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婦好墓的玉馬，領銜“中國歷史研究院珍藏玉器展”

2月5日起，“玉文化與中華文明——中國歷史研究院珍藏玉器展”在中國歷史研究院呈現。展覽匯聚中國歷史研究院珍藏的155件（組）珍貴玉器，自新石器時代肇始，縱貫夏商周、秦漢以至明清。

展覽中許多文物為首次亮相，如來自興隆溝遺址的嵌玉玦人頭骨，展示“以玉示目”的特殊葬俗的同時，深層揭示了玉文化與原始信仰的早期關聯；來自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山東滕州前掌大墓地、陜西長安張家坡西周墓地等出土玉器，或模擬動物形象栩栩如生，或作為禮樂文化的象征溫柔敦厚。

展覽現場

國內目前所知最早的馬形象之一 來自婦好墓

展覽分為“玉出東方”“玉見文明”“玉禮天下”“玉潤中華”四個篇章，清晰勾勒出中華玉文化的完整演進框架，講述著中華玉文化如何從文明初萌的星火，最終融為中華民族的重要象征。

從功能器、裝飾器到禮器

以時間為序，“玉出東方”篇章聚焦中華玉文化的起源脈絡。

廣義的“玉”泛指美觀、耐久、稀少且適于雕刻的天然礦物集合體或非晶質體，主要包括閃石玉、輝石玉、蛇紋石玉、綠松石、石英質玉、大理巖質玉等。在中國漫長的用玉史中，使用的玉料以閃石玉為主，其他種類的玉石也占有一定比例。其中，岫巖玉、獨山玉、和田玉、藍田玉并稱中國四大名玉。

在距今約八千年的內蒙古敖漢興隆溝遺址，出土了迄今所知中國境內年代最早的真玉器，其中的玉玦、玉匕、玉墜飾等器物，已非單純的工具或裝飾，而是承載了原始信仰、社會身份與審美追求的禮儀用器。

首次亮相的一件嵌玉玦人頭骨就發現于興隆溝遺址的居室墓內，墓主為未成年女性，頭骨立置，肢骨凌亂，未見雙足。一件玉玦嵌入墓主人右眼眶內，另一件發現于墓葬填土中，人頭骨周圍還散落有很多石管。據玦口處明顯的磨損痕協來看，發掘者認為玉玦應為墓主人生前佩戴的耳飾，可能因右眼有疾，將其嵌入右眼眶內。

據現有考古學資料，興隆溝遺址發現的將玉玦嵌入眼眶的現象在同時期遺址中尚屬弧例。但非常有意思的是，距今約6500-5000年時的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中和距今4500-3500年的貝加爾湖地區均發現將玉玦放入眼中的現象，這一葬俗從新石器時代中國西遼河流域到早期青銅時代俄羅斯貝加爾湖地區先后出現，有學者推測可能是由遼西地區向北傳播到貝加爾湖地區。

興隆溝遺址出土玉玦

距今約5000年，伴隨社會復雜化進程加速，玉器的功能發生了根本轉變，不再僅作為裝飾品使用，更成為構建社會等級、表示身份權力、溝通天地神人的物質載體。從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祭祀禮器，到早期廣域王權國家的禮制核心與權力標識，玉器功能的演變，直觀反映出早期中華文明走向復雜化的歷史進程。

位于山東臨朐西朱封村（公元前2500~前2200年）遺址中發現了3座龍山文化大型墓葬，出土大量蛋殼黑陶禮器。玉器出土數量不多，有玉鉞、玉冠飾等，但制玉工藝先進，已熟練使用透雕、陰刻、鑲嵌等技術。這三座龍山文化的大型墓葬是迄今為止山東地區龍山文化墓葬中規模最大、隨葬器物最豐富的“王陵”級墓葬，標志著龍山時代的海岱地區已經跨入文明社會。

西朱封遺址出土玉鉞

位于山西襄汾的陶寺遺址（公元前2300~前1900年）是龍山文化晚期“都城要素最完備”的城址，遺址內宮城、墓地、觀象臺、手工業區等規劃有序，在中國古代早期城市規劃布局發展史上具有承上啟下的里程碑意義，陶寺遺址出土的玉器也精美異常。

陶寺遺址 玉神人面

陶寺遺址，玉、骨、綠松石組合頭飾

一件陶寺遺址出土的玉琮，單節，外方內圓，四面微顯弧形外凸，四面中部有豎向帶狀淺槽，其兩側有對應的橫向線狀槽三道。目前最早的玉琮發現于距今約5100年的安徽潛山薛家崗遺址。此件琮的形制與良渚文化王琮極為相似，是探討早期中國跨區域文化交流的珍貴物證。

