理完工作郵件后,我習慣性地看了看手機。沒有新的信息,連張萌每天的"匯報"都沒有。這不像她的風格,這十天來,她每天都會發信息告訴我家里的情況,從來沒有斷過。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半。也許她在忙著哄孩子們睡覺,等會兒就會發信息了。
十點,十點半,十一點...還是沒有信息。
我開始有些不安。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如果真有緊急情況,她應該會直接打電話,而不是發信息。也許只是今天特別累,忘記了?
十一點二十分,我正在糾結要不要主動發信息詢問情況。
十一點半,房間里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電話鈴聲。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張萌"兩個字,心跳瞬間加速。這個時間打電話,絕對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起這十天來她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電話,都是通過信息聯系。
電話還在響著,我卻有些不敢接。
深夜的酒店房間里,只有那個熟悉的鈴聲在不斷重復。我盯著手機屏幕,感覺時間仿佛靜止了。外面是陌生城市的霓虹燈光,房間里是我一個人的世界,而電話那頭連接著的是我試圖逃避的另一個世界。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
張萌的聲音馬上就會傳過來,她會告訴我什么?是孩子們出了事?是媽媽身體不舒服?還是她自己撐不下去了?
電話依然在響著,仿佛在催促我做出選擇——繼續逃避,還是勇敢面對。
我閉上眼睛,想象著此刻家里的情況。深夜十一點半,孩子們應該都睡了,媽媽也休息了,只有張萌還醒著,在安靜的客廳里給我打這個電話。她的表情會是怎樣的?疲憊?焦慮?還是其他?
手指終于向接聽鍵伸去...
06
"哥,你還在通宵加班嗎?"
張萌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我從中聽出了一絲疲憊和某種不尋常的小心翼翼。
"啊...是的,項目比較急。"我看著電腦屏幕上根本沒有打開的工作文檔,撒謊的時候心跳得很快,"這么晚了,家里怎么樣?孩子們都睡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張萌輕微的嘆息聲。
"哥,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能誠實地回答我嗎?"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你...真的在公司加班嗎?還是在酒店里?"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怎么知道我在酒店?我明明說的是出差工作,從來沒有透露具體在做什么。
"我...我在出差啊,你知道的。"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哥,"張萌的聲音更加溫和,但也更加堅定,"媽媽今天下午接到了你們公司人事部的電話,問你為什么連續十天沒有上班,也沒有請假。"
我感覺血液一瞬間凝固了。
"你的同事說,你上周五就告訴他們要請年假,但是人事部那里沒有收到你的請假申請。他們以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打電話到家里詢問情況。"
我緊握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這個我精心編織的謊言竟然如此輕易地被戳破了。
"媽媽當時就很奇怪,為什么你說出差,公司卻說你請假了。后來她想起來,你前幾天發工資的短信提醒聲音,還有你拍照發的'出差酒店'窗外風景...哥,那個酒店就在我們市里的東區,我認得那棟標志性建筑。"
我癱坐在酒店房間的椅子上,所有的掩飾都失去了意義。
"所以...媽媽知道了?"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媽媽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張萌的聲音里沒有責怪,只有深深的疲憊,"哥,我不怪你想逃避這種混亂,真的不怪你。六個孩子確實很難帶,媽媽的決定也確實太突然了。"
"張萌..."
"但是哥,我想讓你知道,這十天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打斷了我想要道歉的話,"你想聽嗎?"
我閉上眼睛,"你說吧。"
07
"第一天你走的時候,媽媽還很輕松,她覺得六個孩子沒什么大不了的。"張萌的聲音在深夜的電話里顯得格外清晰,"但是到了第三天,小鵬發高燒,39度多,媽媽抱著他在醫院急診室坐了一整夜。"
我的心一緊,"后來怎么樣了?"
