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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五的早晨,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我站在陽臺往外看,小區里的幾輛車都變成了雪饅頭,只有清潔工在艱難地掃出一條小道。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給老伴熬中藥。她去年查出的肺癌,做了手術,現在在家休養,每天要喝三頓這種黑乎乎的湯水。
“誰啊?”我擦了擦手,趿拉著棉拖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李峰,我那個窮女婿。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肩膀上還沾著雪沫子,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的紙箱,箱子上印著模糊的“紅富士”字樣。
“爸。”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我來看看您和媽。”
我“嗯”了一聲,側身讓他進來。他跺跺腳上的雪,小心地把紙箱放在玄關處,沒往屋里拿。
“外面冷吧?喝口熱水。”我說著往廚房走。
“不用麻煩。”他跟著進來,拘謹地站在廚房門口,“媽身體怎么樣?”
“老樣子。”我倒了杯熱水遞給他,“你呢?工作還順心?”
他接過水杯,暖著手:“還行,最近接了個裝修的活兒,能忙到過年。”
李峰是裝修工,這是我女兒林曉三年前執意要嫁的人。那時候,我和老伴都反對。林曉是重點大學畢業的,在銀行工作,人長得也漂亮,追她的人不少。可她偏偏看上了這個高中畢業、在裝修隊打工的李峰。
“他對我好。”林曉說。
“對你好能當飯吃?”我當時氣得拍桌子,“他一個月掙多少?有房子嗎?有車嗎?”
“我們可以一起奮斗。”林曉很倔。
婚禮辦得很簡單,在我們這個三線城市的小飯店里,擺了八桌,來的都是親戚。李峰家只來了他母親和一個妹妹,穿著樸素,話也不多。彩禮給了六萬六,是我要求的一半。婚房是租的,五十平的老破小。
婚后,林曉的生活質量直線下降。以前她常買名牌包、高檔化妝品,現在連商場都很少逛了。每次回娘家,她都穿著舊衣服,背的還是大學時用的雙肩包。
“爸,這是給您和媽的。”李峰指了指門口那箱蘋果,“今年收成好,蘋果特別甜。”
我點點頭:“有心了。”
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老伴的病情,說了些“會好起來的”“需要幫忙就說”之類的客套話,然后起身告辭。
“不留下來吃飯?”我象征性地問。
“不了,還得去下一家干活。”他說著穿上鞋,“爸您留步。”
門關上了。我走到玄關,看著那箱蘋果。紙箱已經有點潮濕了,邊角處翹了起來。我蹲下身,打開蓋子——里面是兩層蘋果,個頭不大,表皮有些斑點,有幾個還帶著磕碰的傷痕。
我拿起一個掂了掂,不算重。這樣的蘋果,在超市里賣四塊五一斤,這一箱大概二十斤,不到一百塊錢。
一百塊錢的禮物。這就是我女婿過年送來的心意。
我合上蓋子,把箱子搬到門外。對門的鄰居老張正好開門出來倒垃圾。
“老林,這是?”老張看著那箱蘋果。
“女婿送的,家里吃不完。”我說,“你拿去吧,孩子們愛吃。”
“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我把箱子往他門口推了推,“別客氣。”
老張道了謝,把蘋果搬進屋。我關上門,回到廚房繼續熬藥。中藥的苦味彌漫開來,和屋里的暖氣混在一起,讓人胸悶。
晚上,老伴喝了藥,靠在床頭問我:“聽說李峰今天來了?”
“嗯,送了箱蘋果。”
“蘋果呢?洗一個我嘗嘗。”
“送老張了。”我說,“看著不新鮮,怕你吃了不好。”
老伴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她其實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只是不說破。
第二天上午,我又在熬藥的時候,門鈴響了。是老張,手里提著兩盒保健品,滿臉通紅。
“老林啊,你這...你這讓我怎么說...”他語無倫次,“那箱蘋果,那箱蘋果...”
“怎么了?壞了?”我問。
“不是壞了,是...”他壓低聲音,“我老婆昨晚打開箱子,發現...發現蘋果底下有東西。”
我心里一緊:“什么東西?”
老張左右看了看,把我拉進屋,關上門,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是一沓錢,全是百元鈔票,用橡皮筋捆著,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我接過布包,手有些抖。展開紙條,上面是李峰歪歪扭扭的字跡:
“爸,媽:
這五萬塊錢是我這兩年攢的,給媽看病用。我知道不多,但這是我一點心意。蘋果是工友家自己種的,雖然不好看,但很甜。希望媽早日康復。
李峰”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敲了一下。五萬?那個穿著洗白羽絨服的窮女婿,那個我們一直看不起的裝修工,拿出了五萬塊錢?
