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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親戚見死不救,如今卻要我出 100 萬幫表弟買房,太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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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五年前,我為母親那條懸在ICU里的命,敲遍了所有親戚的門,只換來一句“我們也沒錢”。

      五年后,我用三十萬貸款換來的專業知識,將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冰冷的刻刀。

      當舅舅帶著那副“傳家寶”登門,要求我為表弟贊助一百萬婚房時,我知道,是時候用這把刀,在我與他們之間,刻下一道再也無法愈合的鴻溝了。

      這不僅是關于錢,更是關于價值的審判。

      有些東西,比金錢昂貴;有些人,比塵埃還輕。

      01



      “小晚,五年不見,越發出息了啊。”

      舅舅王建國一屁股陷進我工作室的意大利真皮沙發里,語氣熟稔得仿佛昨天我們還在一起吃飯。

      他粗壯的手指摩挲著沙發的扶手,眼神卻像兩部高精度的掃描儀,貪婪地掃過墻上懸掛的那些修復完成的古字畫,以及陳列柜里那些年代各異的瓷器和青銅器。

      “舅舅,”我放下手中的描金筆,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您今天來,有事?”

      我叫岑晚。

      五年時間,足以讓一個剛出校門、為三十萬貸款愁白了頭的醫學生,蛻變成業內小有名氣的文物修復師。

      這座位于市中心頂級寫字樓的工作室,每一寸空間都是我用無數個不眠之夜,對著那些殘破的歷史碎片,一筆一劃“補”回來的。

      王建國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嗨,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不是你表弟,志強,談了個對象,準備結婚了嘛。女方家里要求,必須在市里有套全款房。”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我面前的修復臺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支價值不菲的狼毫小楷,筆尖的墨跡已經微微干涸。

      “這不,家里湊了湊,還差個一百萬的缺口。”王建國終于圖窮匕見,他搓著手,臉上堆砌起一種令人不適的親熱,“小晚你看,你現在這么有本事,住這么好的地方,開那么好的車。你表弟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這當姐的,是不是得幫襯一把?”

      一百萬。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就像在問我討要一百塊錢去買包煙。

      空氣仿佛凝滯了。

      我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以及我胸腔里那顆心臟,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聲。

      五年前的那個雪夜,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我腦海里回放。

      母親突發腦溢血,躺在ICU里,每天的費用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我剛剛畢業,實習工資微薄得可憐。

      我拿著醫院的病危通知書,跪在王建國的面前,求他借錢。

      他當時是怎么說的?

      “小晚啊,不是舅舅不幫你。你看看你舅媽,身體也不好,你表弟上學也要錢。我們家……實在是拿不出錢啊。”他一邊說,一邊把我從地上扶起來,臉上滿是“愛莫能助”的為難。

      我敲遍了所有親戚的門。

      大姨說,女兒要出國留學,錢都換成外匯了。

      二叔說,剛投資了個項目,資金全套進去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完美的理由,每一個人都對我母親的病情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但沒有一個人,愿意拿出一分錢。

      最后,是我用自己剛剛畢業的身份,以極高的利息,貸了三十萬“信用貸”

      這三十萬,是我母親的救命錢,也是壓在我身上整整三年的巨石。

      為了還清它,我放棄了本專業,投身于這個更賺錢、也更耗費心血的行業。

      “一百萬?”我終于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涼意。

      王建國大概是覺得有戲,身體前傾,更加熱切了:“對!一百萬!對你來說不是什么大事吧?就當是投資你表弟了。以后他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的好?”

      我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夾雜著無盡荒謬的笑。

      “舅舅,您記性真好,還記得我有個表弟。”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可我怎么記得,五年前,我好像沒有舅舅,也沒有任何親戚。”

      王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層虛偽的親熱迅速褪去,浮上一層惱羞成怒的漲紅:“岑晚,你這是什么話?你是在怪我們當年沒幫你?我們那時候不是有困難嗎!現在你有錢了,就翻臉不認人了?你媽就是這么教你的?做人不能忘本!”

      “忘本?”我重復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我的本,是我媽。為了這個本,我可以去借高利貸,可以沒日沒夜地工作。但我的本里,不包括一群在她命懸一線時,袖手旁觀的人。”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地釘進王建國的臉上。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橫飛:“好啊你!岑晚!你真是翅膀硬了!賺了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告訴你,今天這一百萬,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我就去你公司、去你住的小區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個什么樣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面對他的威脅,我沒有絲毫動容。

      這些年,什么樣難纏的客戶我沒見過?

      什么樣刁鉆的局面我沒處理過?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舅舅,您盡管去。”我說,“不過,在您去之前,我倒是想請您看一樣東西。”

      我的鎮定似乎讓他有些意外。

      他狐疑地看著我,不知道我要耍什么花樣。

      我轉身從內室的保險柜里,取出一個用黃花梨木制成的、雕工精致的長條盒子。

      盒子沒有上鎖,我當著他的面,輕輕打開。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沓泛黃的紙。

      那是我當年簽下的,三十萬貸款合同的復印件,以及每一期還款的銀行憑證。

      “這三十萬,連本帶息,我一共還了四十七萬八千塊。一共耗時三年零兩個月。”我將盒子推到他面前,語氣淡漠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一百萬,我拿得出來。但我不會給我表弟買房,我要用它,成立一個基金。”

      王建國愣住了,下意識地問:“什么基金?”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一個醫療救助基金。專門幫助那些像我當年一樣,走投無路,卻被所謂‘親人’拒之門外的人。”

      02

      王建國的臉,瞬間由紅轉為豬肝色。

      他大概沒料到,我不僅拒絕了他,還用一種如此決絕的方式,將他釘在了道德的恥辱柱上。

      “你……你……”他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一記重拳打中了心口。

      我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地將那沓合同收回木盒中,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品。

      那不是紙,那是我的骨頭,是我用血汗澆灌出的新生。

      “舅舅,人要臉,樹要皮。五年前您關上的門,今天就別指望我再為您打開。”我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您覺得去鬧一場能拿到錢,那您就去。正好,我這個基金會成立,也需要一些‘典型案例’做宣傳。”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建國那張漲成紫色的臉,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以我現在的社會地位和人脈,他去鬧,只會自取其辱,成為我“勵志故事”里那個丑陋的反派注腳。

      “好……好一個岑晚!”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給我等著!我們王家,沒你這個外甥女!”

