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仔細觀察崇禎皇帝這個充滿爭議和悲劇性的人物,就會發現他身上有著極其明顯的“虎頭蛇尾”屬性:他干的事,一般、往往、基本上都呈現出一種“高開低走、有頭無尾、爛攤子收場”的規律。
比如,他剛即位時,雷厲風行地鏟除了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大大的平反了冤獄,甚至還一度限制了“特務”,天下無不歡欣鼓舞。尤其是眾士大夫們對他寄予厚望,認為大明朝又將迎來一個中興盛世。但很快,崇禎帝就恢復了廠衛,甚至變本加厲,四處派太監監管自己不信任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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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上臺就開始反腐敗、整頓吏治,風格絕對強硬,但短短幾天就從雷霆萬鈞到一地雞毛,最后不了了之。
他最初重用袁崇煥,又是賜寶劍,又是撥資金,君臣倆恨不得手拉著手互相說:“永不相負!”然而才過了僅僅兩年,袁崇煥就被崇禎處置。此后平遼計劃再也無人敢碰,最終成為一個超級爛尾軍事工程。
那么,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真的是崇禎帝的性格和能力的問題嗎?今天咱們就來好好聊聊這個問題。
因為崇禎帝朱由檢這個人大家都比較熟悉,所以咱們就不展開細講了。他的父親即著名的“紅丸案”的男主角朱常洛。當時福王的生母鄭貴妃為了籠絡朱常洛,獻上八個美女。朱常洛樂此不疲,太監崔文升又向他進藥,結果導致才當了不到一個月皇帝的朱常洛突然死亡。
朱常洛死后,由他的長子朱由校即位。朱由校是明朝歷史上有名的小木匠。據說他在位期間,設計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款折疊床,還有“木桶水戲”這種精巧絕倫的小玩意。當時紫禁城里使用木桶盛水喝。有一天,朱由校突然來了靈感:他在一個大木桶里裝滿水,放上十幾個木球浮在水面上,又在木桶下鉆了一個小孔,通過里面設置的機關,水就會托著小木球不停打轉。木桶中的水花飛濺出來,有時瀉如瀑布,有時又散若飛雪,最后變成一根玉柱上升。這在當時可謂天下一絕……聽起來很像今天的噴泉。
一次落水后,朱由校一病不起。由于自己沒有子嗣,死前朱由校召見了自己唯一在世的弟弟朱由檢,并囑咐他:“吾弟當為堯舜。”時為信王的朱由檢不敢回應,只得道:“臣死罪,陛下為此言臣應萬死。”
天啟帝朱由校死后,按照他的遺詔,由信王朱由檢即皇帝位,即我們熟悉的崇禎帝。這一年,朱由檢十七歲。
天啟留給崇禎的這個江山并不錦繡。崇禎繼位的時候,大明朝表面上看起來依然非常強大,沒有任何一個人意識到改朝換代在十六年后就會到來。但在內部,大明朝其實是一個到處都是壞疽、需要截肢或者化療才能生存下去的重病患者。
崇禎上臺時,財政狀況已經惡化到了極點。萬歷三大征耗盡了大明朝所有的積蓄和元氣。實際上,長期困擾明朝敗政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這幾大難分別是:軍費、賑濟救災、藩王、稅收。
“北虜”的威脅貫穿有明一朝。為防御蒙古,大明建立了長達數千公里的防線,常年需要駐扎數十萬精銳部隊,這筆軍費無論如何也無法裁撤。所謂的隆慶議和,本質上就是想從根本上解決這個財政困境;但事后看,確實解決了一定的問題,但效果并不明顯。除這筆固定的軍費之外,再加上之前打倭寇、萬歷三大征……僅軍事開支一項,就吃掉了大明朝的大部分財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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賑濟救災也是非常沉重的包袱。兩京一十三省不是這兒鬧地震,就是那兒鬧水災。作為一個大一統獨裁帝國,權力大責任當然也大,中央只能全部“包圓”。實際上,如果地方自治程度高,不僅中央救災的負擔小,效果也更好。
藩王是老生常談。這個不斷膨脹的巨大負擔,一直到明朝滅亡才得以解決。
稅收和前面不一樣:前面都是支出問題,稅收是收入問題。大明朝兩百多年竟然一直沒有解決稅收問題,說明體制的限制有多么巨大。在大明朝,權貴們的土地有免稅權,導致土里刨食根本收不上來多少錢。與之相對的,商品經濟高度發達的江南稅率卻極低。那么為什么財政改革改不動呢?當然因為權貴、士大夫們反對,都是自己的買賣,誰會傻到去革自己的命?
