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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冷大人有著過人的嗅覺與聽覺,他能從空氣中聞到不祥的氣味,從沉寂中聽到刺客的腳步。有一次他正讀函冊,手中的杯子輕輕落案,他小聲對一旁的人說:“去林子南邊小徑上看看。”幾個衛士出去,只一會兒就擒住兩個賊眉鼠眼的家伙,事后得知是清營的道員,他們偽裝成賣糖炒栗子的人進入大城池。還有一次衛士呈上一只西部商家送來的籽瓜,模樣鮮亮誘人,送瓜人笑吟吟的。大人讓這個人吃上一片,與之閑談,結果不到半個時辰,那人就口泛白沫倒在地上。原來這是一只毒瓜。
冷霖渡因為奔波太久,一連兩天,窗口都是漆黑的。舒莞屏決意與冷大人正式告別。他認為再次拜見萬玉大公實屬奢求,卻斷不可以在大人休眠時悄然離去。第三天,小棉玉又來到這兒。她進門后垂著兩只大手,好像只待一句吩咐,就招來送行的馬車。兩人多是沉默。她這雙手過于粗糙了,是一雙無法改變的奴隸之手,盡管已經貴為“提調”。她的目光從自己手上挪開,說:“公子,還有一些地方該去看看,可惜來不及了。”
他的背朝向她,那條烏黑的長辮油亮豐腴,散發出沉香的氣息,粗可盈握,光滑順溜,靜靜地昭示和默許。
小棉玉趨前一步。他轉過身,目光在說:我等冷大人醒來。她說:“冷伯有時會接連七天不眠不休,有時會一口氣睡上七天七夜。”他搖頭,像發出一句自問:“再等七天七夜?不,我該即刻上路了。”他直視她:“尊敬的提調大人,為我備下馬車吧!”“什么時候?”“現在!”
車子駛向廣場東南,沿一條南北大路往前。再往東拐就是那個青石碼頭了。小棉玉坐在舒莞屏旁邊。馬蹄叩擊卵石路面,聲聲清脆。馬車折向東西大路時,舒莞屏探出車窗喊了一聲:“時光還早,我們先去別處。就去輔成院吧。”小棉玉頭顱低垂,快要埋入兩膝之間。這是她慣有的一個動作,使他無法判斷對方:羞澀還是默許?期待還是深思?馬車開始轉向,半個鐘頭不到,已繞過幾幢海草屋院落、一幢兩層高的磚樓。馬車停在了一個沙崗坡下,這里有茂密的槐林和白楊林,林間有兩個相連的小院,是清一色的海草屋頂。不過這里的屋頂好像更厚更高。舒莞屏一眼就喜歡上了這些房屋、這片林子。他們下車。小棉玉說:“這是冷伯親自選下的院址。原來只有一個小院,又加蓋了一個。那小院是老道修煉的地方,他搬走了。”“老道?”“嗯哪。他去大藥堂了。”
他們來到提調當值之所:小院盡頭的一幢小屋,一叢竹子掩映,背風向陽。一個暖融融的處所,屏風隔扇,頗像冷大人屋中的擺設,只是小了許多。屏風上糊了高麗紙,后面也是一條長案,上面是宣紙筆墨。案上有一個瓷鈴,那是用來呼喚侍童的。屋角有一個大火爐,樣式新異,記得在一些府邸中見過。小棉玉說:“這是大城池最暖和的地方。到了冬天,還要在大屋旁搭一小屋,那叫‘冬屋子’。”
小棉玉說這些時,一改往日的艱澀,流暢了許多。她胸部挺起,走起路來雄赳赳的。當她發覺他投來的目光,立刻萎縮起來,話語再次變得遲滯。走出這座小屋,院中有磚石路,路旁照例是美人蕉。邁入一間陰暗的屋子,蒲團上坐了一位光頭老者,正低頭看一古卷,沾一下口水翻一頁,對來人看都不看。另一間屋子是三個冥思者,手指捏起端放膝頭,同樣不理來人。鄰室傳來聲聲激談,循聲尋去,發現兩個中年男子正拍案相駁,目光冷峻,爭論晦澀的“義理”。舒莞屏一時不愿離開。兩人當中個子矮小者愈戰愈勇,奮力拍案時一腿提起,猛力跺地。對方是一高大男兒,額上青筋畢露,最后期期艾艾雙手拱拳,顯然落敗。
他們出門,小棉玉說:“那大個兒敗得好慘!”舒莞屏答:“好慘。”他聽不懂那兩個人在說什么,只知奧妙。相鄰的屋子安靜至極:一個垂了枯細發辮的老人正掂弄幾個生銹的銅幣,那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刀幣。老人向小棉玉和來客施禮。“他是銀庫先生,弟子刻制銀票底板,上有萬玉大公側身像!”小棉玉提高了聲音。