      說罷,他猛地一甩手,將茶幾上的一只青瓷茶杯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脆響,茶杯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這是我花三萬塊從景德鎮一位老匠人手里收來的,用來喝茶靜心。

      此刻,它卻成了舅舅無能狂怒的犧牲品。

      他摔完東西,似乎找回了一點可憐的尊嚴,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我沒有阻攔,也沒有去看那地上的碎片,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舅舅,慢走。這只杯子,我會讓我的律師把賬單寄到您家里。”

      王建國的背影猛地一僵,腳步踉蹌了一下,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我的工作室。

      門被重重地甩上,發出巨大的回響。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我緩緩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捻起一片。

      青白色的釉面,在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斷口處卻鋒利如刀。

      這,多像我如今的心。

      外表看起來堅硬而光滑,內里卻早已在五年前那個寒夜,碎成了無數片。

      我用五年的時間,將它們一片片拾起,用專業的膠水和技術,小心翼翼地黏合,打磨,描金,讓它看起來完好如初,甚至比從前更加堅硬,更加華麗。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已經碎過了。

      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是我的助理小陳。

      “岑姐,剛才王先生出去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還罵罵咧咧的,沒事吧?”小陳的聲音里帶著關切。

      “沒事。”我站起身,將那片碎片扔進垃圾桶,“他以后不會再來了。對了,你幫我聯系一下張律師,就說……算了,這件事我自己處理。”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去聯系律師。

      三萬塊的杯子,我損失得起。

      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王建國,我的世界,有我的規則。

      任何試圖破壞它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我回到修復臺前,重新拿起那支狼毫小楷。

      心緒卻再也無法平靜。

      舅舅的出現,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

      門后,是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我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當年我跪在地上時,舅媽從房間里探出頭,用一種鄙夷又刻薄的語氣說:“建國,你跟她廢什么話?ICU就是個無底洞,咱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填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以后總是要嫁人的,這筆債誰來還?”

      是啊,一個女孩子。

      在他們眼里,女兒,外甥女,就是潑出去的水,是隨時可以舍棄的“外人”

      只有兒子,孫子,才是家族的根,是需要傾盡所有去扶持的“內人”

      這可笑又可悲的宗族觀念,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捆綁著他們,也試圖捆綁我。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修復文物,最忌心浮氣躁。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觀想著那幅待修復的宋代山水畫的筆觸、氣韻、墨色層次。

      漸漸地,我的心跳平復下來。

      然而,我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但我顯然低估了他們的無恥程度。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我的表弟,王志強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他父親要“文明”得多,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和懇求:“姐,我爸昨天回去都跟我說了。你別生他的氣,他也是為了我好,說話直了點。”

      我沒有出聲,靜靜地聽著。

      “姐,我知道當年我們家對不起你和姑媽。但……但這次我結婚,真的是人生大事。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幫我一把行不行?”他頓了頓,似乎在醞釀著什么,“我知道你還在生當年的氣。這樣吧,我爸說,我們家有幅畫,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挺值錢的。你要是愿意出一百萬,這畫……就當是我們賣給你了。這樣也不算你白白贊助,你看行嗎?”

      畫?

      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用一幅所謂的“傳家寶”,來置換一百萬?

      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

      既想要錢,又想保全那點可憐的“面子”

      我幾乎想立刻掛斷電話。

      但轉念一想,我突然改變了主意。

      “哦?什么畫?”我故作好奇地問道。

      王志強立刻來了精神:“是一幅山水畫,據我爺爺說,是清代大畫家石濤的真跡!我爸藏了好多年,一直沒舍得拿出來。”

      石濤?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就有意思了。

      03



      石濤,清初四僧之一,中國繪畫史上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

      他的畫作,真跡但凡品相尚可,在拍賣市場上動輒便是千萬起步,甚至過億。

      用一幅“石濤真跡”來換一百萬,如果畫是真的,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但王建國那樣的人,會做這種賠本買賣嗎?

      答案顯而易見。

      “姐,你對這個有研究,肯定識貨。你要是感興趣,我們現在就可以拿過來給你看看。”王志強的聲音里充滿了急切和期待,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反悔。

      “好啊。”我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們過來吧。我正好……也想開開眼。”

      掛斷電話,我沒有立刻做什么準備,只是靜靜地坐在修復臺前,用一塊麂皮,一點點擦拭著我的工具。

      放大鏡、毛刷、刻刀、調色盤……每一件工具都泛著清冷而專業的光。

      這些,就是我的武器。

      大約一個小時后,工作室的門鈴響了。

      這次來的,是王建國和王志強父子倆。

      王建國臉上的怒氣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尷尬、討好和算計的復雜表情。

      他手里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卷,神情莊重得像是在捧著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玉。

      王志強跟在他身后,沖我擠出一個笑容:“姐。”

      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目光卻落在了那個紅布包裹上。

      “這就是……那幅畫?”