“老林,這錢我們一分沒動。”老張說,“我老婆數了數,正好五萬。你看這...”
我握著那個布包,布是粗布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像是用了很久。五萬塊錢,厚厚的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張,謝謝你。”我的聲音有點啞,“這事...這事別往外說。”
“放心放心。”老張連連點頭,“我就是覺得,你這女婿...不簡單啊。”
送走老張,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布包看了很久。老伴從臥室出來,看到我手里的東西,愣住了:“這是什么?”
我把紙條遞給她。她看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他哪來這么多錢?”老伴的聲音在顫抖。
我搖搖頭。裝修工,一天三百,一個月干滿三十天也就九千。除去房租、生活費,能攢下多少?這五萬,不知道是他省吃儉用多久才攢下來的。
“我們...我們一直看不起他。”老伴擦著眼淚,“覺得他窮,沒出息,配不上曉曉。可他...”
“別說了。”我把錢收好,“我給李峰打個電話。”
電話撥過去,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很吵,有電鉆的聲音,有敲打的聲音。
“爸?”李峰的聲音很大,蓋過了背景音。
“李峰,蘋果...蘋果我收到了。”我不知怎么開口。
“哦,那個啊,您和媽嘗嘗,挺甜的。”
“底下...底下的東西也收到了。”我艱難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電鉆聲停了,他好像走到了安靜的地方:“爸,那錢...是我的一點心意。媽看病需要錢,您別推辭。”
“你哪來這么多錢?”我問。
“攢的。”他簡單地說,“這兩年活多,攢了點。”
“你自己不過日子了?曉曉知道嗎?”
“曉曉不知道。”他說,“爸,您別告訴她。她知道了肯定要還給我。媽看病要緊。”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爸,”李峰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您和媽一直看不上我。我沒文化,沒本事,給不了曉曉好生活。但我是真心對她好,也是真心把您二老當父母。這錢您一定收下,算我...算我的一點孝心。”
“李峰...”我的聲音哽咽了。
“爸,我這邊還有活兒,先掛了。您和媽保重身體。”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那里,很久沒有動。老伴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
“我們錯了。”她說,“我們都錯了。”
是啊,錯了。錯得離譜。
三年來,我們對李峰從來沒有過好臉色。他來家里,我們愛答不理;他說話,我們敷衍了事;他送的禮物,我們轉身就送人。我們覺得他高攀了我們的女兒,覺得他是我們家的恥辱。
可就是這個我們看不起的人,拿出了五萬塊錢給我老伴治病。而我們家那些“有出息”的親戚呢?老伴生病后,來看望的人不少,帶的水果籃、保健品堆了半個陽臺,但真正拿出錢來的,一個都沒有。
大哥說:“現在生意不好做,手頭緊。”二姐說:“剛給兒子買了房,實在拿不出錢。”外甥說:“姨夫,我最近炒股虧了...”
都是借口。
只有李峰,這個我們最看不起的人,什么都沒說,直接拿出了五萬。
下午,我給女兒林曉打了個電話。
“曉曉,李峰最近怎么樣?”
“就那樣啊,天天早出晚歸的。”林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爸,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就是想問問,你們缺錢嗎?”
林曉笑了:“缺啊,誰不缺錢。不過還能過,李峰很努力,接了不少活兒。”
“他對你好嗎?”
“好啊。”林曉說,“爸,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就是覺得,李峰是個好孩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我聽到林曉吸鼻子的聲音:“爸...你終于肯承認他了?”
我的眼眶也熱了:“嗯,爸錯了。”
掛了電話,我開始整理家里的東西。在儲物間,我找到了李峰這三年來送的所有禮物——第一年中秋的月餅,第二年春節的堅果禮盒,第三年老伴生日的蜂王漿...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有些包裝都舊了,但我們都留著,沒有扔。
以前留著,是為了證明“你看他就送這些破爛”;現在看著,卻覺得每一件都珍貴。
晚上,我給李峰發了條微信:“李峰,錢爸收到了,謝謝。明天來家里吃飯吧,爸給你做紅燒肉。”
他很快回復:“好的爸,我下班就過去。”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最好的五花肉,買了李峰愛吃的土豆,買了林曉喜歡的西蘭花。回到家,我開始忙活,紅燒肉要燉兩個小時,土豆要切得大小均勻,西蘭花要焯得翠綠。
老伴也起來了,雖然身體還虛,但堅持要幫忙擇菜。
“你說,咱們以前是不是太勢利眼了?”她一邊擇菜一邊說。
“不是勢利眼,是糊涂。”我說,“總覺得女兒嫁得好,就是嫁有錢人。可有錢有什么用?心不好,一切都是空的。”
老伴點點頭:“李峰那孩子,實誠。”
中午,李峰來了。還是那件洗白的羽絨服,但今天他特意理了發,胡子也刮干凈了。
“爸,媽。”他進門,手里又拎著個袋子,“給媽買了點阿膠,補血。”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我接過袋子,這次是真心實意地說,“快洗手,準備吃飯。”
飯桌上,我給李峰夾了滿滿一碗肉:“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爸。”他埋頭吃,吃得很香。
“李峰,”老伴開口,“那五萬塊錢...”
