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話說四大名著中的馬

生肖動物十二種，大多與古代中國人的生活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時光荏苒，星轉斗移，隨著科技的進步和人們生活方式的轉變，它們與人類之間的關系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其中變化最大的要數馬了。在中國古代，馬兼具交通、軍事等多方面的功能，曾被視作一個王朝實力的標志，故而有“萬乘之國”“千乘之國”之類的說法，可見對馬有多么看重。轉眼到了21世紀的今天，雖然人們對馬并不陌生，但要親眼目睹，也并不太容易，往往要去新疆、內蒙等地。無論是交通還是軍事，馬的重要性遠不能與古代相比。現在談馬，往往帶有一種懷舊的心緒。馬年將至，這里結合四大名著，談談文學作品中有關馬的精彩書寫。

赤兔馬與的盧馬：以馬寫人

騎著赤兔馬過五關斬六將的關羽，《關圣帝君圣跡圖志全集》之“五關斬將”，清乾隆三十四年敦五堂重刊本

四大名著產生于不同時期，如果要說對馬的書寫，首先要提到《三國演義》。這部小說多寫政治、外交和軍事，在當時的條件下，可是處處離不開馬。無論是各方之間的交往，還是大大小小的戰斗，隨處可見馬的身影。其中有兩匹名馬，給人印象深刻。一是赤兔馬。一是的盧馬。這兩匹名馬有兩個共同點，一是都有超絕的能力，非一般馬匹可比，二是都經過多次轉手，才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主人。

兩匹馬有相似之處，但彼此的境遇和命運各有不同。先說赤兔馬。赤兔馬原先的主人是董卓，因其“日行千里”而聞名，但很快就在李肅的勸說下，與“黃金一千兩、明珠數十顆、玉帶一條”一起用作招降呂布的物品。李肅給出的理由很直接：“主公欲破天下，何惜一馬！”對董卓來說，赤兔馬不過是件高檔物品，可以用其獲得更大的利益。呂布有勇無謀，畢竟是員戰將，深知好馬的重要性。作品從他的視角來描寫這匹馬：“渾身上下，火炭般赤，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長一丈；從蹄至項，高八尺；嘶喊咆哮，有騰空入海之狀。”為了這匹馬，他不惜殺死自己的義父丁原。此后，這匹赤兔馬跟隨呂布東奔西走，沙場征戰，見證了呂布的神勇，時人有“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之說。呂布也為此感到自豪，屢屢發出“吾有畫戟、赤兔馬，誰敢近我”“吾有赤兔馬，渡水如平地，又何懼哉”之類的豪言壯語。如此絕配，卻未能成就呂布的大業，原因當然在人不在馬。后來呂布眾叛親離，手下將領侯成也從赤兔馬下手對付他。他盜走赤兔馬，獻給曹操。沒有赤兔馬，呂布也就玩不轉，隨后被曹操誅殺，赤兔也隨著歸了曹操。

隨后，曹操又將此馬贈給了關羽。這里有一個細節，關羽得到饋贈之后，“再拜稱謝”。這讓曹操心里有點不高興：“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嘗下拜；今吾贈馬，乃喜而再拜：何賤人而貴畜耶？”關羽的回答也很干脆：“吾知此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長下落，可一日而見面矣。”可見馬在不同人手里有不同的用途。曹操此時雖然后悔，但馬已贈出，不好再收回了。

此后關羽騎著這匹赤兔馬，與青龍偃月刀形成絕配，先后斬文丑、顏良，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華容道義釋曹操，斗黃忠，戰龐德，威震華夏，立下汗馬功勞，成就一段英雄傳奇。提到關羽，人們很自然會想到那匹赤兔馬，其中也有人打過這匹馬的主意，但沒有成功。比如郭常的兒子想盜馬，差點被馬踢死。關羽敗走麥城，被東吳殺害之后，赤兔馬被馬忠得到，獻給孫權。孫權隨即將其送給馬忠。結果這匹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

赤兔馬雖然是寶馬良駒，但它沒法選擇主人，顯然它最認可的主人是關羽。作品以馬寫人，在《三國演義》中，不管是將領還是謀士，他們都面臨一個擇主的問題，選擇得當，共同成就霸業；選人不當，不僅大業難成，還會因此早早失去性命，比如陳宮，比如田豐。赤兔雖然只是一匹馬，其命運與將領、謀士相似，最后為主人盡忠絕食而死，頗為悲壯，這也襯托出關羽忠義雙全的高大形象。