      “對對對!”王建國連忙將畫卷小心翼翼地放在寬大的茶幾上,一層層揭開紅布,露出了里面的一個紫檀木畫盒。

      他打開盒蓋,從里面取出一卷畫軸,緩緩展開。

      一幅尺幅巨大的山水畫,呈現在我眼前。

      畫上云霧繚繞,山巒疊嶂,筆法恣意縱橫,墨色淋漓酣暢,乍一看,確有幾分石濤的狂放氣勢。

      畫的左下角,還有“清湘瞎尊者”的提款和幾方朱紅的印鑒。

      王建國一臉得意地看著我,語氣中充滿了炫耀:“怎么樣,小晚?這可是我們家的傳家寶!要不是志強結婚急用錢,我死都不會拿出來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戴上了一副白手套,俯下身,開始仔細端詳這幅畫。

      我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看似豪放的筆觸上,而是直接落在了最不起眼的細節之處。

      畫紙。

      這是一種竹紙,紙質泛黃,看起來很有年代感。

      但我用指尖輕輕一捻,就能感受到紙張纖維的質感。

      宋人用麻紙,元人用楮皮紙,明清時期雖然竹紙開始普及,但像石濤這樣頂級的文人畫家,更偏愛細膩堅韌的宣紙,尤其是產自安徽涇縣的上等玉版宣。

      用這種粗糙的竹紙作畫,可能性微乎其微。

      接著,是墨色。

      畫上的墨色,濃淡分明,層次感很強。

      但如果用高倍放大鏡看,就會發現墨跡的邊緣,有一種非常細微的“暈散”感,而且墨色像是浮在紙面上,沒有完全“吃”進紙張纖維里。

      這是因為現代化學墨汁的滲透性,遠不如古代用松煙、油煙手工研磨出的徽墨。

      古墨歷經百年,墨色會與紙張纖維深度融合,產生一種沉著而內斂的光澤,行話叫“墨氣”

      這幅畫,沒有“墨氣”

      最后,是印章。

      那幾方印鑒,刻得倒是有模有樣,篆法也算工整。

      但我從資料庫里調出石濤常用印鑒的高清圖譜進行比對,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其中一方“苦瓜和尚”的印章,篆字“瓜”的勾挑處,比真跡的印蛻,多了一個幾乎難以察異的頓筆。

      這是仿刻者在臨摹時刻意為之,以求形似,卻失了神韻,反而露了馬腳。

      整個過程,我一言不發,看得極其專注。

      王建國父子倆就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我。

      他們不懂這些門道,只看到我時而皺眉,時而湊近,神情嚴肅,以為我正在被這幅“杰作”所震撼。

      “怎么樣,姐?這畫……沒問題吧?”王志強終于忍不住,試探著問道。

      我緩緩直起身,摘下白手套,端起助理剛送來的熱茶,吹了吹氣,卻沒有喝。

      “這畫……”我拖長了語調,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在了王建國的臉上,“確實是‘傳家寶’。”

      王建國一聽,頓時喜上眉梢:“我就說嘛!這可是我爸當年從一個懂行的人手里收來的!小晚,你看,一百萬,買這幅畫,你絕對不虧!”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舅舅,您誤會了。”我說,“我說的‘傳家寶’,意思是,這畫,也就只能在您家里傳一傳,騙騙自己人。”

      王建國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拿起桌上的激光筆,光點準確地落在了畫紙的一處空白上,“這幅畫,是一件民國時期的仿品。而且,仿的不是石濤,是仿石濤風格的揚州畫派二流畫家的作品。說得再直白一點,它是一件‘假貨的假貨’。”

      “不可能!”王建國立刻跳了起來,脖子都紅了,“你憑什么說它是假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出錢,故意找茬!”

      “找茬?”我放下茶杯,聲音陡然轉冷,“舅舅,在我這個行業里,‘找茬’是我們吃飯的本事。您是想聽我跟您講講這張‘清乾隆高麗貢紙’的制作工藝,還是想聊聊這方‘大滌子’印章篆法上的十八處錯誤?”

      我站起身,走到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父子倆。

      “或者,我們來談談這落款的‘庚子年’。石濤一生中經歷過兩個庚子年,一個是康熙三十九年,公元1700年。那一年,他在揚州,畫風已經趨于成熟老辣,但絕不是畫上這種虛張聲勢的狂放。而這幅畫所用的‘礬水’做舊技術,最早出現在道光年間。一個康熙年間的畫家,用上了道光年間的技術,舅舅,您不覺得這是在……穿越嗎?”

      我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這幅畫的偽裝層層剝開,露出里面不堪的真相。

      王建國和王志強的臉色,從漲紅,到煞白,再到灰敗。

      他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絕對的專業知識壁壘面前,一切的狡辯和撒潑,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04

      “你們拿這件東西來,是想考驗我的專業能力,還是想考驗我的智商?”我收回激光筆,目光冷得像冰,“一百萬,買一幅市面上價值不超過三千塊的仿品。舅舅,這筆生意,您覺得劃算嗎?”

      三千塊。

      這個數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建國父子倆的臉上。

      他們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尤其是王建國,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羞憤。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仿佛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我爸當年說了,這是寶貝……”

      “您父親或許也是被人騙了。”我給他的愚蠢留了最后一點體面,“古玩行,打眼是常事。但拿著一件自己都搞不清楚真假的東西,上門來開價一百萬,這就不是打眼,是欺詐了。”

      “欺詐”兩個字,我說得極重。

      王志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扯了扯自己父親的衣角,低聲道:“爸,我們……我們還是走吧。”

      他比他父親更沉不住氣,也更要臉面。

      被我當面戳穿騙局,他已經無地自容。

      但王建國,卻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的困獸,突然爆發了。

      “走什么走!”他一把甩開兒子的手,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岑晚!你別以為你懂幾個名詞就了不起了!你說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我看你就是鐵了心不想幫忙!什么狗屁專業,都是你瞎編出來唬人的!”

