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在疼。
不是皮肉傷的那種銳疼,是陰寒,濕冷,從骨頭縫里一絲絲滲出來的鈍痛,黏在骨頭上,甩不脫,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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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蹲在出河店背風的土坡后面,裹緊了身上那件從遼兵尸體上扒下來、帶著洗不凈血污的皮甲。
還是覺得那股寒氣能穿透皮子、棉絮,直直釘進骨髓里。
天是灰黃灰黃的,像一塊用臟了的抹布,低低地壓在頭頂。
風不大,但賊,順著河灘、石頭縫往里鉆,嗚嗚咽咽的,聽著像野狗哭。
面前是已經解凍了一半的混同江,冰面碎裂,露出底下渾濁湍急的江水,白沫子翻滾著,把大塊大塊的浮冰推得東倒西歪。
江對岸,影影綽綽,能看到遼軍的營盤,旗號看不清,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屬于正規(guī)軍的壓迫感,隔著江都能透過來。
這就是出河店。
一片河灘,幾處矮丘,地勢算不得多險要,但河沒全開,騎兵沖不起來,步兵要過也得費老勁。
阿骨打選在這兒打,就是要用這天時地利,捆住遼軍的手腳,再用女真人那股不要命的悍勇,把對手活活咬死。
趙平的位置在女真中軍側后,一個不起眼的土坡背面。
說是“隨軍書記”,其實就是個被圈定范圍的旁觀者。
阿骨打讓他“好好看,好好記”,卻沒給他紙筆,只給了一雙眼睛,和一個必須活到戰(zhàn)后的命令。
他身邊有兩個女真兵,名義上是護衛(wèi),實則是看守,眼神跟刀子似的,偶爾掃過來,都帶著毫不掩飾的監(jiān)視意味。
從昨天開始,零星的交鋒就沒斷過。遼軍的斥候試圖渡河,被女真的游騎像攆兔子一樣射殺在河灘上。
女真人也派出小隊,乘著簡陋的筏子,想摸過去燒糧草,大多有去無回,尸體被江水沖走,或者掛在對面河灘的木樁上示眾。
空氣里開始彌漫起血腥味,和江水的腥氣、泥土的土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鼻端。
“看那些遼狗,縮得跟王八似的!”旁邊一個年輕的女真兵卒朝對岸啐了一口,臉上是混合著緊張和亢奮的紅光,“等會兒殺過去,把他們的龜殼一個個敲碎!”
另一個年長些的兵卒沒說話,只是瞇著眼,仔細擦拭著手里的角弓,手指拂過弓弦,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那是殺人前特有的寂靜。
趙平沒吭聲。他縮在土坡的陰影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手在袖子里,緊緊攥著一塊邊緣磨得鋒利的薄石片——這是他偷偷撿來,藏在身上的,唯一的“武器”。
掌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抓不住那冰冷的石片。
他看向中軍方向,那里豎著一面簡陋的黑色大纛,纛下,阿骨打的身影挺立如松,正在和幾個將領說著什么,手指不斷指向對岸的幾個方向。
趙平不懂軍陣,但他能感覺到,阿骨打身上散發(fā)出一種不同于寧江州攻城時的氣勢。
那時是狂暴的怒火和征服欲,現(xiàn)在,是一種冰冷的、狩獵般的耐心。
他在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午后,鉛灰色的云層越壓越低,天光昏暗得像傍晚。
風停了,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對岸遼軍的營盤里,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鼓聲,咚,咚,咚,緩慢而沉重,像巨獸的心跳。
來了。
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對岸的遼軍開始動了。
先是步兵,舉著大盾,排成不算嚴整的隊列,緩緩向河灘推進,試圖搭建浮橋。
弓箭手跟在后面,朝著女真陣地拋射箭雨。
箭矢破空的聲音尖嘯著,像成群的毒蜂。
女真這邊很安靜。
只有零星的、精準的還擊,羽箭從土坡后、石縫里刁鉆地射出,專挑露頭的遼兵。
搭建浮橋的進度極其緩慢,不斷有人中箭倒下,慘叫著滾入冰冷的江水。
遼軍的騎兵在更后方集結,黑壓壓一片,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刨著蹄子。
他們在等,等浮橋搭成,等步兵打開缺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血腥的拉鋸在冰冷的河灘上展開。
遼軍人多,裝備好,但受限于地形和尚未完全解凍的江水,有力使不出。
女真人則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精準的箭術,頑強地阻擊著,像牛皮糖一樣黏著對方,消耗著對方的體力和士氣。
趙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遼軍的主將,一個穿著亮銀盔甲的將領,在親兵的簇擁下,騎馬來到河邊,似乎在催促,在指揮。
那就是靶子!他下意識地想。
果然,女真陣中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緊接著,十幾支重箭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射向那遼將!
