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的時候,郭威還在前線跟契丹人玩命地打仗。
結(jié)果傳旨的太監(jiān)嚇得渾身發(fā)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于是郭威的親兵就把他拎過來,直接摁在了地上。那個太監(jiān)從懷里掏出一卷黃綢,根本沒敢念,就這么塞給了郭威。
郭威打開一看,上面就那么幾個字。
他什么話也沒說。
然后他把那卷黃綢遞給了旁邊的副將。副將看完之后,臉都嚇白了,接著又遞給下一個人。這么一圈傳下來,整個大帳里安靜得跟死了一樣,連喘氣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京城開封那邊出事了,郭威留在京城的所有家人,從老婆孩子到剛會爬的嬰兒,總共一百六十八口人,一個都沒留,全被殺了。
下命令的人,就是皇帝劉承祐,那個郭威一手扶上皇位的干兒子。
這家伙哪里像個皇帝,簡直就是個屠夫。
這事兒還得從頭說起。
當(dāng)年后漢的小皇帝劉承祐,坐上龍椅的時候還是個愣頭青。因為他爹死得早,臨死前就拉著一群老臣的手,比如楊邠、史弘肇、王章,還有郭威,讓他們一定要好好輔佐自己這個不太成器的兒子。
這幫老家伙,都是跟著他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所以個個都是狠角色。特別是管軍事的樞密使楊邠和管財政的三司使王章,這倆人湊到一起,朝堂上差不多一半的事情就他們說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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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小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幫胡子拉碴的大臣,感覺就像在看一群爹。比如他想提拔自己的親娘舅李業(yè),結(jié)果楊邠眼皮都沒抬一下,就直接給頂了回去,說這事兒我們商量過了,不行。
小皇帝的臉,當(dāng)時就氣得跟豬肝一個顏色。
他回到后宮,就跟他舅舅李業(yè)倒苦水。李業(yè)這個家伙,就天天在小皇帝耳朵邊上吹風(fēng),說陛下,這江山到底是姓劉,還是姓楊、姓史啊,他們眼里還有您這個皇帝嗎,再不動手的話,您這龍椅可就坐不穩(wěn)了。
此外,還有個叫郭允明的小人,也跟著煽風(fēng)點火,說陛下,史弘肇那個老家伙,前兩天在家里請客喝酒,請的全是手握重兵的將軍,這是想干什么,這不就是要造反嗎。
小皇帝本來就多疑,被他們這么一拱火,腦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然后他就信了。
十一月的某一天,上早朝的時候,楊邠、史弘肇、王章三個人剛走到宮門口,呼啦一下就圍上來一群帶刀的武士。他們?nèi)齻€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刀就砍下來了,血濺得老高。
但是殺了三個顧命大臣,小皇帝還不解氣,他覺得這事兒還沒完。
郭威那時候還在前線打仗呢,而且郭威手里的兵,可是后漢最能打的部隊。要是郭威知道了京城發(fā)生的事,帶兵回來問罪,那該怎么辦。
這時候李業(yè)又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郭威在京城的家人全殺了,然后再派人去前線,把郭威也給干掉,這樣一來,這江山就徹底穩(wě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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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腦子一熱,就拿起筆來了。
朱砂筆這么一點,一百六十八條人命,就這么沒了。
那幾天,開封城里的血腥味兒好幾天都散不掉,郭威的府里,連條狗都沒剩下。
小皇帝殺了人,心里還是有點發(fā)虛。于是他把朝里資格最老的大臣,那個伺候過好幾個朝代皇帝,號稱,官場不倒翁,的馮道叫了過來。
他問,太師,你看這事兒,辦得怎么樣。
馮道這個一輩子見慣了血雨腥風(fēng)的老狐貍,抬起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老臣眼花了,耳朵也背了,實在是不懂這些軍國大事。
屁,他什么都懂,他這就是在告訴小皇帝,你完蛋了。
小皇帝派去前線殺郭威的使者,還沒到軍營,就被郭威的探馬給截胡了。
消息就這么傳到了郭威的大帳。
郭威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像個石頭人一樣,手里的那卷黃綢,都被他攥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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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哭,也沒罵。
帳子里的將軍們,一個個眼睛都紅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們都是跟著郭威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郭威的家人,他們也都見過。特別是郭威那個剛滿月的孫子,長得胖乎乎的,誰見了都想抱一抱。
現(xiàn)在,全都沒了。
一個將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說大帥,反了吧,這個鳥皇帝,不把他剁了喂狗,簡直天理不容。