      他開始耍賴了。

      這是他這類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厭惡。

      “舅舅,是不是瞎編,我們做個科學鑒定就知道了。”我指了指內室的門,“我這里有X射線熒光光譜儀,可以分析紙張和顏料的元素構成。您這幅畫,如果是清代的,紙張里絕對不會檢測出二氧化鈦。這種作為白色顏料的化學物質,是二十世紀初才被工業化生產的。”

      我頓了頓,補充道:“鑒定費三萬,我可以先墊付。如果鑒定結果證明我說錯了,這幅畫我一百萬收了,再額外給您一百萬作為賠償。如果證明我說對了,您不僅要支付鑒定費,我還會以商業欺詐的罪名,正式起訴您。您選一個?”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每一個選項都像一個收緊的絞索。

      王建國徹底啞火了。

      他不是傻子,他能聽出我話語里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知道,我不是在嚇唬他。

      如果真的去做鑒定,結果只會讓他更加難堪。

      他那張因為憤怒和羞愧而扭曲的臉,此刻看起來無比滑稽。

      他想發作,卻找不到任何理由;想服軟,又拉不下那張老臉。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將那幅畫卷了起來,胡亂地塞進畫盒里,動作粗暴得像是對待一張廢紙。

      “算你狠!”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抱著他的“傳家寶”,像一只斗敗的公雞,灰溜溜地朝門口走去。

      王志強全程低著頭,一言不發,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門口時,我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

      父子倆的腳步同時一頓,王建國轉過頭,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怨毒:“你還想干什么?”

      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后,那個一直沉默著的表弟王志強身上。

      “王志強,”我叫了他的名字,“你真的想要那套房子嗎?”

      王志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你靠你自己去掙。”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是個成年男人了,別總指望著啃老,或者指望別人為你的人生買單。想讓你的未婚妻看得起你,想讓你未來的孩子以你為榮,就拿出點男人的擔當來。靠坑蒙拐騙,靠道德綁架,你得到的不是房子,是恥辱。”

      這番話,我說得極其平靜,卻比剛才任何尖銳的言語都更有殺傷力。

      它直接刺向了一個男人最脆弱的自尊心。

      王志強的臉“刷”的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有羞愧,有不甘,還有一絲被我說中的狼狽。

      而王建國,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你算什么東西!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兒子!我們家的事,用不著你這個外人來管!”

      “我是外人?”我笑了,“舅舅,您今天來找我這個‘外人’要一百萬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

      我一步步向他們走去,強大的氣場壓得他們不由自主地后退。

      “我告訴你們,為什么我不愿意幫你們。”我停在他們面前,目光如刀,“因為你們不配。你們的親情,是有價碼的。五年前,我媽的命,在你們眼里一文不值。五年后,我表弟的婚房,在你們眼里價值一百萬。在你們的世界里,所有的感情都可以用錢來衡量。所以,也別怪我用最冰冷的方式,來回應你們。”

      “滾出我的地方。以后,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指著門口,下了最后的逐客令。

      這一次,他們再也沒有任何停留,幾乎是落荒而逃。

      當大門再次關上,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與無知和貪婪的戰斗,遠比修復一件破碎的文物更耗心神。

      我以為,這場鬧劇會就此終結。

      但我沒想到,兩天后,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一個沒有寄件人姓名,地址卻是我這里的匿名包裹。

      打開包裹,里面是一件東西。

      一件讓我瞳孔驟然收縮的東西。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一本她生前最愛讀的,已經翻得卷了邊的《宋詞選》。

      而在書的扉頁上,用一種我無比熟悉的,卻又顯得格外猙獰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岑晚,你會后悔的。”

      05

      那筆跡,歪歪扭扭,力透紙背,充滿了怨毒和威脅。

      我一眼就認出來,是舅舅王建國的字。

      他怎么會拿到我母親的遺物?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我。

      母親去世后,她生前住的老房子一直空著。

      因為工作忙,我只是定期回去打掃,很多舊物都還存放在那里。

      那本《宋詞選》,就放在母親臥室的床頭柜上。

      我立刻抓起車鑰匙沖出工作室,驅車趕往位于老城區的那棟舊樓。

      一路上,我的心都在狂跳。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我,讓我手心冰涼。

      老房子的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

      我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鎖,被輕易地打開了。

      但我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擔心安全,我每次離開時,都會把門反鎖。

      而現在,我只轉了半圈就打開了門,說明門根本沒有從里面反鎖。

      有人進來過!

      我推開門,一股塵封的、混合著某種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的陳設和我上次離開時沒什么兩樣,但地上,卻有幾個不屬于我的、凌亂的腳印。

      我快步沖進母親的臥室。

      房間里一片狼藉。

      衣柜的門大開著,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九糟。

      床頭柜的抽屜被整個拉了出來,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個空空如也的床頭柜上。

      那本《宋詞選》,原本就放在那里。

      他們不僅拿走了書,還把這里翻了個底朝天!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我的胸腔里直沖頭頂。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對我母親,對我最后的念想,最惡毒的褻瀆!

      我拿出手機,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撥通了王建國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他懶洋洋的聲音:“喂?誰啊?”

      “王建國!”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憑什么闖進我媽的房子!憑什么動她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他有恃無恐的冷笑:“哦,原來是我的好外甥女啊。怎么?收到我送你的‘禮物’了?那房子,我姐也有一半的產權,我作為她弟弟進去看看,有什么問題嗎?倒是你,岑晚,你別忘了,你身上也流著我們王家的血!”

      “我警告你,立刻把我媽的東西還回來!否則,我報警了!”我厲聲喝道。

      “報警?”王建國的笑聲更加猖狂了,“你去報啊!警察來了你怎么說?說你舅舅拿了你媽一本不值錢的破書?你看警察是管你,還是管我?岑晚,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兒子結婚的事,你要是還不管,我不僅要拿你媽的東西,我還要住進這套老房子里!我看你怎么辦!”

      無恥!

      卑劣!

