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黃河南岸的平原城市,對江南的想象,許久都是煙雨里撐傘,詩里憶江南。可今年,一趟江鐵Z5521拉我進了常熟,正當這個名字在“特大城市預備隊”名單上以黑馬姿態冒頭。來之前,只聽人半開玩笑——“常熟?不就是蘇州的小尾巴嘛!”這話,像碗稀粥沖淡了期待。但下了車,迎面卻是另一番景象:不是煙雨朦朧,而是風起尚湖,水紋細細,把我的偏見卷得干干凈凈。
在首義路溜達到虞山腳下,跟著愛坐在路邊嘮嗑的常熟老人混起了“早市局”。南方冬天腥濕,河南人骨頭怕受潮,老人們披著棉背心坐在菜攤旁,喊招呼帶拖腔:“小師傅,看啥啦?尋根問底?常熟水深著呢!”這“水深”不是譏諷,是底氣。連老張理發店外的剃頭匠也甩頭搭茬:“我們這兒,半城煙火半城水,過日子是慢功夫熬的湯。”我脫口回應:“中不中?”老頭樂呵呵接一句:“盡管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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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的節奏,與我熟悉的“河南急步調”兩樣。河南人趕集,腳下生風,恨不得天還沒亮就把活干完。常熟卻像泡在枇杷湯里,連酸甜都得發酵一陣。陸家巷的小店慢吞吞地拉開卷閘,早飯是花式多樣的,“蒸餃要軟,豆腐干要捏一捏才肯入口。”攤販吆喝不緊不慢:“新出鍋的粢飯團,甜的咸的自己揀!”
又一撥老人圍著糖炒栗子的鍋談舊年,“四大古鎮里,常熟最耐熬。光我們辛莊鎮,從前就是米市重地,庫房門板一天起落三十次——鈴鐺響得一直跟著太陽轉。”旁人插話:“外地人只曉得蘇州園林,曉得張家港碼頭,不曉得咱常熟‘修多福’。你看咱虞山,西麓書院有一千兩百年了,那些酸棗樹杵在講堂外,比誰都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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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常熟的體量與氣場悄悄發生變化。官方數據掐指一算,常熟市區常住人口逼近160萬,建成區面積飆到230多平方公里。隔壁張家港曾自認是“小上海”,高樓成排,長江碼頭車輪擦過水聲。可常熟的嬗變沒那么聲張:服裝市場一刀一剪地縫起“中國休閑裝名城”的腰牌,沙家浜蘆葦蕩還在夏末留著“紅石榴一樣的革命史”。就連常熟中學的老講堂,都能聞到毛筆墨香和麥草筆簾味。
街頭巷尾的小吃攤則是另一座城市的縮影。河南人慣喝羊肉湯、吃饃掰手筋。常熟這兒,最能安慰異鄉嘴的是“常熟叫花雞”。大冬天,師傅赤手翻著滾燙的泥包,雞肉帶著荷葉青香和咸甜交織。攤主大姐看我發呆,把雞腿塞手里說:“娃,吃點暖氣,常熟不軟,餡在里面。”邊上有老伯用常熟土話調侃:“外地佬,你這下曉得啥叫‘軟糯出筋頭’了么?”
常熟的性格,的確不是張家港那種要做第一個出頭鳥的銳氣。張家港有工業流水線的節奏,常熟卻像手工制秤的匠人,每一兩都得慢慢準。老街穿行,鞋底踩過的青石板留著朱自清初到常熟筆下的溫柔——“人家門前有河,船頭有篷,白鷺不驚。”這一份韌勁和細致,讓城市如一根綿繩,繞得牢靠但不生硬。
細問當地人,為什么這幾年外地老板愿意扎堆常熟,有人翻出一句老話——“有福氣的地方,田園和市井能隔河招手。”大約,正是常熟這股“耐得住、熬得起、沉得下來”的精神,把一座看似低調的城推到風頭浪尖。
一早從平原出發,傍晚在曾經不抱期望的常熟巷口喝熱粥,才懂什么叫“沉著”的力量——不是要和人一比高低,而是在自己的水面下,悄悄蓄著厚積薄發的能量。故鄉河南教我生根,常熟卻讓我體會水鄉的另一種深意——緩下來,熬下去,最終等風起時,那片水面就會波光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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