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眼】當你的闌尾不產生任何功能作用,反而時不時會成為你的負擔,切,還是不切?這不是To Be,Or Not To Be的艱難抉擇,剩下的結論只有一個——“Just Do It”(此處廣告位,可接受耐克植入)。
作者丨張賓
圖片丨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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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盛頓郵報》的這一波大裁員風暴中,蝴蝶扇動的那支翅膀是他們決定不再派記者前往米蘭報道冬奧會,盡管他們擁有14張采訪證、且已經為此預支了大量差旅成本(住宿費就高達8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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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賓編譯,公眾號:體育產業獨立評論時代的又一滴眼淚?《華盛頓郵報》體育部或將被裁撤 | 媒體札記
在輿論的指責聲中,《華盛頓郵報》被迫再次改變注意,派了一個由四名記者組成的小分隊前往米蘭。
不過,體育部的命運卻無可更改。日前,《華盛頓郵報》官方宣布,300名編輯、記者將被裁掉,成建制的體育部則被徹底關閉,海外新聞部也遭受重創。準確的說法是:歷史悠久的體育部被“以現有形式關閉”,少量記者將從“文化和社會現象”的角度報道體育。
《華盛頓郵報》的前任老板唐-格雷厄姆此前一直對該報的動蕩保持緘默。2013年,他的家族以2.5億美元的價格將《華盛頓郵報》賣給了亞馬遜創始人貝索斯。
這一次,他坐不住了,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是一個糟糕的日子。我為那些優秀的記者和編輯們感到難過,他們(很多都是我的老朋友)即將失去工作。我最關心的是他們的命運,我會盡我所能的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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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雷厄姆曾經負責過《華盛頓郵報》的體育部,如今這個部門“壽終正寢”讓他感到扼腕,“我現在需要學會另一種全新閱讀報紙的方式了,因為從20世紀40年代末開始,我讀報紙都是先從體育版開始。”
在同行筆下,薩莉-詹金斯是“美國最受尊敬的專欄作家”。2025年8月,她在《華盛頓郵報》第二批裁員名單之列。《紐約客》的專欄作家露絲-馬庫斯也曾供職于《華盛頓郵報》,她在最近的專欄文章“貝索斯是如何搞垮《華盛頓郵報》”一文中披露,“最近與薩莉交談時,她既對新聞編輯部同事們的工作滿懷熱忱,又毫不留情地批評了報社管理層的失職。”
薩莉-詹金斯向露絲-馬庫斯表示,當管理層打擊這些部門時,實際上就是在摧毀這棵大樹的根部,“我們在報社的每個部門都培養出了眾多優秀的記者,讓他們能夠在全球范圍內報道各種選題。當你把整個部門的人全部裁掉,你真的就有可能摧毀掉這棵參天大樹。”
當被問及對體育部被裁撤有何感受時,薩莉-詹金斯說:“我的心碎成了五瓣。”
最近,她正在加州為《大西洋月刊》報道NFL超級碗。貫穿整個職業生涯,她一直專注于研究競技體育范疇內的勝利者與失敗者之間存在差異的原因。她表示,貝索斯曾經為《華盛頓郵報》慷慨投入了大量資金,并因為從不干預采編工作而備受贊譽。
但她補充道:“靠新聞賺錢,就得像用鏟子挖石頭那樣賣命。你必須熱愛新聞工作到那種程度——在午夜,當你突然有了靈感,你會馬上清醒過來,然后爬來了付諸行動。我看不到他對新聞業有足夠的熱愛,愿意夜不成寐來思考這件事。他很可能就是把新聞業當成了Pets.com那樣,在做一個有趣的試驗。他愿意為此虧損一些資金,直到不再虧損為止。但這個行業不同之處在于,它不是Pets.com,不是那種會隨著風險投資的泡沫破滅而消失的行業。它是對(美利堅)共和國的存續至關重要的行業。天哪,你不能敷衍塞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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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莉-詹金斯的評論言辭懇切,卻并不會打動資本家。露絲-馬庫斯的專欄文章“貝索斯是如何搞垮《華盛頓郵報》”有一個非常精彩的結尾:
在1941年的電影《公民凱恩》中,報業大亨凱恩與貝索斯一樣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的法定監護人沃爾特-撒切爾質問他,繼續投資報紙是否明智,“說真的,孩子,你不覺得繼續這份每年耗掉100萬美元的「慈善事業」(指投資《費城問詢報》)相當不明智嗎?”