      我氣得渾身發抖,卻發現自己拿他毫無辦法。

      他說得沒錯,這套老房子,產權上確實有母親的名字。

      他以“探望姐姐故居”的名義進去,我很難從法律上追究他“私闖民宅”的責任。

      而那本《宋詞選》,本身并不值錢,就算報警,也最多是批評教育。

      他就是吃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你到底想怎么樣?”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沙啞。

      “我不想怎么樣。”王建國慢悠悠地說,“志強婚房的缺口,一百萬。你拿錢,我把書還給你,從此我們兩不相欠。你要是不拿錢,那本破書,我就拿去當引火柴燒了。反正留著也沒用。”

      “你敢!”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那本書,是母親留給我為數不多的念想。

      上面有她用鋼筆寫下的娟秀的批注,有她最喜歡的詞句下面畫的紅線。

      那不僅僅是一本書,那是我母親靈魂的一部分。

      “你看我敢不敢!”王建國惡狠狠地說道,“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拿一百萬來換你的‘寶貝’。不然,你就等著給你媽的書收尸吧!”

      說完,他“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間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憤怒、無力、悲傷……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我死死地困在其中。

      我從未想過,人性可以卑劣到這種地步。

      他們為了錢,已經徹底拋棄了所有的底線和良知。

      我緩緩地蹲下身,撿起地上散落的那些母親的舊物。

      一張發黃的照片,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笑得溫婉而恬靜。

      一個別致的發卡,是她最喜歡的……

      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滑落下來。

      五年前,我沒能保護好她。

      五年后,我連她留下的最后一點念想都保護不了嗎?

      不。

      我不能認輸。

      我不能向這種無恥的勒索低頭。

      一旦我給了這一百萬,他們就會像附骨之蛆一樣,永遠糾纏著我,吸干我的血。

      我擦干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

      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我開始仔細地檢查整個房間,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他們在尋找什么?

      錢?

      存折?

      還是……他們也認為,這里藏著什么“寶貝”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被翻得底朝天的衣柜上。

      衣柜的最底層,是母親存放的一些過季的被褥和舊衣服。

      我走過去,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在最底下,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深藍色布包裹著的小木匣,看起來毫不起眼。

      我之前打掃時見過,但以為只是母親裝雜物的普通盒子,從未打開過。

      現在,它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王建國他們翻得那么徹底,為什么會漏掉這個?

      或許,是因為它被壓在最下面,看起來太普通了。

      我將木匣拿到窗前,借著光,仔細端詳。

      木匣的材質很普通,就是最常見的松木。

      但上面,卻用刀刻著一個非常不起眼的標記。

      一個“岑”字。

      是外公的姓。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木匣,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厚厚的、用毛筆寫就的信札,以及一方用布包裹著的……硯臺。

      那硯臺,通體烏黑,石質細膩,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是,當我將它翻過來,看到硯臺底部那四個用隸書寫就的、古樸而蒼勁的字時,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子瞻東坡。”

      06



      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響。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立刻將硯臺捧到光線最好的地方,拿出隨身攜帶的專業放大鏡,開始一寸一寸地仔細觀察。

      這方硯臺,形制古樸,是宋代常見的“抄手硯”

      石質細膩溫潤,撫之如嬰兒肌膚,是端硯中最為名貴的“石眼”料。

      硯臺的邊緣,有幾處非常細微的磕碰痕跡,包漿厚重自然,呈現出一種歷經千年歲月沉淀的深沉光澤。

      這絕不是現代仿品能夠做出來的效果。

      我的目光,最終聚焦在硯底那四個隸書刻字上。

      “子瞻東坡”

      這四個字的刻工,看似隨意,卻力道千鈞,入石三分。

      每一個筆畫的起承轉合,都充滿了書法的韻味和金石之氣。

      尤其是“瞻”字的“目”部,和“坡”字的“土”部,其筆法結構,與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蘇軾《寒食帖》中的字跡,有驚人的神似之處。

      這不是后人簡單的仿刻,這字里,有蘇軾本人那種豪放不羈、天真爛漫的風骨!

      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猜測,在我心中形成。

      這……難道是蘇軾的自用硯?

      蘇軾一生酷愛文房,尤愛硯臺。

      “我有石硯,典衣不賣”之說。

      其自用之物,若能流傳至今,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那將是國寶級的文物!

      可它為什么會出現在我家的舊木匣里?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那疊信札。

      信紙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是外公的手筆。

      我一封封地讀下去,一個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家族往事,漸漸在我眼前清晰起來。

      我的外公,岑子清,出身于書香門第,年輕時是一位小有名氣的金石學家和收藏家。

      這方硯臺,是他窮盡半生心血,從一位沒落的清代王府后人手中購得。

      他經過多方考證,認定其為蘇軾真品,并將其視為畢生至寶。

      然而,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收藏“四舊”是彌天大罪。

      為了保護這方硯臺不被毀掉,外公將它和這些考證信札一起,藏在了這個最不起眼的木匣里,并交給了他最信任的女兒,也就是我的母親。

      他叮囑母親,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否則絕不能將此事告知任何人。

      外公在浩劫中含冤去世,母親則一直遵守著這個承諾,將這個秘密帶進了墳墓。

      她或許知道這個盒子里的東西很重要,但她并不知道,它的價值,竟是如此驚天動地。

      所以,王建國他們將家里翻了個底朝天,也只當這是一個裝破爛的普通木匣,完美地錯過了這個真正的“傳家寶”

      我捧著那方冰冷而厚重的硯臺,一時間百感交集。

      命運,是何等的諷刺和奇妙。

      王建國為了區區一百萬,用我母親的遺物來勒索我,卻不知道,他親手放棄的,是一座足以讓他幾輩子衣食無憂的金山。

      我小心翼翼地將硯臺和信札重新放回木匣,緊緊地抱在懷里。

      這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憤怒、悲傷和無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堅定。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我沒有立刻離開老房子,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張律師嗎?我是岑晚。”我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需要您幫我辦一件事。對,一份財產捐贈協議。受贈方,是國家博物館。”

      是的,捐贈。

      這方硯臺,它的歷史價值和文化價值,已經遠遠超越了金錢的范疇。

      它不應該成為我個人財富的一部分,更不應該成為我向王建國之流炫耀或報復的工具。

      它屬于這個國家,屬于所有熱愛和尊崇這段歷史的人。

      而我,要做的是讓它以最體面、最光榮的方式,重現于世。

      同時,也讓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為他們的貪婪和無知,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另外,張律師,我還需要您幫我查一下,我外公岑子清先生名下的所有財產繼承情況。包括這套老房子的產權。”

      王建國不是要跟我爭房產嗎?

