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焦慮的人類,催促著科技的恢弘浪潮接踵而至。
汽車電動化的浩蕩大幕,王傳福與馬斯克拉開的那一瞬,仿佛就在昨天。波士頓機器人和宇樹的具身智能,加入黃仁勛和奧特曼的AI序列,共同豎起指向明日的路標。介乎昨與明之間,當下汽車產業的焦點,則是關聯了電動與AI的智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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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代的風口,面對最聰明的大腦和最勇敢的品牌,總是先賦予一飛沖天的機遇,然后又將時代的重擔,狠狠砸落在他們的肩上。
汽車智能駕駛,便是這股浪潮中最熾熱、也最沉重的浪尖。曾經,這里是“千軍萬馬,雨后春筍”的創投熱土,算法公司、芯片新貴、傳感器領頭羊、跨界巨頭蜂擁而入。如今,硝煙漸散,格局初定,市場正快速從混沌的“春秋”走向“戰國七雄,各自明牌”的階段。
華為以其全棧能力一騎絕塵,特斯拉憑借垂直整合自成一體,而在這“兩超多強”的版圖中(FSD完全體進入國內之前,其實只有“一超多強”),有兩家純粹的第三方供應商格外引人注目:Momenta與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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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創始人,曹旭東與余凱,一個手握行業最廣的疆土,一個坐擁基底最硬的王座,在聚光燈下享受贊譽。但少有人能真切感受到,那頂王冠之下,所壓著的、關乎生死存亡的“不能承受之重”。
曹旭東的重,是“廣度”之重。Momenta坐擁行業最多的NOA項目定點。然而,這廣袤的“諸侯聯盟”背后,是客戶需求龐雜、不同車型同款系統性能表現不一的爭議風險,以及數據煙囪林立、難以匯聚成統一驅動力的苦澀。
余凱的重,是“深度”之重。地平線在ADAS芯片市場獨占半壁江山,但在軟件戰場卻姍姍來遲,自研的HSD智駕方案,才剛剛開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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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顯扼住咽喉的是,以商業的終極目標——盈利而言,Momenta or地平線,也都在“商業閉環”這道答卷門口徘徊。
“廣廈之憂”:160個定點的數據孤島
2025歲末,一份《2025城市NOA汽車輔助駕駛研究報告》開始在業界流傳。
無疑,最大的受益者便是Momenta,營造出一種“獨占城市NOA六成市場,和華為并列為雙王”的印象。
只是諸多散播數據和結論的媒體,往往丟掉了前面的定語——第三方供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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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交強險數據,我們重新整理了城市NOA榜單:華為乾崑ADS在2025年以74.5萬輛的成績,繼續蟬聯城市NOA市場冠軍,占據27.9%市場份額。Momenta則以35.6萬輛和13.3%排在第二。甚至加上第三名小米汽車,都達不到華為的份額。
兩份數據的差異在于,《2025城市NOA汽車輔助駕駛研究報告》將華為的市場份額切割為兩塊,鴻蒙智行板塊直接被忽視,僅統計阿維塔、嵐圖等品牌。因此,Momenta的這份榮光需要加上一個復雜的注腳:源于一種特殊統計口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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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enta因為處在IPO的關鍵期,急需權威機構出具證明,以博得投資界的青睞。”熟知資本界的頜先生告訴筆者。
實際上,如此龐大的數字游戲,必然有著深邃的用意。只是不知團團轉的一眾媒體,有多少是沒看明白定語,又有多少是刻意為之。
“其實Momenta最值得驕傲的鐵桿冠軍數據,是它的NOA定點項目數量啊,這個沒有其他企業能比得過,只是拿出去說,沒有市場份額第一那么震撼。”
正如上面一針見血的這句,曹旭東真正的王牌,是那張無可比擬的“客戶地圖”:截至2025年末,Momenta已拿下超過160款車型的定點合作,從奔馳、寶馬、豐田等國際巨頭,到上汽、比亞迪等國內主力,盟友遍布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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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Momenta將中國智能化技術國際化的優勢,無出其右。但這張巨網,正成為Momenta最甜蜜的負擔。
“為什么都是Momenta 5.0,Z品牌和B品牌的智駕體驗差距頗大?”試駕過的朋友對我們抱怨道。
