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7是一個平年,農歷丁亥年(豬年),明萬歷十五年。這是重要的一年,著名史學家黃仁宇稱之為明朝的轉折點,并有專著之《萬歷十五年》。
1587年,中國發生了以下重要事件:萬歷皇帝朱翊鈞開始怠于朝政。從1587年開始不再上朝,國家運轉幾乎停擺。張居正被清算。張居正于1582年去世后,萬歷皇帝在兩年后開始清算他,張居正的改革被廢止,本人也被挖墳鞭尸,兒子被逼自殺。海瑞去世,留下八兩銀子的財產。戚繼光逝世。努爾哈赤在東北崛起,開始立法制、禁暴亂、修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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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江西奉新也生出一個奇人,后來他與哥哥一起被稱為“奉新二宋”。
小宋自幼聰穎過人,少年時便能作詩,且“有過目不忘之才”。他與兄長大宋一同在族叔宋和慶的家塾中學習,熟讀經史百家,尤其推崇張載的關學思想,形成了樸素的唯物主義自然觀。他博覽群書,對《本草綱目》等科學著作尤為癡迷。少年時為了求購一本宋朝沈括的《夢溪筆談》跑遍書鋪,店主勸他:“科學書無人買,不如讀四書求功名。”他卻不聽,非要追根究底那些有趣的實用技術。
但是那個年代的讀書人,無論如何還都是要上考場上去過一遍的,自己不愿意,家里人也要督促著去。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小宋、大宋一起聯袂進入鄉試考場,分別以第三名和第六名中舉,轟動江西科舉圈。從此,“奉新二宋”天下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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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高潮之后就是……沒有然后了。二宋的頂峰到此為止,此后兄弟六次赴京會試均落第,遂絕意科舉,轉向實務。大宋小宋家境還是殷實的,曾祖父曾經當到朝廷的工部尚書,乃是省部級高官。所以大宋通過吏部銓選,直接出任浙江桐鄉縣令(正七品),開始了宦海生涯。小宋同學則因為母親年老,干脆連這種機會都放棄了,回家侍奉老人。在奉新老家,他開始鉆研農業技術,就是“挖地球”。農民伯伯是真挖,他是邊挖邊研究,玩出了袁隆平院士的精神。
一直到崇禎八年(1635年),小宋才干了一個不入流的職位,算是進了官場的編制公務員。擔任江西分宜縣教諭,負責縣學教育。他白天授課,夜晚“炊燈具草”寫作,利用職務之便接觸圖書資料,系統整理多年考察成果。在分宜待了三年,寫了《論氣》、《談天》等一些“雜書”,科舉的書是一本沒寫,也沒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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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直干到五十一歲,1638年,小宋被調到福建汀州府當了一個八品的推官。這一年,李自成正在商洛山中積累實力,馬上就要沖出中原了。長江以北,早就是一片怒火燎原,國家形勢大壞。但這并沒有影響到小宋搞研究的心情,他仍然持之以恒。
崇禎十六年(1643年),五十六歲的小宋,此時應該叫老宋,出任安徽亳州知州(正五品)。此時明末戰亂已導致亳州“官署無存,官吏多逃”,明王朝時日無多,其實已經無人可用,才把一個不入流的八品小官給提到五品的位置,這個官早就失去了任何意義。因為沒有辦公場所,老宋自費修繕官署、捐資建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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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個官也只當了一年,滿清鐵蹄就南下了。老宋也對官場失去了興趣,一輩子混了六次進京趕考,一次沒中,晚年了才當了幾任小官,眼看著國家都沒了,干脆繼續回家種田。老宋回家后,立下“不仕清、不應試、不穿滿服”的家訓,其子孫嚴守遺訓,終身以布衣耕讀為業。在家鄉,老宋繼續搞蠶種雜交培育良種,科學記錄了鋅冶煉,運用數據量化分析水稻生產流程。總之,忙得不亦樂乎。多年的工作與經驗,促使他最終完成了一部巨著——《天工開物》。《天工開物》共十八卷,分三編,記述了糧食和經濟作物的種植以及加工,紡織,染色,制鹽,制糖,陶瓷,車船,鍛造,油料,造紙,冶煉,采礦,武器,菌種培養以及珠玉采琢等方面的生產過程和技術成就。一百二十三幅插圖更是生動、具體而真實地錄下了三百多年前的生產現場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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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他就是晚明的科學巨匠,中國明朝最偉大的科學家,沒有之一,宋應星老先生。《天工開物》的歷史意義和地位我就不多說了,初中學歷史都會。