他們站在一個稍大的廳堂中。這里可容納百人,一個小木臺,下面是一排排木椅。“這是講堂,人多就來這里了。”“誰來聽講?”“府里。冷伯有時也來,不聲不響待在一角。有一回大雪天來了一位頭戴貂皮帽、大氅包裹、圍巾遮去半個臉的高個兒女人,事后才知那是大公!她就站在那個地方,那兒!”小棉玉指著大堂一角。舒莞屏略有吃驚,發出“啊啊”聲:“那天誰在宣講?”“冷伯。嗯,后來是我,我可說不好。大公一直站著聽下來。”
馬車駛離輔成院。風大了。他們上車時聽到了唰唰的樹葉抖動聲。馬車一直向前,沿原路。又回到了那條通往碼頭的東西大道。三五鷗鳥旋過車子。淤泥和腐草氣味加重。舒莞屏搓搓鼻子,對身旁的小棉玉說:“請折回吧。我今天不去碼頭了。”
小棉玉的頭顱低垂在兩膝之間,沒人看到她雙頰滑落的淚珠。
六
舒莞屏將被任命為“輔成院總教習”。他得到這個訊息著實慌了,說:“斷斷不可。我即便出任教習一職,也是徒有虛名!”傳話的是瘦削青年,他攤著兩手:“這是不可更改的,大人!”“冷大人知道嗎?”“自然知道。”舒莞屏不解,愣愣地望向他。“這是萬玉大公的意思啊!”“大公知道?這事驚動了她!”瘦削青年弓著身子:“大公看重輔成院。火器營能工巧匠甚多,可她只去一次。小棉玉那里她至少要去三兩次。”“請告訴冷大人,這讓我委實惶恐。”他說給自己,“在同文館,‘提調’是至高職銜,‘總教習’次之。就連亨利也只是‘教習’。”瘦削青年說:“這里的‘總教習’不止一位,輪流當值,由提調大人舉薦。”舒莞屏更加不安:“小棉玉,你怎可做此舉薦,你也太難為我了!”
一夜都在等候叩門聲。他不敢擅自前去。一排窗戶亮起燭光,那是通宵不息的值夜者。舒莞屏愿將作息時間顛倒過來,心中響起一個執拗的聲音:“老院公啊,如果我沒有猜錯,您是讓我走一條大道。我記得您臨終前說,‘時間來不及了,只有你代我走這一程了。’我今日終能明白這句話了。”從午夜待到凌晨,沒有倦意。他想讓顛倒的作息試練自己。大約凌晨兩點,一陣倦怠襲來,他搖搖頭,握緊雙拳。
門響了一下,輕輕的。是神采奕奕的冷大人。經過幾日歇息,大人已從疲憊中徹底恢復,目光專注明澈,額頭的淺紋也消失了;鼻頭不再沉沉垂下,而是輕輕上揚,整個人顯得開朗愉快。伴隨的總是濃香的咖啡和小圓餅,還有幾塊菱形蛋糕。“公子,我們的‘總教習’,從今以后我們即同為萬玉大公臣僚了。這如同再生一般,嗯,我是說許多年前的自己。”他舉起杯子與舒莞屏輕輕一碰,品味著,搓手。“冷大人,在下可做任何雜役,抄抄寫寫或做‘通嘴子’,皆無不可。小棉玉實在是舉薦錯了。”
冷霖渡聽得饒有興味,最后板起臉,豎起一根食指搖晃:“這絕非小棉玉的主意,而由大公裁定。輔成院隸屬國師府,小棉玉身為提調,職階與副都統同。萬玉大公得知你留下來,甚為欣悅。那是一天中午,她站在木槿樹下,口中默念‘老院公’三個字。可見真正的舉薦人是那位老人!”舒莞屏抑制心中的激越,說:“老院公想不到我舍棄年考,更想不到這個職銜。”“公子看過那封信札嗎?”舒莞屏搖頭。冷大人看著漆黑的窗子:“我們都沒見過。那是他和她的私信。我相信他將公子托付于大公,是深藏的一個主意。”
冷霖渡的聲音最后小到不能聽聞:“只有將軍以上職階,大公才會親自為他頒下印信文書。不過這次她要破例了。大公的決定必與吳院公有關。”他的手伸出,碰到對方辮梢又倏然縮回。舒莞屏抿起嘴角,注視前方,看著燭光的暈圈在變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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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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