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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還在盯著 ARR(年度經常性收入)數字來判斷自己能否融到資,那你可能已經落后了。前幾天我看到投資人 Vivek Ramaswami 的一個分享,他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在 AI 時代,投資人已經徹底改變了評估創業公司的方式。那些過去被視為融資成功保證的 ARR 里程碑,現在幾乎失去了它們的魔力。一家擁有 500 萬美元 ARR 的公司可能融不到資,而一家只有 50 萬美元 ARR 的公司卻能拿到頂級 VC 的 term sheet。這不是個例,而是新常態。
想想看,過去十年里,ARR 幾乎就是 SaaS 創業公司的一切。達到 100 萬美元 ARR,你就能開始認真融 A 輪。到了 1000 萬美元 ARR,B 輪幾乎是水到渠成。Triple-triple-double-double 這樣的增長公式給了創業者清晰的路徑:只要你能持續達到這些數字目標,融資基本不成問題。但 Ramaswami 指出,這套規則已經被徹底打破了。問題不是標準降低了,恰恰相反,標準變得既更高又更模糊。而這種模糊性的核心在于:投資人不再滿足于看 ARR 這個單一數字,他們要看的東西多得多,也復雜得多。
為什么 ARR 失去了它的魔力
Ramaswami 的分析揭示了一個根本性的轉變。在傳統 SaaS 時代,ARR 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是一個可靠的信號。如果一家公司能夠達到一定的 ARR 水平,這本身就證明了很多東西:產品有市場需求,團隊有執行能力,商業模式可以運轉。更重要的是,ARR 的增長模式相對可預測。一家 SaaS 公司從 100 萬增長到 500 萬,再到 1000 萬,通常會遵循相似的路徑。投資人可以基于過去的數據進行模式匹配,相對準確地預測未來的發展軌跡。
但 AI 徹底改變了這個游戲。Ramaswami 指出,AI 壓縮了構建和發布產品所需的成本和時間。一個有能力的創始人現在可以在幾周內就把一個真實的產品推到客戶面前。表面上看,這似乎是純粹的好事。但實際上,這讓市場變得極其嘈雜,讓真正的信念變得難以建立。幾年前,如果你的產品在市場上有了實質性的吸引力,光是這一點本身就能告訴投資人很多信息。因為構建和分發軟件本身就足夠困難,達到一定規模本身就證明了能力和需求。但現在,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公司在短時間內達到 100 萬、1000 萬甚至 1 億美元的收入,ARR 這個數字本身的信息含量大大降低了。
更關鍵的問題在于,AI 產品展示出的增長往往不能轉化為持久的價值。Ramaswami 舉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有人可能積累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參與度指標和收入數字,但實際上構建的只是一個新奇玩意兒。傳統 SaaS 有更清晰的信號:如果一家公司每年向你支付 5 萬美元并且持續續約,你幾乎可以確定你在解決一個真實的問題。但在 AI 時代,基于消費量的商業模式讓這個信號變得模糊。高使用率和高收入可能意味著真正的依賴性,也可能只是人們在玩弄一個有趣的玩具。
我對這一點深有感觸。過去幾個月我看到不少公司在宣傳他們達到了多少 ARR,但當我深入了解他們的業務模式時,發現這些收入的質量參差不齊。有些來自一次性的試點項目,被包裝成了經常性收入。有些來自早期采用者的實驗性預算,這些客戶其實還沒有真正將產品整合進核心工作流程。還有些收入雖然是真實的,但來自于產品的新奇性而非必需性,隨時可能因為新的競爭對手出現而消失。
Ramaswami 還指出了幾個讓早期收入變得不那么可靠的因素。試點項目曾經標志著真正的商業意向,現在更像是企業的實驗性開支。客戶預算在很多行業都收緊了,如果價值不是立即顯而易見,任何一筆支出都更難獲得批準。競爭性顛覆的速度比過去快得多,因為創辦新公司的門檻急劇下降。買家更愿意嘗試新東西,這意味著昨天的客戶可能明天就流失了。他說他們見過太多公司達到了 500 萬或 1000 萬美元 ARR,然后完全停滯,因為他們從未建立任何真正的護城河。增長來自于成為第一個或者新穎的,而不是成為必需的。
這種變化的直接結果就是:投資人不能再依賴簡單的模式匹配。不再有"如果你在這個階段有 X ARR,你就能以 Y 估值融到 A 輪"這樣的公式。每家公司都需要投資人做出真正的判斷:這個增長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它會繼續復合增長還是會很快衰退?這家公司是否準備好應對新進入者的挑戰,或者基礎模型公司和傳統科技巨頭的功能擴展?
