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是萬歷十五年

《萬歷十五年》是美籍華裔歷史學家黃仁宇的成名作，也是一部在中文世界影響深遠的史學著作，它主要描寫了晚明時期六位別具一格的人物。

不過作為一本極具重要影響力的歷史著作，黃仁宇撰寫《萬歷十五年》絕不只是為了講述幾位歷史人物的生平故事，他希望透過這幾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對萬歷十五年的歷史事件，對大明王朝的歷史命運，乃至對中華文明的歷史走向得出更為宏觀和深刻的認知。

所以咱們就來看看這本國民歷史讀物，流行了40多年的經典著作，幾百上千萬人的歷史啟蒙讀物，他究竟想要討論哪些問題，又究竟想要表達什么？咱們來看看這本書的時代背景，更具體一點兒，就是這本書的題目萬歷十五年，為什么黃仁宇要選取這個年份作為討論對象呢？

如果看這本書的原版，也就是英文版的書名，你就會得到答案。這本書的英文原名叫《1587年，無關緊要的一年，明朝的衰退》。黃仁宇在標題上就給這一年下了定義，雖然無關緊要，卻是明朝走下坡路的一年。這句話好像毫無邏輯，既然是無關緊要的一年，為什么又是明朝衰退的關鍵節點呢？其實這得從兩個角度來看。

首先，萬歷十五年里發生了許多很重要的事，名將戚繼光離開人世，代表著晚明將星時代的終結；清官海瑞在南京任上去世，意味著著官場道德楷模的退場；萬歷皇帝開始罷工以及和稀泥大師申時行的最后勸誡，都預示著萬歷怠政時代的到來。還有李贄，他在這一年剃發為僧，象征著新思想的艱難創造。這么多具有重要意義的事件都發生在萬歷十五年，黃仁宇怎么能說這一年無關緊要呢？

《殺鵪鶉的少女》里有一段話：「當你老了，回顧一生，就會發覺：什么時候出國讀書，什么時候決定做第一份職業、何時選定了對象而戀愛、什么時候結婚，其實都是命運的巨變。只是當時站在三岔路口，眼見風云千檣，你作出選擇的那一日，在日記上，相當沉悶和平凡，當時還以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這也適用于萬歷十五年，我們之所以認為它是重要的一年是后來的史學研究發現的，而當時身處其中的人們根本沒有在意。

在當時他們看來，這一年實在是平平無奇。李贄剃發，震驚的只有他的家人；戚繼光去世，感慨的唯有寥寥幾位老友；海瑞去世，倒是有很多官員知道，可他們不過是長舒一口氣而已。即便是萬歷找借口推脫開始不上朝，大臣們也沒覺得多奇怪，因為那時候他們還以為皇帝只是有些疲憊，休息幾日就好。在萬歷十五年的歷史現場，人們并沒有覺得這一年有什么特別，仿佛又是四海升平，無事可記的平凡日子。

但是，當后人閱讀歷史的時候，你會發現，在那之后發生的許多事情，其實都可以追溯到萬歷十五年，千絲萬縷之間的隱約聯系，就匯聚在看似平凡的那一年月之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兼具平凡與不平凡就成了萬歷十五年這個年份最突出的意義，也是黃仁宇想要展現給讀者的反差感。

不過黃仁宇想要借此呈現的想法，可遠不止局限于萬歷十五年，這一年看似尋常，實則不平凡。那么，照此推論，其他的年份是否也會如此呢？萬歷二十年，萬歷二十五年，這些同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份，會不會也暗藏玄機呢？要解答這個問題，先要解決的是歷史觀，也就是如何看待歷史。如果我們只關注于具體的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單純就事論事，就人論人，那么除非發生大戰爭、大災難等重大事件，否則絕大多數年份看起來都是普普通通的。

然而，倘若跳出具體的人和事，從全局的視角出發，找尋那些或明或暗的歷史線索，進而觀察他們的交匯與碰撞，情況就會不一樣。在歷史線索生成、演進、發展的脈絡中，有很多看起來平淡無奇的畫面，實則是大有深意，平常不再平凡。萬歷十五年之所以變得格外有意義，就是這種歷史觀的產物。那么，以這種歷史視角出發，不止是萬歷十五年可以很有意義，許多年份也同樣具有值得探討的價值。

其次，在黃仁宇看來，寫透萬歷十五年只是個開始，他還希望通過對這一年的研究，看透大明王朝的命運，這就是他在英文原版標題中提到的明朝的衰退。在黃仁宇先生看來，萬歷十五年不僅有著既平凡又不平常的反差，還具有截然相反的雙重面相。

從表面上看，此時的明朝可謂是生機勃勃，富有朝氣，各方面的情況都很好。比如在國家經濟方面，經過此前張居正大刀闊斧的改革，萬歷十五年的國庫比較充實。軍事方面，盡管戚繼光等名將相繼去世，但此時他們訓練的軍隊還在，明軍的戰斗力依然可觀，并在幾年后抗日援朝打敗了不可一世的豐臣秀吉。打敗日本人只是萬歷三大爭中的一個，明朝還打贏了播州之戰、寧夏之戰。在萬歷十五年之前，明朝還在遼東打敗了蒙古人和女真人。在當時的文武大臣們看來，明朝絕對算得上國富兵強。

