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江蘇通報了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等問題的調查結果。
通報內容較長,分為兩塊內容,第一塊便是大家最關心的《江南春》畫卷等5幅作品的去向問題,第二塊是關于問責和處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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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部分
我帶著此前一些疑問,在看這份通報時找到了答案,現在和大家分享下我的解讀和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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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是“引爆”事件的原點。
關于《江南春》,調查結果顯示,早在1997年調撥文物店時,就被內部工作人員(保管員兼銷售員)張某監守自盜“截下”,并讓其男友的同事在文物商店2250元購得,并銷贓給了陸某(據前期報道可知為陸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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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又輾轉近30年(期間歷經捐贈者龐元濟后人追問、要求查看所捐贈文物未果、與南博打官司十多年,直到去年5月驚現于拍賣會上被叫停),該畫作的流轉經過,在2026年春節前終于水落石出。
1、張某肯定還有其他違法行為
調查結果,為此前一直被質疑的陸挺、后續的收藏者朱光,也作了他們未違法買賣“仇英山水畫”的“證明”,從通報措辭看,陸某買下時應該不屬于“知贓買贓”,而朱某是正常商業行為。
通報提到:“事后,張某讓王某謊稱《江南春》圖卷系祖傳,向字畫商陸某(南京藝蘭齋藝術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已于2025年病故)兜售,經雙方商議,將《江南春》圖卷及其他2幅字畫以12萬元價格賣給陸某。”
由此看來,此前,陸挺生前曾對多人說起,自己從后人處購得這一說法,也是有出處的。
不過,關于其他2幅一起賣給陸某的字畫,到底是不是以同樣方式調包的,還是如何來的,到底是什么字畫,通報中沒提到。分析可能如果再展開講,會混淆本次調查的重點,所以未展開提及。
但通報提到了:“張某在任總店書畫庫保管員兼銷售員期間,利用管理國有資產的職務便利,違反規定、私自買賣文物,獲取非法利益,涉嫌嚴重職務違法。目前,張某及相關人員正接受監察機關監察調查”,分析,她手上除了仇英山水畫外,肯定還有盜賣的其他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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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1年的這張發票到底怎么回事?
那么,張某和男友一起賣給藝蘭齋陸挺的字畫是不是此前,南京博物院在12月19日向媒體展示的那張2001年發票上的作品呢?發票上列出的康有為、翁叔平(翁同龢,晚清政治家、書法家、收藏家)的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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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我先從此前南博展示的2001年4月16日的這張發票來分析,這張發票在此次通報中為什么沒提及,等下我會說到。
2001年這張發票上,一共是4幅作品,商品名寫著:沈宗敬(清朝書畫家、詩人)山水扇頁、仿仇英山水卷、康有為和翁叔平的字對,合計17420元,其中仿仇英山水卷價格標注6800元,而康有為和翁叔平的字對各自達到7200、2700元。
因此,之前就有人質疑康有為的字再好,從文物價值說,也不可能比哪怕是仿仇英的更值錢啊。
我認為,這張2001年發票是為了作假賬編造的。
最簡單的財務邏輯,你開出發票必須要有這筆收入,才能賬目做平,對吧?
通報指1997年7月8日,這副畫已經被售出,被內部人員(兼任保管員、銷售員)張某“做手腳”只賣了2250元,且發票上也做了手腳,通報稱“為防止更改價格的行為被發現,張某故意將發票上的貨號空置,不注明購買人姓名,并在商品名稱欄中將《江南春》圖卷寫成‘仇英山水’”,我分析,當年這筆2250元很可能也沒入公賬。
可2001年4月16日的發票四件商品打包示金額為17420元,加上前面虧空的22500元(如張某這筆錢入公賬)或25000元(如張某這筆錢未入公賬),一共是40170元或42420元。
窟窿不是越來越大了嗎?
我分析,當時南博采取了“組合拳”:
一方面為了平賬,他們可能通過報損(比如畫作因為蟲蛀等問題損壞)方式,偽造類似資產報損的審批單,申請核銷,抵沖本該收入的這筆4萬多元。這里涉及到保管部門、財務部門、分管領導,而張某的身份就是保管員同時還是銷售員。這樣一來,畫作實物從庫存品名單上被抹去。此前南博提供的證據顯示是1997年5月8日調撥到文物店,而調查結果顯示在1997年7月初,時間對不上,也側面說明了南博單方面提供的單子存在問題。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掩蓋虛假銷售的問題,他們需要偽造銷售流水,比如2001年這張發票上列的四件商品,但開發票要有對應的錢收進來啊,所以很可能他們又通過某個渠道先把錢打進來,然后再套出去,比如虛列“對外采購”等方式把錢套出來,填補漏洞,套取非法利益。
于是,畫不見了,錢也不見了。
這么一套組合拳下來,甚至還更復雜,財務痕跡也更復雜,一方面應付上級部門審查,一方面是侵占國有資產、非法牟利,這些發票等成為掩蓋犯罪的諸多道具之一。
至于為什么要拿出那張發票,現任管理者可能確實不知情,但拿這張發票來應付2025年年底當時媒體的追問和有關部門的追查,欠妥,甚至還抱有僥幸。
但調查組沒有被發票假象迷惑,深根究底,最終查出真相。
3、通報為什么不提這張發票和6800元?
為什么通報沒有提及2001年這張發票呢?