投資人真正在看什么
既然 ARR 不再是決定性因素,那投資人到底在看什么?Ramaswami 給出了一個清晰的答案:今天能夠完成強勁融資的公司,不是那些擁有最漂亮 ARR 數字的公司,而是那些能夠證明自己的增長是持久且加速的公司。
他強調的第一點是:清晰的指標勝過絕對的規模。投資人已經不再關心你是否達到了某個特定的 ARR 里程碑,他們關心的是你的指標是否證明客戶真正需要你正在構建的東西。一家只有 50 萬美元 ARR 但單位經濟效益極其清晰的公司,如果數據顯示出無可否認的產品市場契合度,完全可能拿到強勁的融資。相反,一家擁有 500 萬美元 ARR 的公司,如果其中一半來自一次性試點項目或者偽裝成經常性收入的咨詢工作,融資會非常困難。
什么樣的指標才算清晰?這完全取決于你的商業模式。對有些公司來說,關鍵指標是留存率隊列分析,能夠清楚展示每一批客戶在時間推移中的行為模式。對另一些公司來說,是現有賬戶內的消費增長趨勢,證明客戶越用越深入。對還有一些公司來說,是自然發生的擴展收入,不需要創始人費力推動每一次追加銷售。
Ramaswami 特別強調了一點:模糊性是融資的殺手。如果你對如何定義收入不夠精確,或者你的數字需要冗長復雜的解釋才能說得通,投資人會立即假設你要么對自己的業務不夠了解,要么在故意隱瞞問題。我覺得這個觀點非常重要。很多創業者花大量時間試圖讓自己的 ARR 數字看起來更大更好,卻忽視了清晰度和誠實才是投資人真正看重的。如果你能坦誠地說"我們目前的 ARR 中有 30% 來自試點項目,但我們正在將其中的 70% 轉化為年度合同",這比含糊其辭地說"我們有 X ARR"要有說服力得多。
Ramaswami 強調的第二點是:動量比當前規模重要得多。這一點直接挑戰了傳統的 ARR 導向思維。他舉了一個鮮明的例子:一家 ARR 為 100 萬美元但每月增長 30% 的公司,會比一家 ARR 為 1000 萬美元但每季度增長 10% 的公司更快完成融資。為什么?因為投資人真正想知道的是:你在增長曲線的哪個位置?你是正在加速進入最陡峭的增長階段,還是已經越過了增長峰值開始減速?
投資人判斷動量的信號非常直接。你的增長是在加速還是在放緩?現有客戶每個月是在更多地使用你的產品,還是使用量已經停滯?擴展是客戶主動將產品整合進更深的工作流程,還是你的銷售團隊在拼命推動?如果你過去兩個季度的表現看起來持平,你需要非常有說服力地解釋為什么接下來會不同。而"我們即將推出 X 功能"這種說法通常不夠,因為投資人從太多最終沒能突破瓶頸的公司那里聽過類似的話。
我想在這里加入自己的觀察。動量的重要性其實反映了投資的本質:投資人買的不是你的現在,而是你的未來。一家當前規模更大但增長放緩的公司,和一家規模較小但增長加速的公司相比,后者代表了更大的上升空間。因為增長加速本身就是一個強信號,證明你正在找到正確的產品市場契合點,而增長放緩則暗示你可能已經觸及了市場天花板或產品能力的邊界。在這種情況下,絕對的 ARR 數字幾乎是次要的。
Ramaswami 提到的第三點是:經濟模型的合理性比傳統基準更重要。這一點特別適用于 AI 公司。他指出,AI 公司的毛利率通常在 50-60% 范圍內,純基礎設施提供商有時甚至低至 20%。在傳統 SaaS 時代,這樣的利潤率會被認為是不健康的,因為優秀的 SaaS 公司通常能達到 70-80% 的毛利率。但在 AI 世界里,50-60% 是標準水平,因為成本結構包括了推理成本和 GPU 開支。
關鍵不在于你的利潤率是否達到了 Salesforce 在 2010 年的水平,而在于你是否足夠理解自己的單位經濟效益,能夠解釋為什么這些數字是合理的,以及隨著規模擴大它們將如何改善。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獲客成本和客戶生命周期價值的比率。產品導向型公司可能有看起來很"奇怪"的 CAC:LTV 比率,但這不意味著它們是錯的,只是意味著它們的商業模式不同。重要的是你能否清楚闡述為什么你的模式在長期是可持續和可盈利的。
我非常認同這一點。太多創業者在展示自己的商業模型時,會不自覺地用傳統 SaaS 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然后因為數字不匹配而感到焦慮。但實際上,如果你的商業模式從根本上就不同于傳統 SaaS,那用同樣的基準來評判就是錯誤的。關鍵是要理解你的商業模式的內在邏輯,并能夠令人信服地解釋為什么這個邏輯是成立的。