      那我就讓他看看,誰,才是這棟房子真正的主人。

      掛斷電話,我抱著木匣,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我童年記憶的家。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媽,您放心。

      您的女兒,長大了。

      我不僅能保護好自己,也能守護好您留給我的,最珍貴的東西。

      0ur

      07

      三天后,王建國約定的“交易”時間到了。

      地點,他選在了我家老房子里,美其名曰“有紀念意義”

      我心知肚明,他是想在這里,在我母親曾經生活的地方,完成這場對我的最終羞辱。

      我如約而至,手里提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黑色手提箱。

      王建國和王志強早就在屋里等著了。

      王建國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一臉勝券在握的得意。

      那本《宋詞選》,就被他隨意地扔在腳邊。

      看到我提著箱子進來,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迸發出貪婪的光芒。

      “喲,想通了?”他陰陽怪氣地說道,“早這樣不就完了嗎?非要鬧得大家不愉快。”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將手提箱放在了八仙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錢在這里。”我平靜地說,“一百萬,一分不少。但是,在給你們之前,我需要先驗證一下‘貨’的真偽。”

      我的目光,落在他腳邊那本書上。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一本破書,還有什么真偽?岑晚,你別想再耍什么花樣!”

      “是不是花樣,檢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戴上一副白手套,緩緩蹲下身,將那本《宋詞選》撿了起來。

      我翻開書頁,仔細地檢查著。

      書的紙張、印刷、甚至每一處折痕,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扉頁上,母親娟秀的字跡也清晰可見。

      確認無誤后,我將書合上,緊緊地抱在懷里。

      “好了,書沒問題。”我站起身,看著王建國,“現在,我們可以談談錢了。”

      “那還廢什么話!拿來!”王建國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就要去搶桌上的手提箱。

      我伸手按住了箱子。

      “別急。”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舅舅,您不好奇,這個箱子里裝的是什么嗎?”

      “還能是什么?不是錢嗎?”王建國一臉不耐煩。

      我笑了笑,當著他們的面,打開了手提箱的鎖扣。

      箱子打開,里面露出的,不是一沓沓嶄新的人民幣,而是一份份文件,以及……一臺便攜式投影儀。

      王建國父子倆都愣住了。

      “岑晚!你敢耍我!”王建國最先反應過來,勃然大怒,指著我的鼻子就要破口大罵。

      “噓——”我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靜,“好戲才剛剛開始。我勸您,最好看完了再決定要不要罵我。”

      我不理會他幾欲噴火的目光,從容地將投影儀連接好,把一面斑駁的白墻,當成了臨時的幕布。

      很快,墻上出現了一行清晰的標題——《關于岑子清先生名下財產繼承權的法律意見書》。

      下面,是我的律師,張律師的親筆簽名和律所公章。

      王建國的罵聲,卡在了喉嚨里。

      他一臉錯愕地看著墻上的文件,顯然沒搞懂這是什么意思。

      我按動遙控器,PPT一頁頁地播放。

      “根據我國《繼承法》相關規定,我外公岑子清先生去世后,其名下所有合法財產,由其唯一法定繼承人,也就是我的母親岑靜女士繼承。”

      “岑靜女士去世后,因其生前未立遺囑,其名下所有財產,由其唯一法定繼承人,也就是我,岑晚,完全繼承。”

      “重點來了。”我加重了語氣,光標指向了其中一條,“這套位于老城區的房產,其產權所有人,自始至終,都只有我外公岑子清先生一人。因此,這套房產的唯一合法繼承人,是我,岑晚。”

      我轉過頭,看著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王建國,微笑著問道:“舅舅,您看明白了嗎?這套房子,從法律上講,跟你們王家,沒有一分錢關系。您前幾天‘破門而入’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非法侵入住宅罪’。”

      “胡說!這不可能!”王建國激動地站了起來,“這房子我姐也住了幾十年!憑什么沒她的份!”

      “住,不代表擁有產權。”我冷冷地打斷他,“法律只認白紙黑字的證據。您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房管局查。不過我猜,您查到的結果,會讓您更失望。”

      王建國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按下了下一頁。

      幕布上,出現了一件東西的高清照片。

      正是那方“子瞻東坡”款的端硯。

      “另外,在整理外公遺物時,我意外發現了一件他老人家收藏的物品。”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和自豪,“經過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的多位專家聯合鑒定,已經確認,這方宋代端硯,為蘇軾先生的自用真品。目前,已被評定為國家一級文物。”

      照片下方,附上了由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出具的、蓋著鮮紅國徽印章的鑒定證書。

      那一刻,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王建國和王志強,像兩尊石化的雕像,死死地盯著墻上的照片和證書,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國家一級文物!

      這五個字,對他們來說,可能沒有具體的概念。

      但他們能從那鮮紅的國徽印章和一連串他們看不懂的專家頭銜中,感受到一種泰山壓頂般的重量。

      他們知道,這東西,價值連城。

      而這件價值連城的寶貝,曾經就藏在這個他們肆意翻找、不屑一顧的屋子里。

      被他們,完美地錯過了。

      08



      “這……這是……”王建國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指著幕布上的硯臺照片,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瘋狂的貪婪,“這東西……是在這屋里找到的?”