除了財政,官場一片烏煙瘴氣、后金強勢崛起……崇禎當然也清楚自己眼前的河山千瘡百孔,所以一上臺他就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改革。
有人認為崇禎最大的問題是多疑。在他執政的十七年間,換了五十個大學士,十四個兵部尚書。封疆大吏一級的督師或總督,除袁崇煥之外,還有十人喪命;十一個巡撫沒能保住項上人頭;十四個兵部尚書中,王洽在獄中離世,張鳳翼、梁廷棟自行了斷,楊嗣昌絕望中終結生命,陳新甲公開處刑,傅宗龍、張國維革職下獄,王在晉、熊明遇革職查辦。
以上這段話乍一聽確實很聳動,但真的全是崇禎的問題嗎?未必。他是落入了一個“大肅清”的死循環。
比如最開始,他只想裁撤魏忠賢遺留下來的黃立極等人,但后來發現諸大學士或是能力有問題,比如周道登。崇禎問他:為什么宰相要用讀書人?結果周道登竟然回答:“容臣到閣中查明回奏。”這種政治能力確實讓人很不放心。因為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應對。這種應對水平哪個皇帝能不疑慮?
或是喜歡貪污受賄,如劉鴻訓。崇禎對溫體仁、徐光啟等還是表現出了一定的信任。兵部尚書也一樣,崇禎一朝戰亂頻繁,兵部尚書一職多有事故非常正常。但崇禎確實落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之中:如果不大肅清,人事不可用;大肅清了,人事更加不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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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個例子來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國家,我們假設它為A國。A國是一個像明朝這樣的大一統極權帝國。如果A國最近想要發動一場戰爭,那么皇帝需要什么呢?他需要絕對可信任的、不貪污腐敗的軍官,素質高的軍隊,復雜的聯合作戰能力,有臨機決斷的指揮權。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首先就要換上自己人,即絕對可信任的軍官。但詭異的情況馬上就出現了:如果以絕對忠誠的目標對軍隊進行整肅,就會導致軍官們呈現出“躺平”的狀態。因為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想要不犯錯的最佳策略,就是不做事兒。
可軍事和其他事情不一樣:一支忠誠的軍隊并不一定是能打的軍隊。想要能打,軍隊必須是“狼”;但皇帝怕“狼”咬,就把“狼”換上了聽話的“哈士奇”。純潔性的問題確實解決了,但戰斗力的問題卻改沒了。不整肅怕兵變,整肅了變殘疾,這就走進了一個死循環。
縱觀歷史,大規模整肅后的軍隊,基本上都表現出了驚人的愚蠢或者低能,戰斗能力斷崖式下跌。比如被斯大林整肅后的蘇聯紅軍——“大肅清”時期,蘇聯紅軍損失了5個元帥中的3個,15個集團軍司令中的13個。這直接導致蘇聯在蘇芬戰爭中損失慘重。1941年德國入侵時,指揮層因為恐懼斯大林不敢進行戰爭決策,而是固執地執行已經不合時宜的戰斗指令,直接導致數百萬人被合圍俘虜。
“崇禎式的大肅清”對軍隊造成的傷害是極大的。戰爭本來就和天氣一樣瞬間萬變,想要取勝需要經驗豐富的“老將”,需要極高的應變能力,需要敢于反對不懂行的皇帝和“老板”,需要有絕對的現場決策權。如果戰爭決策需要層層審批上報,那還打個屁啊,黃花菜早涼了。
當然,后來蘇聯紅軍還是在戰爭中逐漸再次成長了起來。斯大林也釋放了羅科索夫斯基等一批軍官,甚至重新恢復了軍官的臨場決策權。但很多時候在現實情況下,根本沒時間讓一支軍隊長期用真實的戰爭來“練兵”。
回到崇禎帝。他在軍隊和文官兩條線上,都陷入了一種不改不行,但改了也不行的怪圈。
他為什么要殺袁崇煥?因為電視劇里說的反間計嗎?袁崇煥上任后先是吹了個牛叉,說自己“計五年,全遼可復”,給崇禎畫了一個大大的餅。為了這個大餅,崇禎也拼了: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什么就給什么。
但一年后的“己巳之變”狠狠打了崇禎的臉。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贈錯了寶劍、信錯了人?這時候,袁崇煥又擅自殺了毛文龍。其實這里面故事很多,咱們今天就不展開細講了。但這對已經心生不滿的崇禎來說,你這是向中央挑戰啊。
皇太極確實使了拙劣的反間計,問題是:就算如此又怎么樣呢?就不能是緩兵之計嗎?說到底還是崇禎不信任袁崇煥。他內心非常焦躁,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把遼東的問題給解決了。他痛恨那種想要掌控一切,但一切又失控的挫敗感、無力感。
