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深秋,戈壁灘上一場導彈點火試驗即將開始,戴著風鏡的孫繼先站在指揮所外,沙塵撲面而來。身旁的技術員忍不住低聲問:“首長,這么大風,要不要推遲?”他只是揮了揮手:“點火,按計劃來。”轟鳴聲掠過荒涼大地,火舌劃破長空。沒有人知道,這位如今滿頭華發的中將,曾是大渡河上的“第十八條好漢”,也曾在刀光火雨中讓猛將許世友贊嘆不已。
把時間撥回到1910年,孫繼先出生在山東濟陽。家里給地主放牛、耕地,他幾乎是騎在牛背上長大的。力氣早早練出來,脾氣同樣倔強。老鄉們常說:“這孩子胳膊上都是疙瘩肉,將來不是莽漢就是好漢。”15歲那年,鄰里一句“去學武吧,能保條命”,讓他背起鋪蓋走進了鄰村武館。拳腳刀棒樣樣來,日復一日沙袋、梅花樁,冬夏不輟。教頭看他吃苦,幾年后便把看家本領悉數傳授。可練到頂了,他卻常問自己:武藝若只為糊口算什么?外面烽火四起,拳頭該往何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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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冬,東北淪陷的消息傳進關內,孫繼先隱約覺得山河將變。他搭車南下,投了國民黨第26路軍。剛進部隊,嶄新的軍服讓他興奮,但內斗、貪污、對百姓的盤剝,很快讓他看清現實。正巧,同在26路軍的馮玉祥舊部正暗中謀劃寧都起義。亂槍聲響的那個夜里,孫繼先跟著隊伍一起改旗易幟,自此成了紅一軍團的一名新兵。
兩年后,長征開拔。烏江、金沙江一條條被闖過去,1935年5月29日,大渡河成了攔路虎。水急浪高,岸上川軍機槍點點寒光。毛澤東命一營打頭陣,營長孫繼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搶來一葉小木船,“八個人就八個人,先過去再說。”船在激流里打轉,敵彈亂濺,幾次差點翻。上岸那一刻,他率隊直撲碉堡,一口氣奪下渡口。次日的紅星報登出“十七勇士”大名,卻漏了他。戰友們擁到報社理論:“少了老孫,怎么行!”他只是笑笑:“能過去才要緊,誰記得住名字不關鍵。”
長征結束后,他在陜北練兵。1937年盧溝橋槍聲一響,八路軍115師抽調干練軍官組成津浦支隊,孫繼先任支隊長,揮師冀南。夜色里偷渡滹沱河、白天打伏擊、晚上做民運,他把武館里練出的輕功和身法全用在叢林穿插。幾個月下來,日軍小分隊屢吃敗仗,冀南抗日根據地快速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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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春,他又奉命趕赴魯西北。那片平原被稱作“火焰盆”,鐵路、公路密布,日軍據點如釘子。孫繼先帶人專挑要害,一夜炸三處崗樓,到天亮人已不見蹤影。日軍給他起外號“夜行虎”,貼出重賞,仍拿他沒辦法。
1939年4月,泰西會戰爆發。日軍、偽軍逾萬眾圍剿八路軍主力。津浦支隊陷入合圍,關鍵時刻,孫繼先召集各路指揮員:“別等他們合攏,先開個缺口!”凌晨突圍,他親率突擊連,趁夜雨撲向敵縱深,連破三道封鎖線。天亮后,突擊隊只剩三十多人,衣衫盡濕,卻把整條交通線攪得七零八落。許世友聞訊感嘆:“這才是真正的硬漢,老許得服!”
解放戰爭中,孫繼先調任華野第八縱副司令。淮海戰役雙堆集,他帶兵強行軍一百八十華里搶占陳官莊以西高地,硬生生從黃百韜集團的突圍口撕開一道口子。1949年4月渡江,他又領先鋒團夜渡長江,黑水里搶下溧陽,撐起東路軍殲滅江南主力的橋頭堡。
1950年冬,他奉調到南京軍事學院任教。穿上新式呢子軍裝,踏上講臺,黑板前的“學生”里既有解放軍團長,也有新收編的原國軍軍官。孫繼先不慣說教,隨手畫出一條河,問:“要三十六小時過江,你們怎么干?”提問完,他把當年大渡河的經驗一條條講開:水流判斷、火力布置、木船排水量,聽得全場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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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中央決定建設酒泉綜合試驗靶場。軍委挑來挑去,看中了跑遍山川的孫繼先。翻開簡歷,既無航天學位,也沒外語底子,卻有一句“善啃硬骨頭”。他只說:“讓我試試。”人未到,沙圖什就把兩江突圍的地圖鋪在桌上,研究風向、地貌、補給線。到現場,天氣日夜溫差四十攝氏度,風沙掀起一人多高,他帶頭架帳篷、勘測標段。蘇聯專家搖頭:這里搞不成。他憨厚一笑:“聽我的,咱先把井打出來。”三個月后,地下水冒出,營房拔地而起。
試驗場建成那天,他立在紅白相間的發射架下,看仰角、算風偏,嘴里還念叨著師傅當年教的口訣:“拳怕少壯,炮怕精準。”幾乎沒人想到,這個把導彈發射當成“放大號標槍”的老人,曾是練武場里手握鐵槍的大個子弟子。
1985年離休,他本可南下頤養,卻偏留在大漠。有人勸他回北京,他搖頭:“導彈飛得更遠,基地也得有人守。”風沙日復一日地磨蝕營房外墻,他卻每天清晨繞場巡視,拄著拐杖,用紙筆記下風速、溫差,交給年輕科技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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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4月,他病重。戈壁醫院設備簡陋,轉院的車都備好了,他卻說:“再忍忍,新一批技術資料還得我簽字。”傍晚時分,他放下手中圖紙,安靜地合上雙眼。部隊按照遺愿,將他就近安葬在發射陣地東南的山坳。石碑上只刻六個字:孫繼先之墓,別無軍銜。
不少人對他的名字仍覺陌生,而將星的光亮并不需要喧囂。他那一身拳腳、那條沖鋒小船、那片荒涼戈壁,早已寫進新中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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