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尋馬③丨從皇城到郊野，老北京一直是一座“愛馬之城”

叮叮當當的鈴聲中，一匹羸馬踏著暮色，穿越太行山里溝壑與河流，緩緩走進一座小山村，腳下古道上，深深淺淺的蹄窩印刻在青石間……

這是公元1300年的某一個深秋，正是夕陽西下時，村莊里一位年邁的詩人記錄下“古道西風瘦馬”的蒼茫景色。趕馬的人，在短暫休整后，又匆匆踏上了古道。千里行商，就要到終點了，前面就是北京，那個千年農牧交錯、文明交融的都城，那里是人的海洋，也是馬的江湖。

圖中雕塑展示了古代北京門頭溝地區的人們通過馬在京西古道上運輸貨物。圖/IC photo

南下與北上，農牧交融為北京帶來馬文化

“那馬王爺四臂三目，神眼能察三界，管人間馬匹休咎禍福。”馬王的傳說流傳甚廣，尤以北京為盛，千年的農牧文明交融之中，北方馬上的游牧民族把馬的文化帶到了北京，在這里落地生根，讓這座城市成為馬文化最繁盛、最豐富的地方。

在古代的北京，不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都有祭祀馬神、馬王的習俗，北京的馬神廟、馬王廟，最多時有數十座。每年六月二十三，上到官方部門，下到民間百業，凡與車馬相關的，都會祭祀馬神。

當穿越群山的馬隊走出京西大山，一路往東，過阜成門，最先遇到的就是馬神廟，這里是京西古道進京的節點，往返京城的馬隊、駝隊可以在這里休整、祭拜馬神，然后以最好的狀態進入北京。

“從遼金時代到元代，再到明清，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農耕民族在北京反復交融，讓這里的馬文化格外昌盛。”北京民俗學會會長高巍說。

有記載顯示，北京最早和馬相關的廟宇，建于公元600年前后的隋代，當時稱“白馬神寺”，明代改為“白馬禪寺”，新中國成立后改建為學校和民居。而北京馬神崇拜最興盛的時期，是明代施行“馬政”的時代，明代設太仆寺，隸屬于兵部，專司牧養馬匹，太仆寺牧場，主要是在江蘇、安徽一帶。永樂年間，遷都北京后，太仆寺隨之北上，成為明代中央直屬機構，在朝廷的政策影響之下，北京馬文化逐漸興盛，前后建設10多座馬神廟。

“當文化不斷融合，馬就不再單純是一種交通工具，從朝廷到民間，從國家大事到日常生活，馬漸漸成為一種文化的載體，融入了這座城市的文化脈絡之中。”高巍說。

從御馬到午馬，北京以馬命名的地方格外多

有人說北京是一座“愛馬之城”，或者也可以說，這座城市的歷史中，到處都留著人與馬共同生活的痕跡。比如明清時代的御馬飼養之地，主要集中在故宮周邊，曾有馬圈胡同，民國時代沿用此名，后在整頓地名中改名。還有五城兵馬司所在之地，前后左右有許多地名曾與此相關，如前、后、中兵馬街，北兵馬司胡同等。

沿著紫禁城往外，有更多與馬相關的地方和文化，如馬相胡同、觀馬胡同、馬圈，還有從張家口外一路南下的馬隊集結之處馬甸、騾馬交易集散地騾馬市大街、古代商隊洗馬的亮馬河……20世紀八九十年代，曾有統計顯示，北京和馬相關的地名有116處之多。

事實上，北京還有許多看似沒有馬，但實際上和馬息息相關的文化、遺跡、傳統，比如紅廟、白廟。“北京朝陽區有紅廟，西單附近也有紅廟，石景山、昌平都有白廟，紅廟和白廟的廟，都是關帝廟，供奉關公，”高巍介紹，“但為何有顏色之分，有很多說法，比較受到認可的一種說法是，以關公騎的馬的顏色不同而區分，騎白馬者為白廟，騎紅馬者為紅廟?！?/p>

老北京正陽門甕城內有關帝廟，相傳廟內有三件“靈寶”，其一就是一尊漢白玉石馬，乃朱棣所賜。

老北京正陽門甕城內的關帝廟（西側）與觀音廟（東側）。資料圖/IC photo

相傳和石馬相對應，還有一座石鼠，位于地安門，名為“地安石鼠”，和“正陽石馬”分居于中軸線兩端，在傳統文化中，鼠和馬都屬十二生肖，與古代計時的十二地支結合，子鼠午馬，合晝夜輪轉陰陽變幻之意，又符合中軸線中正對稱的特點。