      “沒錯。”我點了點頭,欣賞著他臉上那副精彩紛呈的表情,“就在您翻過的那個衣柜最底下。一個您覺得是‘破爛’的木匣子里。”

      “噗通”一聲。

      王建國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回藤椅上。

      那張老舊的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悔恨、嫉妒、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那張原本就不好看的臉,扭曲得如同惡鬼。

      他錯過了什么?

      他不知道這方硯臺具體值多少錢,但他知道,那絕對是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別說一百萬,一千萬,甚至一個億,都可能不止!

      而他,為了區區一百萬,用一本破書做要挾,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算計得天衣無縫。

      到頭來,他才是那個最愚蠢、最可笑的小丑!

      “爸!”王志強的情況比他父親好不了多少,他扶住搖搖欲墜的桌子,臉色慘白地看著我,聲音都在發抖,“姐……不,晚姐……這……這東西,是不是也有我們家一份?畢竟,這是在姥姥家找到的……”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做著分一杯羹的美夢。

      我冷笑一聲,按下了PPT的最后一頁。

      幕布上,是一份文件的掃描件,標題是《文物捐贈協議書》。

      甲方:岑晚。

      乙方:國家博物館。

      捐贈物品:“宋蘇軾‘子瞻東坡’款端硯”一方。

      協議的最后,是我龍飛鳳舞的簽名,和國家博物館那同樣鮮紅的公章。

      “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我關掉投影儀,房間重新陷入昏暗。

      我環視著他們父子倆那兩張如同死灰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方硯臺,它的價值,已經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了。我,作為它的合法繼承人,已經決定,將它無償捐贈給國家。”

      “捐……捐了?”王建國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就這么……捐了?”

      對他這種將金錢視為畢生信仰的人來說,“無償捐贈”這四個字,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難以接受。

      “對,捐了。”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用它,換來了一份榮譽證書,也為我外公和我母親,洗刷了蒙塵的歲月,換來了一份永恒的清名。在我看來,這遠比任何金錢都更重要。”

      我頓了頓,將那份打印出來的房產證明和律師函,輕輕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舅舅,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另一件事了。”我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第一,關于您非法侵入我私人住宅,并進行言語威脅和敲詐勒索的行為,我的律師會保留追訴的權利。第二,這套房子,是我外公留給我母親,再由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念想。我限你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搬出這里。否則,我會申請法院強制執行。”

      “還有,”我的目光,轉向那個從頭到尾都處于震驚和呆滯狀態的王志強,“回去告訴你那位索要全款婚房的未婚妻,別說一百萬,就是一百塊,你們也別想從我這里拿到。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家都要靠乞討和訛詐才能建立,那他一輩子都直不起腰桿。”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一眼,抱著那本《宋詞選》,轉身就走。

      當我走到門口時,身后突然傳來王建國嘶啞而瘋狂的咆哮:

      “岑晚!你這個毒婦!你寧可把價值連城的寶貝捐給外人,也不肯幫你親表弟一把!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死!”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報應?”我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回答他,“我的報應,五年前就已經受過了。從今以后,我的人生,與你們再無瓜葛。是福是禍,我自己擔著。”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將我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走出那棟承載了太多痛苦和回憶的舊樓,從未感覺如此輕松。

      我失去了一群所謂的“親人”,卻為我的母親和外公,贏回了他們應得的尊嚴。

      我放棄了一筆足以讓我揮霍一生的財富,卻找到了比財富更重要的東西——內心的平靜和堅守。

      我想,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

      09

      我以為故事會在這里畫上句號,但現實的荒誕,往往超乎想象。

      我捐贈國寶級文物的事情,在經過國家博物館的官方渠道披露后,引起了軒然大波。

      各大媒體紛紛報道,一時間,“最美修復師”“當代林徽因”之類的贊譽鋪天蓋地而來。

      我的工作室聲名鵲起,業務量暴增,社會地位和影響力也隨之水漲船高。

      而王建國一家,則成了這場盛大贊歌中,最不和諧的背景噪音。

      他們并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銷聲匿跡。

      相反,在巨大的刺激和不甘之下,他們做出了更加瘋狂的舉動。

      王建國開始接受一些三流小報和網絡自媒體的“采訪”,在鏡頭前聲淚俱下地控訴我的“不孝”“冷血”

      “那硯臺就是我們王家的傳家寶!是岑晚那個白眼狼巧取豪奪,偷走了我們的寶貝,為了名聲才捐出去的!”

      “她媽住院,我們是沒借錢,可我們也沒錢啊!她就因為這個記恨我們一輩子!現在發達了,六親不認,連親舅舅親表弟都不認了!”

      “她表弟結婚,就差一百萬,她寧可把價值上億的寶貝捐了,也不肯幫一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姐姐?她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這些顛倒黑白、漏洞百出的說辭,在一些專門博眼球的自媒體的惡意剪輯和煽動下,竟然真的在網絡上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風波。

      一些不明真相的“正義網友”,開始在我的社交媒體下留言,對我進行謾罵和攻擊。

      “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表光鮮亮麗,內心卻這么惡毒。”

      “連自己的親人都不幫,捐再多錢也是作秀!”

      “典型的精致利己主義者,惡心!”

      面對這些污蔑,我的助理小陳氣得直掉眼淚,幾次勸我發聲回應,把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公之于眾。

      但我都拒絕了。

      “不必了。”我看著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內心毫無波瀾,“他們想說的,無非還是錢。我如果回應,只會把這場鬧劇拖得更長。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我早已不在乎這些人的看法。

      五年前,當我孤立無援的時候,這些“正義網友”在哪里?