Ramaswami 特別強調的第四點是:清晰的擴展路徑。這是他認為大多數融資演示失敗的地方。很多創始人要么展示一堆指標但沒有關于公司未來方向的連貫故事,要么描繪一個宏大愿景但拿不出證據表明當前產品能把他們帶到那里。真正成功的公司能夠清楚地解釋他們的楔子策略:他們今天解決一個緊迫、具體的問題,客戶愿意現在就付費。解決這個問題讓他們能夠自然地擴展到更大的市場。而他們當前的業務數據證明他們確實在這條路徑上,不是在空想。
當這三件事——當前產品、擴展策略、長期愿景——能夠協調一致時,故事幾乎會自己講述。投資人不需要被說服,他們能看到你要去哪里。產品路線圖、擴展計劃和終極目標相互強化,形成一個令人信服的敘事。如果你不能在幾分鐘內清晰地解釋這個發展弧線,那你可能還沒真正想清楚。而市場不會替你完成這個思考。
這一點我深有體會。最令人信服的創業故事不是那種"我們現在做 X,但未來我們要做完全不同的 Y"的故事,而是那種"我們現在做 X,這讓我們能夠做 X+1,然后是 X+2,最終到達 Y"的故事。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礎上,形成一個自然的演進路徑。這種連貫性比任何單一的 ARR 數字都更有說服力。
最關鍵的新指標:耐久性
在 Ramaswami 列舉的所有新評估標準中,我認為最關鍵的是耐久性信號。在一個產品可以快速增長也可以同樣快速衰退的世界里,耐久性已經成為最重要的過濾器。投資人在盡職調查過程中會更早地聯系客戶,并將這些對話看得和你的數據表格一樣重要。
他們問的問題,換成各種不同的表述方式,本質上都是一個:如果你的產品明天消失了會發生什么?如果客戶的回答是"我們會想辦法解決",你的融資輪次基本就完了。如果回答是"我們會遇到大麻煩",那你就處在很好的位置。這個簡單的思想實驗揭示了一個產品對客戶的真正價值。
真正重要的耐久性信號是具體而可觀察的。客戶是否在沒有你推動的情況下主動擴展使用?他們是否已經將你的產品深度嵌入到工作流程中,以至于替換成本會非常高?他們的專有數據或關鍵流程是否已經鎖定在你的系統里?他們要求的新功能是讓他們更依賴你還是更容易離開你?
Ramaswami 給出了一個非常實用的建議:如果你不知道當投資人打電話給你最好的客戶時他們會說什么,那這就是你在融資之前必須解決的問題。我覺得這個建議特別中肯。很多創業者在準備融資時,花無數時間完善演示文稿和財務模型,卻很少真正了解客戶對他們產品的依賴程度。這是一個危險的盲點,因為投資人可以通過幾個簡單的電話就戳破。
我想進一步延伸這個觀點。耐久性不僅僅是關于客戶流失的風險,它更是關于你構建的價值是否真實和持久。一個高 ARR 但耐久性差的產品,本質上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看起來很美,但隨時可能被沖垮。相反,一個 ARR 不高但耐久性強的產品,則是在堅實的地基上建設。它可能現在還小,但有真正的增長潛力。在這個對比中,哪個更值得投資?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 ARR 不再是王道。因為 ARR 只是一個結果指標,它告訴你現在的狀況,但不能告訴你這個狀況是否可持續。而耐久性、動量、清晰的單位經濟效益、連貫的擴展路徑,這些才是能夠預測未來的先行指標。投資人真正想要的是對未來的信心,而不是對現在的描述。
對創業者的實際啟示
那么,這一切對創業者意味著什么?Ramaswami 總結得很好:2026 年的融資市場獎勵那些能夠證明增長真實且可持續的公司,而不僅僅是那些達到了某個 ARR 里程碑的公司。在 AI 時代,游戲規則徹底變了。投資人在對動量、耐久性和軌跡做出實際判斷,而不是簡單地核對你是否達到了某些數字標準。
對創業者來說,這意味著你需要以前所未有的深度理解自己的業務。不是表面的理解,而是真正深入到每個指標背后的驅動因素、每個客戶行為模式、每個增長杠桿的本質。你需要用數字來支撐一個清晰的敘事,而不是讓數字本身成為敘事。
具體來說,你需要準備好回答這些問題:你的指標是否清晰地證明了真實的客戶需求?你的增長動量是在加速還是減速?你的單位經濟效益是否合理,未來如何改善?從當前產品到長期愿景的擴展路徑是否清晰可信?你最好的客戶如果失去你的產品會有多痛苦?