接著,反了。
然后,反了。
帳子里,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郭威站了起來,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面黑壓壓的軍隊,風(fēng)吹著他的帥旗,呼啦啦地響。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回師,清君側(cè)。
于是大軍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開封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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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各地的守將看到郭威的旗號就投降了,根本沒人愿意給那個瘋皇帝賣命。
這下小皇帝慌了,他把開封城里能打的兵都派出去,想在半路上堵住郭威。結(jié)果呢,那些兵一看到郭威的大旗,還沒開打,自己就先亂了陣腳,掉頭就跑。
劉承祐這下徹底傻眼了,他帶著幾個親信,想從皇宮后門溜走。可是剛跑出城,就被自己人一刀給砍了,腦袋還被割下來,送到了郭威的軍前。
郭威進了開封城。
他先回了自己家,那個曾經(jīng)充滿歡聲笑語的府邸,現(xiàn)在只剩下一片燒焦的廢墟和滿地的血跡。
他在廢墟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才走上了那條通往皇宮的路。
第二年正月初五,郭威穿上龍袍,坐上了那個沾滿血的寶座,國號定為大周,歷史上稱為后周。
郭威自己沒有兒子了,親生的全被殺光了。于是他把自己內(nèi)侄柴榮收為養(yǎng)子,當(dāng)親兒子一樣養(yǎng)著,這個柴榮,就是后來的周世宗。
郭威死后,柴榮就即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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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柴榮,是個狠人,也是個千年難遇的好皇帝。他上臺后整頓官吏,發(fā)展生產(chǎn),操練軍隊,天天琢磨著怎么把燕云十六州給搶回來,好一統(tǒng)天下。
他親自帶著兵南征北戰(zhàn),把南唐打得跪地求饒,把契丹打得聽到他的名字就害怕。眼看著,一個太平盛世就要來了。
可是老天爺,卻不給他時間了。
在北伐的路上,柴榮在軍帳里突然病倒了,而且病得非常重,再好的身體也扛不住。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于是他把自己七歲的兒子柴宗訓(xùn)叫到床前,又把幾個心腹大臣,比如范質(zhì)、王溥,還有禁軍的最高統(tǒng)帥,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都叫了過來。
他拉著兒子的手,看著趙匡胤,眼睛里全是血絲。
他什么話也沒說。
但是那個眼神,趙匡胤看懂了。
不久,柴榮就死了。
七歲的柴宗訓(xùn),穿上龍袍,成了新皇帝。符太后抱著小皇帝,坐在空蕩蕩的龍椅上,垂簾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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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寡婦,一個奶娃娃。
這江山,怎么看都像是風(fēng)里的一根蠟燭,隨時都可能滅掉。
消息傳到北方,契丹人跟吃了興奮劑一樣,立刻跟北漢勾結(jié)起來,說要大舉南下。
邊關(guān)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開封。
符太后一個婦道人家,嚇得完全沒了主意,宰相范質(zhì)、王溥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趙匡胤身上。
因為打仗,還得靠他。
符太后沒辦法,只好下旨,命令趙匡胤率領(lǐng)禁軍主力,北上抵抗敵人。
大軍出發(fā)那天,開封城里的老百姓都出來送行。趙匡胤騎在馬上,看起來威風(fēng)凜凜,可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手里握著全國最精銳的部隊,前面是虎視眈眈的契丹人,而他屁股后面,是開封城里的一對孤兒寡母,和一群分不清誰忠誰奸的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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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場景,是不是很熟悉。
太熟悉了。
因為當(dāng)年的郭威,面對的就是這么個情況。
大軍走到陳橋驛,離著開封四十里地,天黑了,于是就安營扎寨。
半夜里,趙匡胤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喧嘩聲給吵醒了。
他睜開眼,就看見他弟弟趙光義,還有心腹謀士趙普,帶著一群將領(lǐng)闖了進來,一個個手里都拿著刀,眼睛里冒著綠光。
趙匡胤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光義就把一件東西,嘩啦,一下,給抖摟開了。
那是一件黃色的袍子。