再說那匹的盧馬。這匹馬起初也是明珠暗投，主人是叛將張武。劉備見此馬極其雄駿，夸贊“此必千里馬也”。一場小戰，通過趙云、張飛，將馬奪了過來。沒想到劉表見過之后也“稱贊不已”。在人屋檐下的劉備只好將其贈給劉表，劉表雖然開心，但其手下的蒯越卻指出其中的玄妙：“此馬眼下有淚槽，額邊生白點，名為的盧，騎則妨主。張武為此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也就是說這匹馬雖然能力上不遜于赤兔馬，但它擇主，說明白點，就是妨主。劉表聽從勸告，竟然又將其還給劉備。沒想到伊籍也勸劉備放棄這匹馬：“昨聞蒯異度對劉荊州云：此馬名的盧，乘則妨主，因此還公。公豈可復乘之？”經這兩人一說，本是寶馬良駒的的盧一下成了不吉利的害群之馬。好在劉備不信這個邪：“但凡人死生有命，豈馬所能妨哉！”劉備對馬對人都一樣，非常愛才，從他對的盧的態度，可見其過人之處。

當然，的盧馬也沒有辜負劉備的信任，這才有了馬躍檀溪的千古佳話。劉備與劉表等人的復雜關系通過一匹的盧馬來展示，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視角。劉表雖然對劉備深信不疑，但他的夫人蔡氏和小舅子蔡瑁可是將其視作眼中釘。蔡瑁找到一個機會，在襄陽大擺鴻門宴。劉備識破其計，騎著的盧馬逃走，結果走到檀溪，“闊數丈，水通襄江，其波甚緊”，進也不是，退也無路，只得硬著頭皮，“縱馬下溪。行不數步，馬前蹄忽陷，浸濕衣袍”，陷入絕境。危急時刻，劉備想起了的盧妨主的事情，大喊：“的盧，的盧！今日妨吾！”結果奇跡出現了，“那馬忽從水中涌身而起，一躍三丈，飛上西岸”。與蔡瑁一起定計的蒯越一定最后悔，如果他當初沒有勸告劉表，馬在劉表手上，也就沒有劉備馬躍檀溪的奇跡了。這實際上也揭示了《三國演義》中的另一話題，那就是天命。

馬躍檀溪之后，的盧的下落同樣值得關注，這也是一些讀者容易忽略的。隨后，劉備遇到了化名單福的徐庶。徐庶告訴劉備，“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終必妨一主”，也就是說騎著的盧終究不安全，仍會妨人。他還提出了禳解的辦法：“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將此馬賜之；待妨過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無事。”劉備自然是不愿意這樣做。按照《三國演義》的描寫，徐庶并非戲言，他也由此測試了劉備的品德，決定追隨劉備。

再往后的故事就有些詭異。劉備在龐統的輔助下攻取西川。兩人分頭出發，臨出發前，“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將下來”。這無疑是不祥之兆。玄德看到龐統騎的是劣馬，就把自己的坐騎與龐統互換：“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所騎白馬，性極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乘之。”這一換竟然救了劉備一命，埋伏的敵人認定“騎白馬者必是劉備”，結果將龐統射死在落鳳坡。這匹白馬是不是的盧？從情理上看，應該是，作者在此處很可能故意避開了的盧這個名字，否則，就坐實了徐庶先前的說法，這對劉備的形象會產生負面影響，盡管劉備換馬是出于好意，出于對手下的關心，也許他早忘記了徐庶的警告，否則不會這么做。龐統騎的盧死在落鳳坡，這段情節強化了天命這一話題。

赤兔、的盧之外，《三國演義》有關馬的描寫還有不少，馬躍檀溪這樣的奇跡也曾發生在孫權身上。孫權與曹操在逍遙津大戰，被曹軍追趕，走到小師橋時，不料“橋南已折丈余，并無一片板”。萬分危急時刻，孫權“收回馬來有三丈余遠，然后縱轡加鞭，那馬一跳飛過橋南”。距離和檀溪一樣，也是三丈。遺憾的是作品沒有交代這匹馬的名字，想來也是一匹不亞于赤兔、的盧的好馬。