      如今,他們只憑著幾段掐頭去尾的視頻,就自以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我口誅筆伐。

      與他們爭辯,是浪費我自己的生命。

      然而,我的沉默,卻讓王建國等人更加得寸進尺。

      他們不僅在網絡上造謠,還真的采取了法律行動。

      他們找了一個不知名的律師,一紙訴狀將我告上了法庭,要求“重新分配岑子清和岑靜的遺產”,核心訴求,就是要那方已經捐贈的硯臺“歸還有關繼承人”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開庭那天,我見到了王建國一家,還有大姨、二叔等一眾“親戚”

      他們全都作為“證人”出席,一個個義憤填膺,仿佛我真的是那個侵吞了他們巨額財產的惡人。

      法庭上,對方律師的陳詞充滿了煽動性,他將這件事描繪成一個“孤女暴富后拋棄貧困親屬”的倫理故事,企圖用道德來綁架法律。

      輪到我的律師張律師發言時,他沒有做任何情緒化的辯駁。

      他只是平靜地,將一份份證據,呈現在法官和陪審團面前。

      第一份證據,是我當年為了救母親,簽下的那份三十萬高息貸款合同,以及后續長達三年的還款記錄。

      第二份證據,是一段錄音。

      是我當初被王建國勒索時,情急之下用手機錄下的。

      里面清晰地記錄了他如何用我母親的遺物來威脅我,索要一百萬的全過程。

      第三份證據,是老城區那棟房子周圍鄰居的證詞。

      他們證明了,王建國一家從未照顧過我母親,甚至在我母親病重期間,從未探望過一次。

      第四份證據,也是最致命的一份證據。

      是那幅王建國帶來的“石濤真跡”的鑒定報告。

      我后來還是把它送去做了科學鑒定,報告明確指出,那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工藝拙劣的現代仿品。

      當張律師將這份報告,連同王建國當初開價一百萬的事實一并陳述時,整個法庭一片嘩然。

      之前還滿臉悲憤的王建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綜上所述,”張律師最后總結道,“原告方不僅與被告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遺產繼承關系,其行為更涉嫌敲詐勒索、商業欺詐和誹謗。我們懇請法庭,駁回原告所有不合理的訴訟請求,并保留對原告方所有違法行為進行反訴的權利。”

      結果,毫無懸念。

      法庭當庭宣判,駁回了王建國所有的訴訟請求。

      走出法庭時,我看到王建國被一群記者圍住,追問他關于“假畫”“敲詐勒索”的事情。

      他狼狽不堪,語無倫次,像一只過街老鼠。

      而那些曾經為他站臺的“親戚”們,早已作鳥獸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場由貪婪引發的鬧劇,終于以一種最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10

      官司結束后,世界終于清凈了。

      網絡上的風向,在確鑿的證據面前,發生了戲劇性的反轉。

      那些曾經罵我的人,又掉過頭去唾罵王建國的無恥和貪婪。

      我的社交媒體下,充滿了道歉和贊美的留言。

      但我已經懶得去看了。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我的事業和那個以我母親名字命名的醫療救助基金上。

      基金的第一個救助對象,是一個和我當年情況很像的女孩。

      她的父親得了重病,家里同樣因為拿不出手術費而走投無路。

      我不僅為她提供了全部的醫療費用,還通過自己的關系,為她聯系了最好的醫生。

      看著女孩在感謝信里寫下的那些質樸而真誠的話語,我第一次感覺到,我所做的一切,是如此的有意義。

      這種滿足感,是修復任何一件天價文物都無法比擬的。

      幾個月后,國家博物館為那方“子瞻東坡”硯,舉辦了一個盛大的特展。

      開幕式上,我作為捐贈人,被邀請上臺致辭。

      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著臺下無數雙尊敬和贊賞的眼睛,我有些恍惚。

      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個雪夜,那個跪在地上,哭著祈求親戚們伸出援手的,渺小而絕望的自己。

      我想起了母親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小晚,別怪他們……好好活下去……”

      我還想起了,那方冰冷而厚重的硯臺,它在我的手中,仿佛還殘留著千年前那位偉大文人的溫度和風骨。

      “……這方硯臺,它承載的,不僅僅是蘇軾先生個人的才情,更是我們民族在逆境中,那種堅韌不拔、樂觀豁達的精神。”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展廳,“今天,我將它歸還給它真正的主人——這個偉大的國家和人民。我希望,它的故事,能夠激勵更多的人,在面臨困境時,不要放棄希望,不要失去尊嚴。”

      “因為,真正能支撐我們走下去的,不是別人的施舍,而是我們自己內心的強大和風骨。謝謝大家。”

      話音落下,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在掌聲中,我看到了臺下第一排,坐著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老人。

      他微笑著向我點頭致意。

      他是國家文物局的領導,也是當初力主為我頒發最高榮譽獎勵的人。

      儀式結束后,他特意找到我。

      “岑晚同志,你做得很好。”老人握著我的手,眼神里滿是欣慰,“你不僅保護了一件國寶,更捍衛了一種精神。我們這個時代,太需要這樣的精神了。”

      我們聊了很久,從文物保護,聊到文化傳承。

      臨別時,他突然問我:“聽說,你外公岑子清先生,當年除了金石字畫,對古籍善本也頗有研究?”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的,聽我母親說過。”

      老人笑了笑,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頁殘破不堪的古書書頁,上面是用朱砂批改過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是我們最近在整理一批民國文獻時發現的。根據筆跡和批注內容,我們高度懷疑,這是一部失傳已久的宋版孤本的殘頁。而最后的收藏者,可能就是你的外公。”

      老人看著我,目光深邃而充滿期待:“這部書的價值,可能不亞于那方硯臺。只是,我們目前只找到了這一頁殘片。岑晚同志,如果有時間,或許,你可以回你家的老房子再仔細找找。說不定,還會有新的,驚人的發現。”

      我接過那張照片,指尖觸碰到那熟悉的朱砂筆跡,心臟,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我低頭看著照片上那段批注的落款——“子清燈下校補”

      我抬起頭,窗外,陽光正好。

      我知道,一個新的故事,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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