然后有人說,將士們都說了,現(xiàn)在皇帝太小國家不穩(wěn),我們給你賣命,萬一將來有奸臣當(dāng)?shù)溃覀冊趺此赖亩疾恢溃c其給那個小屁孩兒賣命,不如擁立點檢您做天子。
這時候,帳子外面,幾萬禁軍士兵已經(jīng)把整個驛站圍得水泄不通,火把把天都燒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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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高喊,擁立點檢做天子。
接著又喊,我等誓死追隨點檢。
那喊聲,跟打雷一樣。
趙匡胤表現(xiàn)得,大驚失色,,連連擺手說,你們這是要陷我于不義啊,快快收回。
屁。
那件黃袍,早就準(zhǔn)備好了。
幾個將軍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那件黃袍,硬是披在了趙匡胤身上。
趙匡胤,推辭,不過,只好穿上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帳子里黑壓壓的將軍,又聽著外面山呼海嘯的吶喊。
他想起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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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開封城里那一百六十八具尸體。
他想起了郭威。
郭威當(dāng)年,但凡還有一點別的選擇,都絕對不會造反。可是那個瘋皇帝,把他所有的路都給堵死了,你不反,你和你全家,還有你手下這幫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得死。
現(xiàn)在,輪到他趙匡胤了。
他要是帶著兵,去跟契丹人拼命,打贏了,就是功高震主,回到京城,說不定哪天一杯毒酒就送過來了。要是打輸了,那更是死路一條。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
與其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里,還不如緊緊攥在自己手里。
那個時代,就是個絞肉機,根本沒道理可講,誰的刀把子硬誰就是道理。
于是趙匡胤帶著大軍,掉頭回了開封。
守城的將領(lǐng),石守信、王審琦,都是他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所以城門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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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范質(zhì)、王溥還在家里睡大覺,就被人從被窩里薅了出來,帶到了趙匡胤面前。兩個老頭一看這架勢,腿都軟了。
趙匡胤下了馬,還客客氣氣地跟他們說,二位,是將士們逼我的,我也是沒辦法。
范質(zhì)、王溥還能說什么,只好腦袋一磕,山呼萬歲。
大軍很快就進了皇宮。
符太后抱著小皇帝柴宗訓(xùn),坐在大殿里,嚇得渾身發(fā)抖。
趙匡胤一身戎裝,腰上挎著寶劍,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他走到母子倆面前,停了下來。
但是他沒有拔劍。
反而,他單膝跪下了。
他說,太后,陛下,臣,罪該萬死。
符太后哭著說,我母子倆的性命,全在將軍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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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站起來,然后轉(zhuǎn)身,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后面的事,就順理成章了,也就是禪讓。
小皇帝柴宗訓(xùn),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把皇位讓給了他。
趙匡胤登基,國號大宋。
他沒有殺柴宗訓(xùn),也沒有殺符太后,而是封柴宗訓(xùn)為鄭王,讓他們搬出皇宮,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此外,他還給了柴家一塊,丹書鐵券,,這東西就相當(dāng)于免死金牌。
后來,他還在太廟里,立了一塊石碑,用鐵匣子鎖起來,只有新皇帝登基的時候,才能偷偷看一眼。
那塊碑上刻著三條祖訓(xùn)。
其中第一條就是,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就算謀反,也只能在獄中賜死,不能在鬧市行刑,更不能連累家人。
意思就是,不殺柴家人。
他這是吸取了郭威的教訓(xùn)。
劉承祐用屠刀,逼出了一個造反的郭威。
而趙匡胤用仁慈,換來了三百年的大宋江山。
在那個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爹的年代,郭威全家一百六十八口人的鮮血,給后來的武將們上了一堂課。
這堂課,趙匡胤學(xué)得最好。
【參考文獻】
1. 續(xù)資治通鑒長編. (宋)李燾.
2. 宋史. (元)脫脫等.
3. 五代史記. (宋)歐陽修.
4. 涑水記聞. (宋)司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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