弼馬溫與白龍馬：師徒有五人

日本漫畫家水島爾保布畫《繪本西游記》下冊封面（1950）

《三國演義》之外，寫馬給讀者印象深刻的要數《西游記》了。《西游記》所寫多為神仙妖怪，他們通常有一個起步級的神通，那就是騰云駕霧。按說交通問題已經自行解決，就不需要馬了。其實不然，他們照樣養馬，比如天庭就有專門的養馬機構——御馬監。在這里孫悟空出任了他學藝之后的第一個職務——弼馬溫，負責管理天庭的上千匹天馬。在這里孫悟空非常敬業，“晝夜不睡，滋養馬匹”，把天馬養得“肉膘肥滿”。結果他發現自己的官階只是個“未入流”，說白了就是玉皇大帝的馬夫，這讓孫悟空極為憤怒：“這般藐視老孫！老孫在那花果山，稱王稱祖，怎么哄我來替他養馬？養馬者，乃后生小輩，下賤之役，豈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將去也！”隨即打出南天門，這是孫悟空大鬧天宮的序曲。這段經歷從此成為孫悟空最羞于提起的傷心往事，不管是神仙還是妖怪，在取笑他時，往往提到“弼馬溫”，這也是孫悟空最不喜歡聽到的稱呼。通觀整部《西游記》，玉皇大帝雖然養有天馬千匹，但天庭的那些神仙出行時，基本不使用，或騎青牛，或騎獅子、大象，那些天馬空有一身本領，也像孫悟空那樣，得不到重用，被閑置冷落。

《西游記》的馬中，最為有名的是白龍馬，說是馬，其實是條龍。這條龍身份可不簡單，人家貴為西海龍王敖閏之子。與孫悟空等其他幾人一樣，小龍之所以保護唐僧取經，是因為系戴罪之身，“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誅”。與其他幾人不同的是，他必須變身白馬，馱著唐僧去西天。當然，這也怨不得別人，是他把持不住，在蛇盤山鷹愁澗吃了唐僧的坐騎，影響西天取經的進程，只能自己替代白馬。

這里有個問題，人們通常說唐僧師徒四人西天取經，那么白龍馬是唐僧的徒弟嗎？答案是肯定的。作品中有明確的描寫，當白龍馬聽說黃袍怪將唐僧變成老虎時，有個心理活動：“我師父分明是個好人，必然被怪把他變做虎精，害了師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師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無音信！”稱唐僧為師父，稱孫悟空為大師兄，后來見到豬八戒，他同樣是喊師兄。可見取經隊伍應該說唐僧師徒五人才對，否則對白龍馬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西天取經絕對是一場苦行，否則也輪不到孫悟空等人，名額早被那些神仙和他們的關系戶搶走了。唐僧師徒五人去西天取經雖然說得高大上，實際上是迫不得已，他們都是有罪之身，沒有其他選擇，取經總比永久壓在五行山下或立即被誅要好得多，尤其是對白龍馬來說，如果他不答應保唐僧取經，觀音也就不會到天庭去幫他求情，其性命也就不保，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對變身龍馬的小龍來說，每天的生活除了沉默還是沉默，除了走路還是走路，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他才是真正的苦行僧。雖然作品中頻繁地寫到上馬、下馬、牽馬、喂馬這些動作，出鏡率看似很高，但并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位以靜默狀態出場的西海龍王太子。好在作者還是給白龍馬安排了一場戲，戲份不多，但絕對精彩。由于孫悟空的缺席，取經隊伍與黃袍怪的戰斗打到山窮水盡，唐僧變成老虎，豬八戒逃跑，沙僧被俘。關鍵時刻，白龍馬挺身而出，變成宮女與黃袍怪戰斗，雖然未能取勝，但這種精神還是讓人感動的。受到感動的豬八戒去花果山找孫悟空求救，上演了一出義激美猴王的好戲，否則取經隊伍已經散伙了。可以說，白龍馬在關鍵時刻拯救了取經事業。最后取經成功，如來按功行賞，對白龍馬的評價是“每日家虧你馱負圣僧來西，又虧你馱負圣經去東，亦有功者”，將其封為八部天龍，小龍由此成為佛教的護法神。但這個結果是白龍馬真正想要的嗎？未必。只能這么說，這比起父親告狀被處死肯定要好得多。