“您說得對,撒切爾先生,我去年確實虧損了100萬美元,預計今年還會虧100萬美元,明年也會虧100萬美元。您知道嗎,撒切爾先生,照這個速度,每年虧損100萬美元,60年后我就不得不關掉這家報紙了。”
在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貝索斯的資產是2500億美元。假設凱恩每年的虧損是1億美元的話,并且持續下去,按照這個計算,貝索斯至少還有2000多年才需要“關燈拉閘”。
露絲-馬庫斯對這個前老板極盡揶揄之能事。但資本是冰冷的,尤其是當你面對一個不熱愛新聞事業的老板的時候,它冰冷到刺骨。
在《華盛頓郵報》裁員事件發酵期間,媒體的報道中,始終把體育部被裁撤放在了一個顯眼的位置。《華盛頓郵報》的體育部歷史悠久,人才輩出,這無需過多贅述。除此之外,這也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體育新聞部是最易受攻擊,也是最不重要的部門,或許就像人體中的“闌尾”或者總發炎的“扁桃體”。
環球同此涼熱,國內的情況亦然,無論是之前《南方都市報》、深圳《晶報》,還是后來的紅星新聞(《成都商報》)、《新京報》都早早將“鍘刀”對準了體育新聞部。
毫不疑問,不賺錢是最大的誘因,《華盛頓郵報》大裁員也是因為虧損。
當我還供職于《新京報》體育部時,我們的報道水準在業內算得上首屈一指。但是,命運之錘還是重重落下了,先是《賽道周刊》被取締,后面則是整個部門被裁撤。
大約2013年年底,《新京報》時任社長戴自更在中層會議上說出了一句“老人該清一清了”(大意如此,我不在現場,由部門主編轉述)。我記得無比深刻,在不能賺錢的部門,老記者和老編輯并不是優質資產,而是累贅,除非是那些能夠成為報社門面的名記、名編。翻過年來,我就離職了。再后來,老戴作為“老人”也被“清”掉了。
近十年職場生涯,我參悟到了一個真諦:不能賺錢的部門,就不可能擁有話語權。而體育新聞,又是幾乎所有新聞部門中最難賺錢的部門。體育產業如此之發達的美國尚且如此,遑論我們。如果說新聞業賺錢是用鐵鍬挖石頭,體育新聞賺錢就是用鐵鍬淘金子。石頭俯拾皆是,而金礦費盡心機也難以尋覓,何況用鐵鍬淘金子本來就驢唇不對馬嘴。
時代的變革,讓體育新聞賺錢這個生意變得更加困難。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新聞早就演變成了流量生意。體育的流量被社交媒體平臺、短視頻平臺和快資訊平臺占據,當你手機里有微博、抖音和直播吧這三款APP,再加上微信朋友圈,你獲取體育資訊的方式已經無比豐富,不再需要某一家報社的新聞客戶端。
相比其他新聞部門,傳統體育新聞的價值更容易被稀釋。因為體育的核心是比賽過程與結果、運動員采訪,以及周邊新聞,短視頻和快資訊是傳遞這些信息最快捷的載體。這或許也是華盛頓郵報剩下的體育記者為什么要去從“文化和社會現象”的角度報道體育,而不再專注比賽本身了。
深度體育報道的價值體現在精彩的故事,以及優美的文字。如今,紀錄片、播客等形式同樣可以傳遞精彩的體育故事,甚至呈現方式比文字更立體和更直接。
至于文字本身,也已經很難討年輕人的歡心了。年輕讀者思維方式和專注力早已被短視頻平臺重塑,大家習慣了短平快直給的內容,很難有耐心仔細閱讀一篇文章。
當然,足夠優秀的文本除外,其價值不會被打折扣,反而在這個時代顯得更加彌足珍貴。但在文字范疇,絕大多數內容都不配稱得上足夠優秀的文本(可能也包括本文),被淘汰是歷史的必然。
與朋友交流時,我總會說也就是現在40+甚至45+以上的人,還會看我寫的這些又臭又長的文章(當然不全是又臭又長,但好的內容占比估計也就1%)。等到這批用戶群漸漸老邁,文字的價值只會變得更低。
此次冬奧會前往米蘭的中國記者,還有多少人只專注于寫稿這一件事?幾乎所有的體育記者都被裹進了流量的洪流之中,拍視頻、做直播、在各種新媒體平臺上發布內容,試圖用更符合這個時代需求的傳播方式證明一個體育記者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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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還有大批讀者為《華盛頓郵報》出品的高質量體育報道著迷,但用戶群高齡化也是不可逆的趨勢。唐-格雷厄姆是從上世紀40年代末就開始看自家報紙上的體育版了,我們見了他都得恭維一句:“您今年高壽?”這樣的用戶對廣告客戶又有多大的價值,盡管他富可敵國。
更要命的是,越來越多的媒體發現裁撤體育部幾乎不會產生太多影響:不會導致用戶的流失,因為本來就沒多少;不會導致廣告客戶的預算降低,因為本來就沒多高;不會讓老板產生負罪感,因為他們本身也沒那么要臉。反而好處顯而易見,降低了人力成本和差旅成本,就相當于賺錢了。
當你的闌尾不產生任何功能作用,反而時不時會成為你的負擔,切,還是不切?這不是To Be,Or Not To Be的艱難抉擇,剩下的結論只有一個——“Just Do It”(此處廣告位,可接受耐克植入)。
王小波在《黃金時代》里說過:“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王小波先生離世多年,媒體的黃金時代也成了過眼云煙,在這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中,我們逐漸老去,且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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