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光字片那幾條凍得裂口的土路上,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燈泡,照著六七個小伙子提著網兜飯盒,里頭裝著自家炸的肉丸、酸菜餡餃子,一路小跑。他們不是去拜年,更像是去“補作業”——補心里那份沒著落的踏實感。目的地是曲秀貞家,一間墻皮斑駁的蘇聯式老樓,樓道里飄著淡淡的醬油味。年年如此,比春晚還準時。
曲秀貞是誰?按檔案,退休前是醬油廠書記,履歷寫著“抗戰時期參加地方工作”。可落在六君子眼里,她更像一位“拿了槍桿子又放下槍桿子”的老太太,知道他們最怕的不是窮,而是沒人拿正眼看他們。她住的那棟樓沒有警衛員,連門鈴都是壞的,敲門得用拳頭。這種“破”,反而成了通行證;要是換成郝省長家那扇帶銅把手的鐵門,估計秉昆連門口都不敢多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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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起來,郝家完全是另一套秩序。周志剛拎著兩包好煙想進門,被金主任一句“老周你太客氣了”客氣到西伯利亞。那層客氣像玻璃罩,看著透亮,其實一敲就碎。馬守常不一樣,堂堂省長,冬天在樓道口蹲著吃烤紅薯,煙灰直接彈進雪堆里,跟秉昆嘮的卻是“你家煙囪得修了,不然鄭娟坐月子要嗆出肺病”。他越不拿身份當回事,孩子們越把身份當回事——原來“大官”也可以長凍瘡,也會把紅薯烤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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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秀貞最動人之處,是她把“護犢子”變成了制度。秉昆出事那幾年,廠里要開除他,老太太拍桌子:“開除?他是我曲秀貞的夜校學生!”一句話,硬是把檔案摁在了勞資科抽屜最底層。她沒動用權力,只是用了“資歷”——那代人特有的聲望,像一塊老姜,辣,但能治寒。后來鄭娟推著癱瘓的周母去探監,曲秀貞每月托人帶一包奶粉,奶粉袋子里夾著紙條:“別哭,哭了奶水少。”字跡歪歪扭扭,是老太太右手被彈片傷過,一直不太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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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六君子年年往那間老樓鉆,不是為了吃紅燒肉,也不是為了聽革命故事。他們是在找一塊“秤砣”。社會的天平晃得厲害,他們那點自尊輕飄飄的,得找個東西壓著。曲秀貞用一碗肉、一頓罵、一本翻爛的英語書,給了他們最實在的砝碼——原來人可以窮,可以沒背景,但不能沒骨頭;原來“被看見”不是恩賜,而是靠站著別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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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去世那年,秉昆在監獄里收到一包曬干的槐花。獄警說是家屬送的,他沒哭,只是把槐花一粒粒數完,第二天開始在勞改隊的黑板報上抄《牛津詞典》單詞。后來出獄,他第一件事是帶著鄭娟去老樓,門上的春聯已經褪色,只有“忠厚傳家”四個字還認得出輪廓。秉昆在門口站了半天,沒敲門,把兜里攢的奶糖放在腳墊上——他知道,曲秀貞生前最煩別人送禮,但奶糖沒關系,老太太愛吃甜的,只是總舍不得買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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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才懂,所謂“精神母子”,從來不是單向的施舍。老太太用革命剩下的余熱,焐熱了幾個底層青年的骨頭;而他們用年年大年初三的“報到”,讓一位老革命在退休后的孤獨里,聽見了自己當年沖鋒號聲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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