"沒事,就是普通的感冒發燒。但是媽媽那一夜老了好幾歲,她后來跟我說,抱著小鵬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老了,如果這六個孩子同時出問題,她根本應付不過來。"
電話里傳來張萌輕微的動靜,似乎是在倒水喝。
"第五天,小虎和小龍為了一個玩具打架,小龍把小虎推倒了,小虎的額頭磕在茶幾角上,縫了三針。我們又是跑醫院,又是聯系大哥大嫂。小虎哭得很厲害,一直問為什么叔叔不在家。"
我感覺胸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
"第七天,小花和小鳳同時拉肚子,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兩個小姑娘在衛生間里吐得一塌糊涂,媽媽一邊清理,一邊哭。她以為我沒看見,其實我都知道。"
我想象著那個場景,媽媽一個人面對這些突發狀況時的無助和委屈。
"昨天,也就是第九天,小燕想媽媽了,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她才三歲,離開媽媽這么久,每天晚上都要哭著找媽媽。媽媽抱著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叔叔快回來了,叔叔回來就好了'。"
我的眼睛開始發熱。
"哥,你知道嗎?這十天里,媽媽沒有一天睡過超過五個小時。她白天要照顧六個孩子,晚上小燕哭鬧,小鵬踢被子,小花說夢話,她要起來好幾次。我看她走路都開始打晃了。"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
"因為媽媽不讓我說。"張萌的聲音也有些顫抖,"她說你工作不容易,不能因為家里的事影響你的前途。她說等你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徹底沉默了。
"哥,我今天打這個電話,不是想責怪你,真的不是。我知道你也有壓力,我知道你也需要自己的空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今天晚上,媽媽突然跟我說,她覺得自己做錯了。她說也許不應該強行讓孩子們都過來,也許不應該不問你的意見就做決定。她甚至想給三個哥哥打電話,讓他們把孩子接回去。"
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媽媽已經56歲了,哥。她以前可以一個人帶大我們四個孩子,但現在不一樣了。六個孩子同時在家里,每天的混亂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一個人幫她,也快撐不住了。"
"張萌..."
"哥,我不是要你立刻回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慮。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家里發生的一切。"她停頓了一下,"媽媽還是那個為了家人可以付出一切的媽媽,只是她真的老了。"
電話里沉默了很長時間,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媽媽現在怎么樣?"我問。
"她睡了,今天實在太累了。六個孩子也都睡了,家里終于安靜下來。"張萌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哥,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我會盡力的。畢竟...這也是我們的家。"
08
掛了電話后,我一個人在酒店房間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這個陌生的城市給了我十天的逃避時間,但現在,我必須做出選擇。
我想起小時候,每次我生病的時候,媽媽總是整夜不睡地陪在床邊。她會一遍遍地給我量體溫,喂我喝水,輕拍我的背幫助我入睡。那時的她還很年輕,黑頭發,有力的臂膀,似乎可以解決世界上的一切問題。
我想起張萌剛上小學的時候,因為害羞不敢和同學說話。我主動承擔起了接送她上下學的責任,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看到我的時候,她總是飛奔過來,小手緊緊抓住我的手,仿佛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我想起三個哥哥小時候的樣子,雖然現在各自有了家庭,但我們曾經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嬉戲打鬧的孩子。那時的家總是充滿笑聲,媽媽雖然忙碌但總是快樂的。
而現在,我為了逃避一時的混亂,放棄了家人最需要我的時候。
我拿起手機,訂了明天一早回去的機票。
然后我給張萌發了條信息:"明天中午到家,幫我跟媽媽說一聲。"
她很快回復:"好的,哥。"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拖著行李箱走向機場。十天前離開時的輕松感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家人的愧疚和對未來的不確定。
飛機起飛時,我透過舷窗看著這個給了我短暫逃避的城市。這十天的經歷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逃避從來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它只能暫時緩解痛苦,但痛苦的根源依然存在。
真正的成長,是在面對困難時選擇承擔,而不是逃避。
飛機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我坐出租車回家的路上,心情復雜。家里會是什么樣子?六個孩子會不會還在那里?媽媽的身體怎么樣了?張萌是不是已經累垮了?
出租車停在樓下,我拿著行李箱走上熟悉的樓梯。每上一層,心跳就快一點。
到了家門口,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客廳里很安靜,比我想象中的要安靜得多。媽媽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睡著的張小燕,看起來比十天前憔悴了很多,但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張萌正在收拾散落的玩具,看到我回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其他幾個孩子在各自做著安靜的事情——張小虎在畫畫,張小花在看書,張小龍在拼積木,張小鳳在給洋娃娃梳頭發,張小鵬在玩小汽車。
"叔叔回來了!"張小虎第一個發現我,但他并沒有像十天前那樣大聲嚷嚷,而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媽媽懷里睡著的張小燕。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媽媽身邊坐下。她看著我,眼中有愧疚也有欣慰。
"媽,我回來了。"我輕聲說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不用忙,媽。"我輕撫她的肩膀,"你先休息,我來照顧孩子們。"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家庭責任。不是逃避可以解決的混亂,而是需要每個家庭成員共同承擔的甜蜜負擔。
這個暑假還剩下一半的時間,六個孩子還會在這里住下去。但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因為我明白了,家人需要我的時候,我的位置不是在別的地方,而是在這里,在這個雖然混亂但充滿愛意的家里。
張萌走過來,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哥,歡迎回家。"
我點點頭,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是的,我終于真正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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