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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花眼鏡
人過五十,眼睛功能漸退,讀書讀報,稍久便覺吃力。別人告訴我,這叫老花。
老花的程度在悄悄加深:先是手機上的短信,繼而是報刊上的小號字,再繼而是藥品密密麻麻的說明書,日漸蒙朧。我常下意識把它們舉遠,又慢慢拉近,像是在與生理討價還價。
奇怪的是,遠處的山、街頭的路牌、商店的字號,反倒比年輕時看得更清楚。只是近處不行——偏偏,生活大多發生在近處。
醫生說,這是自然現象,不必緊張。
于是我配了一副老花鏡,掛在胸前,有時塞在口袋。需要時戴上,閱讀書報、手機、電腦版面;不用時摘下,看路、看行人、看遠方。
日久方覺,老花鏡片只對文字負責,對情緒無效。
看不清的誤會,依舊看不清;看走眼的人,終究還是會看走眼。
世間許多真相,唯有不貼得太近時,才顯出完整的輪廓。
草稿本
我寫文章,習慣先打草稿。
多半是在一本練習簿上,而且是墊高枕頭,斜臥于床。
練習簿的好處,是低風險、高容錯。一筆在手,龍飛鳳舞,無需顧忌,也不必規矩,由著突然而至、越拉越長的思緒,一口氣寫下去;縱有刪卻、涂改、重寫,也自得其樂,無拘無束。
斜臥在床上的好處,是身體完全放松。據某位生物學家說,此時負責邏輯與自控的前額葉皮層活動會略微減弱,而負責想象、情感與記憶的邊緣系統更為活躍。因此,我每到寫作卡殼,為一句或一段發愁,便斜臥床上,取紙提筆,靈感往往瞬間來襲,屢試不爽。
頓悟并非獎勵緊繃,它偏愛松弛。
人一旦太用力,思想反而會退后。
手機
曾經晨起,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某日為它留言:信號滿格,是天涯咫尺;電量告急,是咫尺天涯。
后來也偶然打開,為的是發某條微信,發完即關,改為閱讀與思考。上午前半程寫作,不碰手機,以免受擾;后半程鍛煉,盡量不帶,帶了也無暇看。
午飯后,是我與手機相處的親密時刻:半坐半臥,發微信,查資料。我與外界的聯系,主要經朋友圈;而手機于搜索引擎之外,近來又增添了AI,搜集寫作素材,愈發方便、快捷。
微信群眾多,總有百來個吧,常翻看的,也就一二三四。
一者信息重復,多看無益;
再者,它消耗的,是我一去不復返的生命,以及人類本該擁有的專注與沉默。
電腦
屏幕取代了紙。
指頭取代了筆。
電腦寫作的優勢,舉世共知,無須贅言。且說我的另一重煩惱:從前用筆,有“大筆一揮”“奮筆疾書”“筆參造化”,如今沒有了筆,這些詞該往何處安放?
不安放還不行——“筆耕”不能改作“指耕”,“筆戰”不能改作“指戰”,“筆掃千軍”更無法變成“鍵掃千軍”。
于是便生出一種尷尬:寫到酣暢處,我仍習慣說“筆走龍蛇”“筆底春風”;稱贊他人,仍脫口而出“大手筆”“神來之筆”。彼此心照不宣:煙火之外是詩意,灶臺之內是生活。
只是,當文化工具已然劇變,語言也裂變出無數新形態,如彈幕文化、段子體、短視頻文案、社群黑話等等,我輩文人,卻仍像一張老照片,固執地保留著舊時代的色彩。
也許有一天,“筆”將退為博物館里安靜的舊器具,而“妙筆生花”仍會在唇齒間流轉,贊譽不竭的文心。
我們只是不斷更換容器,啜飲同一眼永恒的泉。
為求安靜,我閉門關窗,把自然的光都擋在了外面。
書房里的光,靠三盞燈分任:頂燈照明,臺燈照稿,床頭燈守夜。它們各司其職,互不逾越。
頂燈讓我看清房間的輪廓,臺燈帶我進入文字的行間,床頭燈則是在就寢前陪伴——讀幾頁,寫幾行,或放任思緒浮游。
年輕時,燈只是照明的工具;后來才察覺,它也是一種節制的刻度。光太強,心易浮;光太弱,神易散。
落在紙上的每一筆,其實也在那圈光暈里呼吸——
亮一點,暗一點,字句便有了不同的輪廓與心境。
手表
曾經擁有多只手表。
如今,手表已從我的生活中退位:手機、電腦、車輛皆可計時,商場、辦公樓無處沒有掛鐘,人已經被隨處可見的時間掌控,我沒有必要再為它煩心。
去年,有朋友送我一只電子表,除了計時,還能監測體溫、心率、血壓,記錄運動量、步數、卡路里,查看天氣、日歷、世界時間,并通過藍牙接收手機信息。如斯功能,與我無關,唯一的用途,是擱在床頭。
人老了,睡眠變淺,半夜常常醒轉。習慣伸手拿過電子表,讓熒光數字確認黑夜還有多長,才又倒頭睡去。
一次忘了充電,屆時表面一片漆黑。我愣了片刻,把它擱下,翻個身竟一覺睡到天光微亮。
后來索性不再充電,把它收進了抽屜深處。奇怪的是,夜半醒來的次數,也漸漸少了。黑暗重新變得完整而安寧,不再被切成必須度量的段落。
羽毛球拍
書案對面的墻上,掛著一支羽毛球拍。
它算什么裝飾?裝飾,理當是書畫。
只有書畫,才能抬高書房的品位;只有書畫,才能讓斗室生輝。
這,你就不了解我了。
你沒看到我正揮斥方遒,在熒屏上驅馳千軍萬馬。
而當我合上電腦,套用一位名家的口頭禪:“我不在書房,便在球場;不在球場,便正在去球場的路上。”
有時寫到僵澀處,一抬頭,看見它靜掛在墻上——繃緊的網線凝著一片亞光的白,像被按住的呼吸,懸在思想與墻壁之間。
等待,也許只為那一記揮出時,短促而結實的生命回響。
原標題:《夜讀 | 卞毓方:一室無長物》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史佳林
本文作者:卞毓方
圖片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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