基于上述分析,我覺得,因為調查組認為,既然已經查明了1997年的真實非法流轉鏈條,并認定南博后期出示的這份“證據”不是事實,其本身是企圖掩蓋真相的違規違法操作的一部分,就沒必要提及。
所以也不必在通報上再提2001年發票上6800元和1997年7月2250元之間的差額問題了。
但通報上提到了:“南博、總店及職能部門相關負責人對違規報批調撥文物、違規銷售、賬物不符”等問題,指的其實就是這種賬目與實物完全脫節、憑證與事實嚴重背離的混亂狀態。
這張發票,可能正是調查組展開調查、揭開違規違法(作假、套取資金、國有資產流失)操作的起點。
另外,為什么那張2001年虛開發票上,康有為的字竟然比仿仇英的畫作還貴,也有了解釋。
虛開發票的人可能缺少相關知識,俗話就是沒文化、沒常識。哪怕是在60年代兩次鑒定為偽,那至少也屬明代作品,收藏價值與時間呈正比。
4、另2幅字畫包括了康有為的字嗎?
那么通報上提到的張某套出仇英畫作和另外兩幅字畫,一起賣給了字畫商陸某,這兩幅字畫是不是包括2001年發票上列出的康有為的字對呢?
我認為,不可能。
一方面,前面分析這張發票是當時為了掩蓋違規違法操作的道具,也就是虛開發票虛構的交易流水。
另外從商業邏輯上講,也是不通的。
1997年7月,東西已經賣給陸某了,不可能時隔4年后,陸某又把東西先還給南博,然后南博再賣給他。而且此前,有報道已提到《讀者》2000年時,在內文插頁廣告中已經刊登了藝蘭齋陸挺擁有這幅仇英山水畫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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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一畫一專班”、調取數萬份材料這種程度的調查,向公眾精確還原了《江南春》等五幅畫作1997-2025年的流轉鏈條,其實調查組的意思就是:我們直接排除了2001年存在一次合法銷售的可能性。這次銷售根本不存在。
5、到底是不是仿作?
那么這幅仇英山水畫到底是不是仿作?這次通報中,未曾此問題作出結論。
我分析,可能是調查組在調查重心和結果上的策略性取舍。
前期,去年年底事件曝出時,南博以“偽作”作為可以被“調劑處理”的理由,包括在2025年11月開庭時,南博提供給法院的證據,以及隨后提供給新華社的發票和鑒定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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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調查通報開頭第一段最后一句:“徹查畫作調撥、流轉過程中的涉嫌失職瀆職等違紀違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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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調查組的焦點并不是真偽的辯論,而是上升到到這里有沒有違法違紀。如果調撥程序違法違規,那么以任何理由去調撥的前提都不成立。
另外,本身畫作真偽,也存在爭議,收藏家確實也有“打眼”的時候。但龐元濟作為著名的收藏家,他的收藏眼光、愛國情懷都是有史實可查的,其后人的捐贈不管是迫于當時情景之下的選擇,但對捐贈者的尊重、對贈品的保護是起碼的“責任和義務”,南博已“失職失察”,此前龐元濟后人從2010年開始,多次要求去南博查看捐贈物品核查,均遭拒絕,甚至還稱曾孫女龐叔令不是捐贈者本人無權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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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論這幅畫作的真偽,沒有意義。
而且即便1961年,初次鑒定時,全國最權威的張絎回去后在報告上記錄:“南博的文物共五萬一千多件,鑒定歷時兩個多月,平均每天最多鑒定一千七百多件。采用的不是正規的鑒定方法,而是迫不得已的特殊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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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通報這次不提及真偽,一方面會模糊焦點,而忽略了其中的違規、違法問題。另外,這次通報其實也在跟其他文博單位明確傳遞出這么一個信號:無論館藏物品定級如何,其管理都必須嚴格依法依規,任何導致國有資產流失的違規行為都將被嚴懲。這比糾結于一個甲子年前的鑒定意見,更具有普遍的警示意義。
或許有人說,當時作為創收渠道,確實存在從博物館(院)不被列入館藏級別的文物調撥到屬下的文物商店出售。
但通報上提到:“上世紀90年代,經時任常務副院長徐湖平違規簽批,原省文化廳未按規定嚴格審核、違規批復同意,南博將《江南春》圖卷等書畫違規調撥原省文物總店(以下簡稱總店)銷售”以及“在《江南春》圖卷等畫作調撥、流轉過程中,原省文化廳、南博和總店違反文物管理有關規定,違規申請、批復調撥文物,擅自出售并造成文物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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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即便不夠館藏,也要經過嚴格審議和批準流程,徐作為時任常務副院長,個人擅自簽批,跳過了法定程序。
6、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現在再看,最早引起龐家后人與南博公開之爭的是(此前,龐增和生前曾多次去信想要回第二次1964年被借去的收藏文物),2014年,龐元濟誕辰150周年之際,南博舉辦“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策展人說“龐家后人賣畫” (文中有一句這樣寫道:“龐萊臣也沒有想到,他的子孫會敗落到賣畫為生),引起龐叔令和龐家家屬不滿,要求南博澄清、公開道歉,由此兩家的矛盾展開。開庭時,讓龐叔令吃驚的是,當時2010年8月底的一篇新聞報道,內容就是關于南京藝蘭齋美術館收藏有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這讓她開始了長達十多年的追查,直到2025年12月調查組介入后,才揭開了這起紛爭背后被隱藏多年的違法事實。
2014年展覽時,策展人可能也是聽風就是雨,而藝蘭齋所有人陸挺聽信了盜賣畫的南博工作人員張某男友王某的話,但這不是“禍起蕭墻”“禍從口出”,而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普世道理。
通報提到:“徐湖平還涉嫌其他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目前正接受紀檢監察機關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針對多年舉報的問題,由仇英山水畫展開了徹底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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