“媽,您別說這個。”李峰打斷她,“那是我應該做的。您好好養病,錢的事不用擔心。”
“可你自己也要過日子啊。”
“我還年輕,能掙。”他笑著說,“等媽病好了,我和曉曉接您二老去我們那兒住幾天。我們租的房子是小了點,但收拾得挺干凈。”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趕緊低頭吃飯。
飯后,李峰搶著洗碗。我在旁邊看著他熟練的動作,突然問:“李峰,你想過自己干嗎?開個裝修公司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擦干手:“想過,但沒本錢。注冊公司要錢,租場地要錢,買設備要錢...至少得十幾萬。”
“爸這兒還有點積蓄。”我說,“你要是真想干,爸支持你。”
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那是您和媽的養老錢。”
“養老錢以后再說。”我拍拍他的肩,“你還年輕,有機會就要抓住。爸相信你。”
李峰看著我,眼圈紅了:“爸...”
“別說了。”我轉過身,“就這么定了。過了年,咱們好好計劃計劃。”
李峰走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我送他到樓下,看著他騎著那輛舊電動車消失在雪幕里。
回到家,老伴說:“你把養老錢給他,不怕...”
“怕什么?”我說,“一個能把自己攢了兩年的五萬塊錢全拿出來給你治病的人,會坑咱們的養老錢嗎?”
老伴不說話了。
晚上,我拿出那個粗布包,把五萬塊錢重新數了一遍。每一張都平平整整,像是被精心撫平過。可以想象,李峰是怎樣一張一張攢下這些錢,又是怎樣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蘋果箱底。
他不是不知道我們會看不起那箱蘋果,不是不知道我們可能會把蘋果送人。但他還是這么做了,默默地把自己的心意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起眼,但實在。
第二天,我把老張叫到家里,把兩盒保健品還給他:“老張,這個你拿回去。上次的事,多謝了。”
“老林,你這是...”
“沒什么,就是想通了。”我說,“有些東西,不能只看表面。”
老張點點頭:“你那個女婿,確實不錯。”
是啊,確實不錯。比我們想象的,好得多。
臘月二十九,林曉和李峰一起來家里包餃子。廚房里熱氣騰騰,林曉搟皮,李峰包餡,我和老伴在旁邊看著。
“爸,媽,告訴你們個好消息。”林曉突然說,“我懷孕了。”
我和老伴都愣住了,然后同時看向李峰。他憨厚地笑著,點點頭。
“兩個月了。”林曉摸著小腹,“本來想過完年再告訴你們,但今天高興,就說了。”
老伴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好,好...”我只會說這一個字。
李峰走過來,握住我的手:“爸,您要當外公了。”
“你也要當爸爸了。”我說。
他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三年我們錯過的,不只是對一個好女婿的認可,更是對女兒幸福的祝福。我們以為是在保護她,其實是在傷害她;我們以為是在為她好,其實是在把她往遠離我們的方向推。
幸好,還不晚。
年夜飯,我們四個人,做了八個菜,不多不少,剛剛好。李峰帶來的那箱蘋果,我洗了幾個,切成小塊,做了個水果拼盤。
“這蘋果真甜。”老伴嘗了一塊說。
“嗯,甜。”我也吃了一塊。
真的很甜,甜到了心里。
窗外,煙花綻放,照亮了夜空。屋里,暖氣很足,電視里放著春晚,雖然沒人認真看。
“爸,媽,新年快樂。”李峰舉起酒杯。
“新年快樂。”我們碰杯。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禮重”。不是價格,不是品牌,不是包裝,而是那份藏在樸素外表下的、沉甸甸的心意。
那一箱蘋果,值一百塊錢;但藏在蘋果底下的心意,無價。
就像李峰這個人一樣,看起來普通,但內心,比誰都富有。
夜深了,雪還在下。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個被白雪覆蓋的世界,心里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溫暖。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而我知道,這一年,會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因為我們的家,終于完整了。不是因為多了一個有錢的女婿,而是因為,我們終于學會看見一個人的真心,學會珍惜一份樸素卻深沉的愛。
那箱蘋果,我會永遠記得。
記得它的甜,記得它的重,記得它教會我的,關于尊嚴、關于愛、關于如何做一個真正的父親。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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