陶寺遺址 玉琮

二里頭文化時期（公元前1800~前1500年）產生了早期的王朝國家，其中心即著名的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被多數學者認為是夏代晚期的都城。這一時期，玉器的功能發生根本性轉變：在廣泛吸收龍山時代各區域玉文化元素的基礎上，通過系統整合與規范，二里頭文化時期構建起以玉兵器為核心的禮器體系。玉戈、玉鉞、玉刀等不再具備實用功能，而是作為軍事統帥權、等級身份與國家禮儀的象征，成為強化統治權威的重要工具。這一轉變標志著玉器從主要服務于神靈祭祀，轉向成為王權與貴族等級制度的物質載體。二里頭時期所開創的玉禮制度，被商周兩代繼承并發展，最終奠定了中國青銅時代“玉器與青銅器并重”的禮器格局。

二里頭文化 玉璋

大甸子墓地位于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敖漢旗大甸子村，為夏家店下層文化墓葬群，碳十四測定年代約公元前1735—前1695年，1974年發現后經四次考古發掘，共清理墓葬804座，出土陶器、玉器、銅器等隨葬品數千件，與相鄰的7萬平方米城址構成完整聚落形態。大甸子墓葬出土的紅山文化典型玉器，體現出玉文化在本地區的傳承關系；綠松石串飾、紅瑪瑙間雜玉串飾的出土，彰顯出夏商時期，中原與北方玉文化的交流關系。

大甸子墓出土串飾

“婦好動物園”集體亮相

展覽最重頭的部分是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眾多玉器。

今年是馬年，一件婦好墓的玉馬吸引觀展者駐足。據策展方介紹，這是國內目前所知最早的馬形象，它形制小巧，玉質溫潤，馬鬃呈鋸齒狀，耳后鉆有小圓孔，雖造型古樸，但卻巧妙呈現出馬的靈動姿態。

婦好墓出土的玉馬

婦好墓出土的跪坐人像，其跪坐的姿態可追溯至距今5000年左右的紅山文化晚期。

婦好墓出土大量寫實動物形玉器，造型和紋飾基本擺脫了早期風格。雕琢細致，細部特征鮮明。除象形之外，很多器物還著力刻畫動物的動態，追求形神兼備。但器物的風格仍帶有樸拙的味道。象生類圓雕玉器在新石器時代已經出現，繼紅山文化、良渚文化之后，在商代獲得了空前的發展。

玉熊

玉牛

玉螳螂

玉龍

婦好墓出土玉鸮和青銅婦好鸮尊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有體型是微縮版本。它尺寸雖然極小，但雙眼炯炯有神，腹部渾圓，尾巴著地，呈現站立昂首的姿態。

玉鸮

玉戈玉刀等

山東滕州前掌大墓地出土的玉虎、玉鹿、玉牛等動物造型玉器，彰顯了商代貴族用玉的普遍性。鉞是權力的象征，自新石器時代至商代，玉鉞的發展和演變序列清晰。前掌大墓地出土玉器中，龍與鉞的有機結合，賦予鉞通天的神秘屬性，這一設計在西周銅鉞上得到傳承。

前掌大墓地出土玉鉞

從“以玉事神”到“以玉載禮”

西周時期，玉覆面和組玉佩的出現，成為中國玉禮制形態成熟化的典范之作。

張家坡西周墓地位于陜西西安長安區津河西岸馬王鎮西的張家坡村，坐落在豐京遺址的范圍之內，鉆探結果表明該墓地有1500多座西周墓葬。在陜西長安張家坡墓地出土器物中，玉禮器與儀仗玉器數量減少，表明祭祀與軍事象征功能有所弱化。而組玉佩、串飾等裝飾用玉流行，成為標識貴族身份的視覺符號。同時，喪葬用玉初步制度化，為后世葬玉的高度發達奠定了基礎。張家坡墓地的玉器組合變遷，清晰地映射出西周時期禮樂制度與宗法制度的形成。

西周玉覆面

西周 玉組佩

通過系列組玉佩、禮玉，系統闡釋玉如何從“以玉事神”轉向“以玉載禮”，進而孕育出“君子比德于玉”的深刻觀念。

展覽的最后單元“玉潤中華”篇章，展現玉文化在統一多民族國家中的融合與演進。展覽脈絡延伸至秦漢以后，突出玉器在褪去神秘與王權色彩后，如何深度浸潤社會生活。魏晉南北朝融入的佛教元素與草原風格；唐宋時期絲路帶來的異域器形紋樣；清代融合痕都斯坦工藝，形成獨具特色的“西番作”玉器。這些歷史遺存都生動體現了中華玉文化博采眾長、海納百川的包容力，成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生動縮影。

王莽封禪泰山玉牒、唐哀帝玉冊，均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北庭遺址出土的各類玉飾，選料考究、形制規范，是新疆地區玉文化發展的重要實物資料。明蜀王世子墓出土的組玉佩，保存完整，體現出玉器在冠服制度中的具體運用，也反映出明代社會對身份秩序的嚴格規范。

新莽 石玉牒

唐哀帝即位玉冊

明代 組玉佩

本次展覽將持續至2026年10月31日。

澎湃新聞記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