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七月四日清晨,上海南市的天色泛白,龍華寺外草木含露。手腕帶銬的陳延年被推下囚車,兵丁低喝一句:“跪下!”他沉聲回了一句——那句后來傳遍大江南北的話——隨即挺直脊梁向前邁步。子彈、棍棒、亂刀,一齊招呼上來,而年輕的身體紋絲未彎。很多年后,當地老人仍記得那個站著赴死的黑面青年,說他像一株竹子,不肯俯首。
倒回到二十九年前,安徽懷寧河畔。1898年深秋,剛呱呱墜地的陳延年被襁褓輕覆,父親陳獨秀卻遠在外地奔走,家中只有母親點燈夜讀,竹簾搖著疏影。從小,延年就聽慣了父親的名字在客人之間來回穿梭——“新文化”“德先生”“賽先生”——這些詞他還不懂,卻知道天下有大事,自己要去看看。
少年的那張臉黑黝黝、線條硬朗,私塾老師給他取了個綽號“黑面武生”,說他長得像熱衷舞刀弄槍的戲子。他不爭辯,埋頭背書,也偷閑爬到屋頂看黃梅戲,嚷著要去外面闖蕩。辛亥風雷后,安徽兵荒人心散,他向父親寫信,請求赴上海讀新學。陳獨秀回信寥寥幾句,核心只有一個字:來。
一九一五年冬,法租界的石庫門里,兄弟倆擠在《新青年》發行所的木地板上。白天打雜,夜里點煤油燈啃《法語自修》。花花世界的外灘霓虹沒讓他迷失,倒是街口幾本油印小冊子點燃了他對“無政府主義”的興味——“不要政府,人人自由”,聽起來多帶勁。他跑去參加“進化社”,還寫過文章抨擊舊禮教,惹得父親搖頭,卻沒多說。
1919年冬,法輪汽笛一聲長鳴,十七歲的陳延年和弟弟喬年踏上歐洲郵船。抵巴黎后,他一邊在尉設學校聽課,一邊在“工余社”排版油印小報,《工余》里滿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的熱血語言。可是巴黎咖啡館里幾場理論辯論,把他聽得懵:“個人絕對自由”到底行不行?蔡和森攤開《共產黨宣言》說,“不組織階級力量,怎么翻身?”話糙理不糙,延年暗自琢磨。
三次留法學生斗爭像重錘,一回比一回烈。跑警察、寫檄文、被驅趕,他發現散兵游勇的“自由”根本擰不成繩。1922年春夜,趙世炎在塞納河畔遞過來一封信:“延年同志,談談青年團。”那一刻,他已準備脫下安那其的舊外套。六月,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旅歐支部在布森林集會,風吹過大片平原時,他舉手投了贊成票。數月后,經阮愛國介紹,他轉為中共黨員,再赴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深造,筆記里寫著八個字:掌握理論,回國實干。
廣州對他敞開大門是在1924年秋。彼時周恩來兼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邀他任中共廣東區委秘書。粵港澳一帶工潮如火如荼,黨組織卻散,延年坐不住。他拿著一張折成八瓣的草圖,跑遍騎樓深巷,挨個支部整頓。夜里,他總捧著《資本論》給骨干上黨課,屋里昏燈閃爍,窗外江風掠過榕樹。沒多久,廣東黨員突破九千人,“兩廣王”這頂外號就這么落在他頭上。
有意思的是,他對基層活動上心到近乎偏執。據老車夫講,區委書記竟常來夜班棚里拉車,“說是體驗苦難”。他在兵工廠汗流浹背干活,還提筆寫調查報告,直接擺在省里桌上:“要靠工農,沒有工農,一切紙上談兵!”這股擰勁兒,讓右派怕他,同志服他。
然而矛盾在暗處聚集。1926年春,蔣介石的“中山艦事件”挑釁在先,黨內爭論驟起。廣東方面主張以硬碰硬,中央卻多次妥協。會場上,陳延年拍案而起:“再退一步,就是掉進懸崖!”對面正是自己的父親——彼時已是總書記的陳獨秀。父子目光短兵相接,桌面靜得能聽見墻外蟲鳴。會后,老父沉默抽煙,兒子攏起卷宗匆匆而去,背影倔得像塊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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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開始,葉挺獨立團沖鋒在前,后方省港大罷工震動南洋商埠。延年晝夜奔走,籌糧、印傳單、安頓罷工子弟;幾萬人在烈日下高唱《工人歌》,英國輪船停航,租界銀根緊縮,這一仗打到殖民者心口。可蔣介石的刀最終向左派落下。1927年春,清黨血雨降臨,省港風云頓作鳥散。
六月初,中央調延年任江蘇省委書記,任務是重建被摧毀的地下網絡。他化名“陳德忠”,住在法租界霞飛路一隅,白天寫信號、排查叛徒,夜里換鞋步行十里開會。二十五天后,叛徒告密,楊虎的軍警摸上門來。審訊室里燈泡雪亮,鐵鞭子抽得咻咻響,“把名單交出來!”一口帶血的笑被他咬在嘴里,他只回一句:“不知道。”
七月四日那天,烈日從寺墻跳起,槍聲在破曉中收尾。護刑的憲兵低聲嘀咕:“這小子,真硬。”陳延年倒下前,沒有絲毫屈服的姿勢。血跡很快被夏雨沖淡,傳單卻滿城飛,“站著死”的七個字激活了無數少年——誰說新文化的火把只能在書桌上燃燒?
長子已逝,陳獨秀的日記里只寫了一個“痛”字,寥寥無他。周恩來后來講,廣東黨之所以能練成銅墻鐵壁,“延年的細活兒打底,別人補都補不來。”毛澤東在井岡山聽完報告,放下茶碗道:“延年,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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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立下六條規矩:不照相、不脫離群眾、不談情、遠名流、嚴節儉、戒大食。聽上去刻板,卻把個人欲望壓到最小,把事業空間推到最大。區委舊址文明路八十一號如今只剩斑駁門匾,當年的木桌還在,漆面掉光,卻能想象那個青年伏案寫傳單時的勁頭。
若有人問,延年是否真延了國家之年?答案埋在后來的抗戰、解放與每一次工人罷工的旗幟里。火把交給后來人,他已兌現誓言——光明磊落,視死如歸,只有站著死,決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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