實際上,早期曾經宣傳“Momenta技術帶來城市NOA功能”的日產N7(參數丨圖片),迄今能夠達成的,仍然只是固定路線的記憶領航輔助,稱不上真正的城市NOA。
倘若說,客戶的龐雜訴求,導致Momenta智駕車型的表現參差不齊,是顯性、淺層的問題,那么數據和成本,便是隱性、深層的桎梏。
有些競品的定點數量不如Momenta,但“大單品車型”作為基石客戶,數量占比卻明顯高于Momenta。例如華為乾崑有問界M7/8/9,元戎啟行有魏牌高山藍山,而Momenta的160個項目中,混雜了大量銷量平淡的車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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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公司需要為每一個小眾需求投入定制化開發,成本高企,但回收的駕駛數據卻零散如沙。
智能駕駛的進化,本質上是一場“數據飛輪”的競賽:更多的車跑出更多的數據,喂養出更聰明的算法,從而吸引更多用戶。然而,Momenta的海量定點,并未能有效轉化為一個同質、高速旋轉的“數據飛輪”。每家車企的數據協議、回傳標準各異,形成一個個“數據孤島”。
當競爭對手憑借單一平臺百萬輛級的規模,以統一數據高效訓練算法時,曹旭東卻要指揮一支由160種“方言”組成的聯合艦隊。這艘巨輪轉向緩慢,在需要極致效率的算法迭代賽中,廣度的優勢正悄然轉化為深度的陷阱。
“芯片王座”與“軟件洼地”
如果說曹旭東被困于數據的“廣度”,那么余凱則受制于軟件的“時間”。
在智能駕駛的底層戰場——計算芯片領域,地平線是不折不扣的王者。高工智能汽車數據顯示,在地平線賴以起家的ADAS市場,其份額已逼近50%,連續兩年穩居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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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更高階的城區NOA芯片市場,地平線也與英偉達、華為共同壟斷了90%的份額。2025年,隨著征程6系列芯片的集中量產,地平線成為該領域增長最快的廠商之一。
這張用硬件構筑的王座足夠堅固,但余凱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的終極目標是成為“軟硬一體”的解決方案巨頭。為此,地平線在2025年正式推出了自研的城市NOA系統——HSD。從名稱以及傳播打法看,地平線HSD就是盯著特斯拉FSD貼身肉搏。
然而,從芯片到軟件,是一道艱險的鴻溝。
眾所周知,地平線和大眾汽車集團締結了深度聯盟,大眾軟件業務CARIAD的前半段,加上地平線英文名HORIZON的后半段,就是合資公司CARIZON的名字,中文名為酷睿程。按照我們在2024年的情報,原先可能是大眾下一代ID.NEXT成為HSD首款量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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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德國人決策流程太慢,”知情者感慨。
于是,HSD的首款量產車型這個光環,最后在2025年第四季度,由長安的深藍L06和奇瑞的星途ET5爭搶。
按照地平線方面的說法,HSD上市兩周的激活量為1.2萬輛,八周為2.5萬輛。
我們扒拉上險數之后發現,12月搭載HSD的深藍L06和星途ET5總銷量為7,158,占據城市NOA市場份額只有1.8%。不過比起11月的2,251輛和0.7%份額有顯著提升,累計也接近萬輛,和兩周激活量相差不大。
比起Momenta的數字游戲,地平線在HSD業績的宣傳口徑方面堪稱“老實人”。
只是很可惜,已經公開的HSD量產車型中,接下來的風云T9L和iCAR V27,從細分市場屬性望去,就“不似爆款潛質”。那么,地平線宣稱的“20款定點”里,還有多少能熱銷?恐怕要交給2026年的市場回答。
對算法驅動的高階智駕而言,晚上車一年,意味著數據積累的差距是指數級的。余凱曾豪言,HSD的目標是在3-5年內實現千萬級量產。但現實是,當他的軟件艦隊剛剛揚帆,對手的“數據飛輪”早已轟鳴作響、形成壁壘。
地平線的開放生態策略是一把雙刃劍。它通過賦能博世、大陸等眾多Tier1合作伙伴,快速擴大了芯片的市場占有率。但這也意味著,大多數使用地平線芯片的車企,其上層軟件算法并非地平線控制,所產生的核心數據也不屬于地平線。
余凱坐在芯片的王座上,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數據的財富從指尖流走,而自己親生的HSD,仍在為爭取第一個“大單品”客戶而苦苦奮斗。硬件巨人的“軟件夢”,顯得格外沉重。
本文的另一主角Momenta,也在挖地平線的墻角。一直以來,地平線以“軟硬一體”成為汽車智駕供應鏈里極為特殊的存在,或許除了華為這個巨型龍頭,很少能有企業同時打造自己的智駕芯片與算法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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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2025年底,Momenta終于祭出自己的芯片策略——新芯航途,這家新企業已經“暴露”。