說到底,袁崇煥的死,是帝國將亡之時亡國之君的心理外化表現。袁崇煥死后,遼東戰事糜爛到底,再無轉圜的可能了。
文官也一樣。崇禎為什么焦躁和急迫呢?因為快亡國了。他想要一支能干、和他一條心的干部隊伍來拯救國家。這本來是個基本要求,但放在崇禎一朝,還是要求太高了。
實際上崇禎和文官們心里都明白:和談是最佳策略,但這個最佳策略在現實政治中卻又成了一個死循環。
崇禎曾暗中授意兵部尚書陳新甲與清兵議和。此事如果真能成,明朝確實有一線生機。畢竟那時候的清兵也沒有想到,自己靠這點兵力就能吃下整個大明朝。
崇禎的想法很簡單:由臣子們主動提出和談,他“勉強答應”。這樣一來,“議和賣國”的責任就不在自己,而在文官集團。但文官集團為了自保起見,畢竟袁崇煥的前車之鑒不遠,立刻開始瘋狂彈劾陳新甲,保證和談絕不成功。崇禎帝為了不背鍋,最后只能將陳新甲送上斷頭臺。
這種政治上的寧左勿右非常可怕。剛易斷,沒有騰挪空間的政治環境,注定走向失敗。
財政上,崇禎也陷入了不改不行、改了更差的死結。魏忠賢當政時,雖然名聲差,但他能通過礦監、稅使從商人手里“搶錢”來支撐遼東。崇禎一上臺就搞掉了魏忠賢,好名聲是有了,但失去了這些“與民爭利”的稅收,國家財政立刻枯竭。
陜西等地連年大旱,天災不斷。崇禎為了應付遼餉,卻只能加大對民間的稅收。于是乎:為了打仗要加稅,稅落到窮人頭上,窮人活不下去只能造反;為了鎮壓造反,不得不再次加大稅收……
在大明朝滅亡前的最后幾年,因為這種多條“戰線”都進入了死循環的狀況,崇禎能得到的有效信息基本被各方“過濾”了。所以直到李自成打進北京之前,崇禎還對“翻盤”充滿信心。也正因此,他死前才會說:“文臣人人可殺,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人們評價崇禎帝志大才疏、缺乏戰略眼光、心胸狹窄、性格多疑等,雖然并非捕風捉影,但還是過于苛責了。
崇禎陷阱里最讓人感到唏噓的是那種大家手拉著手,一起邁著正步走向死亡的怪異感。在崇禎帝的朝堂上,都是些什么人呢?李自成要打進北京了,皇帝想跟大家借錢,但沒人愿意借。為什么呢?因為“崇禎陷阱”發力了:假設掏了錢,仗也打贏了,那下一步很有可能被清算——畢竟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結果就是:大臣們沒掏錢,明朝亡了;最后自己的錢和命,還是一樣也沒保住。一個政權能互相傷害到這種地步,也算是一大奇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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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陷阱的本質,是極權到了一定程度后,自我糾錯的機制完全失靈了。皇帝每一次試圖自救的政策和行為,最后都加速了自我的滅亡。尤其在財政和人口紅利已經耗盡的情況下,維持帝國的成本,比如軍費、債務等卻不斷激增。最后,當“吃草都能活”這條“斬殺線”也越過了,底層就會從極度順從,瞬間跳到徹底解體。這也讓中國歷朝歷代的滅亡都顯得格外突然而激烈。
一個有意思的點是:崇禎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李自成的真實戰力,也不知道關外的真實情況。直到死,他才明白自己活在一個平行世界里。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這是詩人吳梅村創作的詩歌《圓圓曲》,用歌伎陳圓圓與大明將領吳三桂的聚散離合書寫并嘲諷了大明朝的滅亡。
然而這位大明朝的遺民,還是剃發梳辮,在順治年間入朝,擔任國子監祭酒。據說他離開家鄉前往北京之時,“三吳士大夫皆集虎丘會餞,忽有少年投一函,啟之,得絕句云:‘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語婁東吳學士,兩朝天子一朝臣。’舉座為之默然。”
不知道當時的吳梅村作何感想呢?
據記載,吳梅村晚年一直為自己晚節不保而內疚,死前還留下遺囑,把自己以僧衣下葬,墓碑上只寫“詩人吳梅村之墓”。這種士大夫式的、半真半假的矯情與虛偽,也是“崇禎陷阱”的一種表現。
嗚呼哀哉,四百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我們血液里這些擰巴的基因是否已經被抹去。無論如何,前車之鑒不可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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