俠義傳奇與貴族家常故事中的馬

相比《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雖然也寫了不少戰斗，馬也頻頻出場，但對馬的關注度要低許多。不過也有寫馬的精彩之筆，比如呼延灼的連環馬。所謂的連環馬，就是“官軍馬帶馬甲，人披鐵鎧，馬帶甲只露得四蹄懸地，人披鎧只露著一對眼睛”。這種人馬組成的連環陣讓梁山義軍吃了不少苦頭，這才引出時遷盜甲、徐寧上山、用鉤鐮槍大破連環馬的一段佳話，自然也是《水滸傳》中的重頭戲。

《水滸傳》沒有突出寫馬，應該與其俠義題材有關，為了突出好漢的武藝，淡化馬的功能，比如較早出場的九紋龍、魯智深、林沖、楊志、武松等人多是步將。后來梁山人多馬壯，集體作戰，開始較多地描寫馬上的戰斗。

與《水滸傳》相比，《紅樓夢》似乎更少寫馬。一些讀者甚至會覺得這部小說沒有寫馬，其實不然。《紅樓夢》寫馬較少，與其貴族家庭日常生活的題材有關，畢竟是太平年代，沒有戰爭，也沒有緊急的公務，居家生活，柴米油鹽醬醋茶，用到馬的場合自然會少一些。但也不是沒有，比如劉姥姥第一次到榮國府，在門口看到“滿門口的轎馬”，所謂轎馬就是轎子和馬匹。另外賈府還有馬圈。一般女子坐轎，男性騎馬。以賈寶玉來說，他騎馬去家塾上學，騎馬去寧國府赴宴，騎馬去襲人家，騎馬去馮紫英家和薛蟠、蔣玉菡等人喝酒，騎馬去清虛觀打醮，騎馬去水仙庵憑吊金釧，等等，這些都是以馬為交通工具完成的。

《紅樓夢》中寫馬有三處值得關注：一處是寫焦大，他是寧國府的老仆，據尤氏介紹，“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里把太爺背出來了，才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給主子吃；兩日沒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這里以“喝馬溺”來寫焦大的忠心，透露了當年寧國公沙場征戰、創立功勛的戎馬生涯，與賈府“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的墮落形成鮮明對比。焦大醉后叫罵的結果也是意味深長的，眾人“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焦大這次嘴里塞的是“馬糞”，先前喝的是馬尿，都是馬的排泄物，先前是主動，心甘情愿，現在是被動，被逼無奈，形成了鮮明對比。

另一處值得注意的是柳湘蓮教訓薛蟠。柳湘蓮在賴大家被薛蟠騷擾，非常憤怒，決定教訓他一頓，約其到城外北門外頭橋相見。這里相當偏僻，兩人都騎馬過去。作者有意通過兩人馬上的動作刻畫他們的性格，這種視角在《紅樓夢》中是比較少見的。薛蟠是“騎著一匹馬，遠遠的趕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亂瞧”，柳湘蓮“則是又笑又恨，他便也撒馬隨后跟來”，隨后兩人先后“下馬，將馬拴在樹上”。然后就是柳湘蓮將薛蟠一通教訓，“取了馬鞭過來，從背后至脛，打了三四十下”。同樣是兩個男性之間的戰斗，在《三國演義》中是馬上的對戰，在榮寧二公的時代，是金戈鐵馬，如今卻是馬鞭子對紈绔子弟的訓誡。如果焦大知道，肯定又是一通叫罵。

第三處是二馬同槽。賈璉在外買房，偷娶尤二姐。賈珍趁著賈璉不在，還偷偷去找尤二姐，大家一起喝酒。不想賈璉回來了。兩個人的馬拴在一個馬棚里，“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蹶蹄起來”。這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情，兩馬尚且不愿同槽，賈珍、賈璉還有賈蓉竟然一起玩弄尤氏姐妹，可謂丑態百出。作者通過兩匹馬的撕鬧，活畫出賈珍、賈璉這些賈府敗家子的惡行。

四大名著之外，古代小說頗多歷史演義、英雄傳奇類型的作品，其中有大量金戈鐵馬的故事，單獨將馬作為觀照對象，也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話題，其中有不少名段，比如《說唐》中的秦瓊賣馬、《施公案》續集中的盜御馬等，都是圍繞馬展開的故事，成為全書的亮點，在民間有著廣泛的流傳和影響。馬年將至，利用這個契機，將古代小說特別是四大名著中馬的書寫梳理一番，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祝讀者諸君在新的一年里快馬加鞭，馬到成功。

（作者為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