新芯航途最大股東,蘇州好望角新芯企業管理合伙企業,持股42.66%。而好望角新芯的股東名單拉出來,C次元都樂了,曹旭東5%,Momenta研發總監孫剛5%,另一研發總監夏炎5%……
現在的消息是,不少新車已經定點新芯航途那塊對標Orin N的芯片,包括與Momenta關聯密切的上汽,據說ID. ERA 9X和智己新車就在其中。隨著奇瑞股份也注資,原本大量采用地平線芯片的奇瑞新車,也會被分割一部分蛋糕。
當軟件拓新尚未告捷,余凱發現,自家硬件陣地已經后門失火。當然,地平線多年積攢的硬件優勢,被Momenta顛覆又談何容易?或許余凱更多地會感受到“客戶又找了芯片二供”的那種惡心感覺吧。
天才的代價與數據的枷鎖
在智能駕駛這場通往未來的豪賭中,曹旭東與余凱所背負的重壓,最終都指向了一個現實世界最冰冷的刻度:財務報表上觸目驚心的赤字。
如果說技術路線是仰望星空的“道”,那么盈利模式便是必須腳踩的、布滿荊棘的“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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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enta與地平線,正深陷于這片荊棘的兩側——一面是“廣度”帶來的規模不經濟與數據割裂,另一面則是“深度”所驅動的、一場沒有退路的無限資源戰爭。
對于Momenta,其困境在于一種令人窒息的“規模不經濟”。根據其2024年披露的招股書,2023年公司營收約4億元,但凈虧損高達12億元,虧損額達到營收的三倍。
盡管2025年其合作車型與搭載量持續攀升,但盈利的曙光依然渺茫。
其根本矛盾在于:每新增一個定點項目,都意味著一次從零開始的定制化開發、適配與測試。當這一定點是一款年銷僅數千輛的小眾車型時,其帶來的收入甚至可能無法覆蓋單項目的研發成本。
更致命的是,這些分散項目所產生的異構數據,因協議與標準壁壘,無法匯聚成可復用的統一資產。曹旭東建造的是一座由160個房間組成的巨廈,但每個房間都需要獨立的昂貴“空調系統”,持續的“電費”開支正成為吞噬利潤的無底洞。
而地平線的虧損,則源于一場更為決絕、也更為昂貴的“無限戰爭”。
2025年8月27日,地平線發布中期業績公告:總收入15.67億元,尚無法覆蓋高達23億元的研發開支。
這意味著,公司每獲得1元收入,就要為此投入近1.5元進行研發。這種倒掛,是地平線在芯片與軟件兩大戰場同時進行“全棧自研”豪賭的必然結果。其中,蘇箐所領導的智能駕駛前沿研發,正是這場資源消耗戰的核心戰區。
這位前華為自動駕駛產品線核心負責人,將一種“技術驅動、不惜成本”的華為式基因注入了地平線HSD系統。
“在蘇箐的驅動下,HSD高階版本為攻克1%的極端場景(如暴雨夜間無標線國道),不惜投入30%以上的額外資源進行數據采集與模型訓練。”頜先生打了一個比方。或許1%和30%并不精準,但是那位智駕天才的鎧甲與軟肋都盡顯無遺。
這種對極致性能的偏執追求,造就了HSD在部分復雜路況下超越同行的表現,但也正如財報所示,其代價是研發費用的急劇“飛升”。蘇箐的“天才打法”需要華為級的資源體量作為支撐,而地平線作為一家獨立公司,正以自己的全部營收和融資為這場豪賭下注。
因此,Momenta與地平線的虧損,實為智能駕駛黃金賽道背后冰山之兩面。
Momenta的鏡中,映照出“開放生態”的殘酷真相:在數據主權被車企緊握的當下,純粹的算法供應商可能永遠無法規模化地回收數據價值,從而陷入定制化苦役與盈利無望的循環。
地平線的鏡中,則映照出“全棧自研”的生死時速:它用超過總收入的研發投入,購買一張通往技術高地的門票,但必須在資金燃燒殆盡前,證明其軟硬一體方案能誕生出統治市場的“爆款”。
兩位智駕豪強并非沒有對策。
Momenta在試圖構建自己的軟硬一體,不過也將直接與地平線完全針鋒相對。
而地平線早早就搭建起龐大的生態聯盟,從大眾、奇瑞等國內外整車龍頭,到輕舟智航、知行科技這樣的高速NOA與代工專家,以及從博世和大陸兩大跨國供應商龍頭旗下衍生的XC和歐摩威(包括地平線與歐摩威的合資公司智駕大陸HCT)。
“一汽豐田已經拿到地平線單J6M方案的定點,包括新卡羅拉。”紅色星際的朋友告訴筆者。
顯然,合資品牌的算法系統蛋糕,不能由Momenta獨吞。看起來,余凱顯然也包抄了曹旭東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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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旭東試圖用聯盟的廣度對沖風險,卻陷入了成本碎片化的泥潭;余凱與蘇箐聯手,試圖用技術的深度擊穿市場,卻行走在財務承壓的極限邊緣。
兩家智駕龍頭中期財報與財務困境,共同揭示了這個行業最核心的悖論:最頂尖的智力與最宏大的戰略,若無法在商業現實的算盤上找到平衡點,其本身就可能成為將企業拖入深淵的重負。
這不僅是兩家明星公司的生存考題,更是對整個第三方智駕賽道商業模式的終極叩問。
他們的沉重,是中國核心科技產業在攀登價值鏈頂端過程中,必然經歷的淬煉。無論終局如何,這場關于廣度與深度、開放與自主、硬件與軟件的極限博弈,本身就在塑造著中國智能駕駛產業的獨特韌性與多元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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