“在北京，還有許多類似的文化傳統，”高巍說，“這些傳統的形成和演變中，多多少少都能看到馬的影子，這是北京作為古都的特點之一，也是農牧文明交匯融合的結果?！?/p>

販夫走卒間，馬為喧囂市井凝聚煙火氣

御馬監中，成群的御馬被精心照料，高大威猛、儀仗整齊的馬隊中，藏著一個帝國的威嚴。而就在不遠處的喧囂市井中，不絕的吆喝聲中，又有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態。

位于北三環的馬甸，是規?；尿咇R批發市場，而位于老北京核心城區的騾馬市大街，則是零散交易的集散地，拉車、貨運的小商戶，南來北往的馬販子，還有馱著各種商品的馬隊、駝隊，都云集于此，形成了市井民間最熱鬧的煙火氣息。

2025年6月1日，位于西城區騾馬市大街的特色街區中海大吉巷正式開業。圖/IC photo

從戰爭工具到皇家儀仗，千百年的歷史變遷中，一座都城里的文化，漸漸浸潤到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中。馬不再是少數人特有的資源，而是成為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社會群生，黎庶百姓，無不與馬息息相關。

如果走進老北京的廟會，就會發現，除了那些知名的兔兒爺、糖人等，馬也是廟會里的特色之一。

高巍介紹，“老北京傳統的兒童玩具，以前叫耍貨，眾多耍貨中有一種傳統的非遺工藝——絨布玩具，起源于清代，用絨布、紙、泥等材料，制作各種兒童玩具，其中最知名的是一家唐姓人家傳承的技藝，叫絨布唐。絨布唐的耍貨中，就有許多和馬相關，如馬上騎一個猴子的‘馬上封侯’，有馬拉金色馬車的御輦，也有金馬駒，不僅孩子們喜歡，還有許多成年人買回家，取一個美好的寓意?！?/p>

老北京的春節，大年初二要拜財神，北京城里的百業人家，在這一天祭拜完五顯財神，許多人都會在五顯財神廟的小攤上買一個金馬駒回去?！爱敃r絨布唐還有一種造型很特別的金馬駒，或者拉車，車上馱著金元寶；或者背上馱著金元寶，元寶上又有銅錢，都是寓意發財的意思，”高巍說，“就和現在網上流行的馬拉金色銅錢一樣，象征馬上有錢的意思?！?/p>

古地獲新生，馬文化從歷史中走向未來

當時代變遷，作為交通工具的馬早就退出了人們的生活，從京西群山最深處進入北京城，走高速公路僅需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而生活在城市和鄉村的人們，許多時候要遠赴景區草場，才有機會享受縱馬馳騁的感覺。

但千年文化留在生活里的印記并沒有消失，馬燈、馬褂漸漸成了博物館里的陳列物，也有許多東西仍留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馬路還在，馬勺也依然有人在用，還有隨處可見的小馬扎，以及變成了流行風尚的馬面裙……

那些曾經牧馬的地方，也漸漸變了模樣。就在北京西城區騾馬市大街上，一個保留著傳統四合院風格，卻又充滿了現代化時尚風的街區，已經在2025年正式開放。這里位于老北京城南，在明清時代，這里不僅是市井交易的繁華之地，也是文明輻輳的文化集散地?！澳菚r候城南地方比較寬闊，所以很多文化場所都在這里，文化集會特別多，也是時尚引領之地，比如清末民初的時候，南城就有跑馬場，還舉行各種賽馬活動?！备呶≌f。

位于朝陽的亮馬河，雖然早已經沒有了洗馬、晾曬馬具的人群，但在經過多年修葺與治理之后，已經建成亮馬河國際風情水岸，并獲評首批國家級夜間文化和旅游消費集聚區。乘一艘游船順流而下，從古代的亮馬河河岸，一路聲光電相伴，水上漂浮的“立體魔方”、光影交錯的“孤獨星球”、空中起舞的立體表現，仿佛從歷史中走向未來。

如今，亮馬河國際風情水岸已成為熱門打卡地。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當年詩人寫下“古道西風瘦馬”的京西古道旁，傳統的村落保留著數百年前的風貌，小橋流水人家還在，古老的城關與蹄窩宛然，但也多了許許多多時尚的小店。方便的步道、休息的驛站，還有貫穿四季的文化活動、演出等，曾經馬蹄聲不絕的古老山道，已經成為人們尋幽攬勝，探索文明遺跡、聆聽歷史余音的目的地。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編輯 張磊 校對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