宋應星一直堅持搞科學,還非常長壽,1661年康熙登基那年才去世。雖然國破山河在,辮子頭上留,但是他一輩子沒放棄過研究,可以說忠于自己的理想一生一世,是個奇才。他的研究比牛頓、達爾文之類早多了,那些人在他的《天工開物》面前都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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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應星在科學界玩嗨了。他的哥哥,大宋,宋應升卻是個更狠的人。宋應升浙江桐鄉縣令沒干多久,就奉了調令去廣東恩平縣參加剿匪,業績非常突出。應該是殺匪殺得狠,被破格提拔了,最后干到了廣州知府(正四品),廳級干部了。為啥破格,也是因為戰亂官員都逃了,沒人來當官,五十好幾的宋應升才填了這個位置。
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宋應升聞訊“悲憤病眩”,捐盡妻兒首飾助南明募兵。面對清軍南下,他辭官歸隱,拒剃發易服,終日“足跡不入城市”。最后還是想不開,決定殉國。1645年冬,他欲赴奉新縣百丈山跳崖殉國,因大雪迷路未果。歸家后寫下《絕命詩》二首,其中“千里江山帶雪看,無君此日亦無官”“一生忠孝歸何處?惟有冰魂念歲寒”道盡亡國之痛。最終在江西奉新縣北鄉(今宋埠鎮)牌樓村的家中廳堂服毒自盡,口鼻噴紫黑血而亡,享年6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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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應升不僅自己不當滿清的官,堅決殉國。實際上他一個四品知府,在排著大隊跪在滿清鐵蹄下投降的勛貴名臣中連一坨鼻屎都不算。他的去世除了兄弟宋應星記錄他的事跡,修訂了《宋應升傳》,其實沒幾個人知道他是誰。
他還堅決要求自己的子孫也不能當滿清的官,于是他的長子宋士穎也拒考科舉。因為他們宋氏是奉新當地名人,書香門第大戶,曾孫宋一誠也因為拒絕去考秀才,而被當地縣官責罰。家族形成“寧為寒門,不做貳臣”的傳統,整個清朝,宋家前后有二十七名男丁拒絕去考秀才,終身在家務農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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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新二宋”一個殉國盡忠,一個搞科學到死,都是有理想有信念至死不渝的人。四百年后,仍令人敬佩不已。
可惜的是《天工開物》這本書,印在崇禎政權快倒臺的年代,全國烽火,根本沒人買沒人看,也沒政府機構推廣,刊刻印刷出版后就絕版了。一直到乾隆年間修《四庫全書》,滿清根本不知道這本書,壓根沒錄入。因為四庫全書找不到,導致晚清開智搞革命的年代,那些新青年們都不知道這書全本長啥樣,只有零星抄本流傳,部分的領略到這本書的高科技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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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此書的全本才從日本輾轉傳回國內。也不知道是哪年被日本搶去的,還是明朝的遺民在前清時東渡日本帶過去的,具體原因不可考了。中國人至此才發現有這本書!但幸運的是,解放后,北京圖書館從浙江寧波李氏“墨海樓”捐獻的藏書中得到了崇禎十年的初刻本,這是《天工開物》最善的古本。
這個版本的發現,使研究工作有了更準確的依據。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才如此得以保存下來。宋氏兄弟的故事,才最終為人念念不忘,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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