問題不再是"我們的 ARR 夠大了嗎?"而是"如果投資人花兩小時研究我們的數據并與我們的核心客戶交談,他們會相信我們正在構建的東西是真正有差異化的、能夠持續復合增長幾十年的嗎?"因為這才是現在決定能否融資的關鍵。
我想補充一點:這個轉變雖然讓融資變得更難預測,但實際上對真正優秀的創業者是有利的。因為它提高了門檻,篩選掉了那些只會玩數字游戲的人。如果你真的在解決重要問題,真的在為客戶創造不可替代的價值,那么即使你的 ARR 還不夠大,你也能夠清楚地展示出來。而那些靠堆砌虛假繁榮的公司,即使 ARR 再高,也會在深入的盡職調查中露餡。
我對這個轉變的深度思考
讀完 Ramaswami 的分析后,我有一些更深層的思考想要分享。我認為 ARR 從神壇跌落這件事,揭示的不僅僅是融資標準的變化,而是整個創業范式的轉變。
在過去,創業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被標準化和流程化的。有清晰的里程碑、明確的指標、可復制的路徑。這讓更多人能夠參與創業,降低了門檻,這當然是好事。但它也創造了一種虛假的確定性。很多人相信只要按照正確的步驟、達到正確的數字,成功就會自然到來。ARR 就是這種思維的典型代表:到了 100 萬就能融 A 輪,到了 1000 萬就能融 B 輪。
AI 的出現徹底打破了這種確定性。它讓建立產品變得容易,但讓判斷產品真正價值變得困難。這實際上是在提高真正的門檻。因為現在成功不再只是關于執行能力,更多是關于判斷力、洞察力和創造真正價值的能力。你需要能夠看穿表面的數字,理解真正驅動業務的深層因素,并且能夠清晰地向他人傳達這種理解。
這對創業者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挑戰在于你不能再依賴簡單的公式或模板,不能只是追逐一個 ARR 數字然后期待投資人自動跟進。你需要真正深入理解你的業務、你的客戶、你的市場。但機遇在于,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就建立了真正難以復制的競爭優勢。因為深度的理解和清晰的判斷力是稀缺的,而簡單地堆砌漂亮數字則相對容易。
我還注意到,這個轉變對投資人的要求也大大提高了。他們不能再依賴簡單的規則或行業基準,不能再說"這個階段的公司應該有 X ARR"。他們需要對每個公司進行真正獨立的判斷,需要花時間理解不同的商業模式、不同的市場動態、不同的增長軌跡。這意味著真正優秀的投資人和平庸投資人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那些能夠深入理解業務本質、做出獨立判斷的投資人會創造巨大價值,而那些只會照搬固定公式的投資人會越來越難以成功。
最后,我想說的是,雖然規則變得更模糊了,但這并不意味著沒有規則。恰恰相反,規則變得更本質、更根本了。過去我們追逐的往往是替代指標——那些我們認為與成功相關的數字。ARR 就是一個典型的替代指標,它是成功的結果,而不是成功的原因。但現在我們被迫直面成功的本質:你是否在解決真實而重要的問題?你的客戶是否真的離不開你?你的增長是否來自于創造真正的、持久的價值?
這些問題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只是在過去它們常常被 ARR 這樣的表面指標所掩蓋。AI 時代迫使我們回歸本質,剝開那些華麗的數字包裝,直視核心問題。從這個角度看,這其實是一件好事。它讓那些真正創造價值的公司更容易被識別,也讓那些只是善于玩弄數字游戲的公司更難以隱藏。
對于那些真正致力于構建有持久價值公司的創業者來說,這可能是最好的時代。因為終于,價值創造本身成為了最重要的標準,而不是某個任意的數字目標。
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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