從微觀上看，即便是以老百姓的生活這種微觀角度而言，萬歷十五年的明朝表現也算是可圈可點的。這一時期，全國的物價基本穩定，百姓的生活水平顯著提高。在全國最富裕的江南地區，即便是普通農民，每個月也能吃上魚和肉。而在那些向來貧困的地區，萬歷前期也較為穩定，沒有發生大規模的饑荒、瘟疫，按照傳統時代的標準，此時的明朝已經算得上是富庶。正因如此，明朝人往往將萬歷前期視作盛世，有些樂觀的人甚至用上了萬歷全盛的說辭，直接對標唐朝的開元盛世。全盛的說法固然有些夸張，但萬歷前期明朝的情況確實比較好。長期以來啊，受到這種盛世描述的影響，人們普遍認為明朝的衰敗發生在萬歷后期，并且與唐朝開元盛世的終結類似，都是皇帝長期怠惰自滿導致的。

但是，黃仁宇不這么認為，在他看來，在萬歷15年的盛世景象中，已然出現了致命的憂患，并且已經注定了明朝在幾十年后的滅亡。首先是皇權與文官集團的對立。黃仁宇用了很長的篇幅來講萬歷的困擾、張居正的悲劇以及申時行的憂慮。在這些政治難題的背后，都有著一個關鍵因素，那就是皇帝與文官集團的權力斗爭。

在萬歷十五年，這些問題雖然還沒有那么嚴重，但是已然浮出水面啊，皇帝與文官集團誰也無法戰勝誰。比如萬歷能夠清算張居正，卻不能隨心所欲立太子，被大臣們困住了手腳。在此后的幾十年間，圍繞立太子等核心問題，皇帝與文官集團的對立越來越激烈，雙方是互不相讓，甚至互相斗氣，其結果是國家的權力核心層陷入了無休無止的內耗。

萬歷罷工擺爛，朝政幾乎停擺，沒有精明強干的統治核心，國家的命運可想而知。其次，社會思想的萎縮與停滯。當歷史的車輪進入萬歷年間之時，明朝建立已經有200年了。此時無論是國家制度還是思想文化，都急需整頓與重塑。當時人們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并為此而努力。但是在萬歷十五年，一切的努力似乎都已經走向了失敗。

作為改革派的代表，張居正走在了最前面，他開啟了轟轟烈烈的改革，但隨著他本人的悲情落幕，這場改革也宣告終結。海瑞則是復古派的代表，他以道德楷模的形象面對世界，并且得到了人們的仰慕。可問題是，沒有人真的愿意學海瑞海瑞最終只能是個吉祥物。人們并不愿意按照他的建議改造世界，復古派也宣告失敗。戚繼光嘗試游走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算是現實派。他既有“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的理想，又長袖善舞，能夠搞定各種政治關系。可即便如此，戚繼光也無法掙脫文尊武卑的約束，最終還是落得個罷官回鄉，孤獨終老。至于激進革新的李贄，那就更沒出路了。不僅現實的政治環境容不下他，他自己也因為無法徹底跳脫傳統，陷入了無解的思想悖論之中。

萬歷十五年這本書以人物展開，以上這幾位都是在各自領域有所創新的代表，都象征著明朝改革的一條路。然而，他們卻無一例外受到了傳統和制度的制約，終究都沒能扛過時代的打壓。他們的失敗不只是個人的失敗，也預示著明朝沒能找到未來的路。最后，明朝面臨各種內外挑戰，卻沒能及時做出回應，也是盛世之下的憂患之一。

單看時間軸，萬歷十五年距離明朝滅亡、清軍入關的1644年還有57年，似乎還很長。但事實上，這其中的歷史線索早已鋪就。就在萬歷十五年的前一年，也就是萬歷捉摸理由不去上朝的時候，24歲的努爾哈赤以13副鎧甲正式起兵；萬歷十五年的十四年后，李自成出生于陜西米治。在當時，努爾哈赤還是個不起眼的小酋長，后來逼著崇禎自掛東南枝的李自成其實也不過是個小異族，對明朝的統治根本構不成威脅，自然也沒人能及時注意到這些小問題。當他們醞釀成風暴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時代在快速發展，而明朝的皇帝與大臣們卻在無休無止的內耗紛爭中消磨精力。國家在自我封閉中失去了動力，一個不能與時俱進，不能自我調整和自我更新的帝國，即便再強大，也終究會在風雨中轟然倒塌。黃仁宇先生告訴我們，萬歷十五年看起來繁華似錦，卻又是明朝衰落的一個瞬間。此時的明朝雖然看起來生機勃勃，但在難以窺測的內部，致命的隱患已然萌芽，幾十年后，帝國的敗亡命運就在此刻。已經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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