遼將身邊的親兵舉盾護衛(wèi),叮當亂響中,還是有一箭穿過了縫隙,射中遼將的肩膀!他悶哼一聲,險些墜馬,被親兵死死扶住,倉皇后退。
遼軍的攻勢為之一滯。
就是現(xiàn)在!
中軍黑色大纛下,阿骨打猛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鋒在昏暗的天色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沒有喊什么激昂的口號,只是將刀向前,重重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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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陡然響徹河灘,不是一聲,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那不是進攻的號角,而是總攻前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信號!
原本看似松散、各自為戰(zhàn)的女真兵卒,在這號角聲中,瞬間變了!
他們不再隱蔽,不再零散射擊,而是像早就演練過千百遍一般,從藏身的土坡后、亂石中、枯草叢里躍出!
沒有整齊的隊列,沒有統(tǒng)一的步調,甚至沖鋒的速度都有快有慢,但他們沖出的方向。
卻詭異地形成了幾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捅向遼軍浮橋搭建最吃力的幾處,以及……側翼那些因為主將受傷而略顯混亂的步兵結合部!
太快了!太亂了!卻又亂中有序,像一群早就盯準獵物弱點的餓狼,同時發(fā)動了撲擊!
遼軍顯然被打懵了。他們習慣了陣列而戰(zhàn),習慣了一板一眼的攻防,何曾見過這種毫無章法、卻又兇悍精準到極點的亂戰(zhàn)?
前排的盾陣瞬間被幾股女真精銳沖破,后面的弓箭手來不及調整,女真人已經嚎叫著撞進了他們的隊列!
肉搏開始了。
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沒有騎戰(zhàn)對沖的壯觀,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貼身廝殺。
骨朵砸碎頭盔的悶響,長矛捅穿皮甲的撕裂聲,戰(zhàn)刀砍入骨頭的咔嚓聲,瀕死的慘叫,瘋狂的吼叫……瞬間充斥了整個河灘。
鮮血潑灑在尚未完全解凍的泥土上,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
斷臂殘肢四處飛舞,不斷有人倒下,被踩踏,被補刀。
趙平站在土坡上,看得渾身發(fā)冷,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這不是戰(zhàn)爭,這是屠宰場。
女真人根本不講究什么招式章法,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伙,互相掩護,用最簡潔有效的動作殺人。
一個女真兵被遼兵的長矛刺中腹部,他竟不后退,反而死死抓住矛桿,旁邊的同伴趁機一刀砍下了遼兵的腦袋。
另一個女真兵被打斷了胳膊,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抱住遼兵的腿,一口咬在對方的小腿上,硬生生撕下一塊肉!
他們像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死亡的野獸,眼里只有殺戮和毀滅。
遼軍的陣型被徹底沖亂了,崩潰像瘟疫一樣蔓延。
步兵開始潰退,沖撞了后方的騎兵。
騎兵想沖鋒,但河灘地形不利,浮橋又沒完全搭好,馬匹在泥濘和尸堆中踉蹌不前,反而成了活靶子。
阿骨打動了。
他一直站在大纛下,冷靜地觀察著戰(zhàn)場,像一頭審視獵場的猛虎。
直到遼軍左翼出現(xiàn)一個明顯的缺口,中軍也因為步兵潰退而動搖時,他才猛地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他身邊的親衛(wèi)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緊隨其后,沒有喊殺震天,只有馬蹄踏碎冰泥的悶響和刀鋒出鞘的輕吟,朝著那個缺口,狠狠鑿了進去!
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骨打親自率領的生力軍,像一把燒紅的尖刀,插進了遼軍已經混亂不堪的陣型。
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遼軍終于徹底崩潰了,丟盔棄甲,爭相逃命。
浮橋成了死亡通道,不斷有人被擠落冰冷刺骨的江水,撲騰幾下就沒了蹤影。更多的遼兵朝著來路,朝著尚未被封鎖的方向潰逃。
女真人開始了瘋狂的追擊和屠殺。
他們不抓俘虜,或者只抓少數(shù)看起來有價值的軍官,對于潰兵,就是毫不留情地砍殺。
河灘上,江水里,到處是尸體,鮮血染紅了江水,浮冰都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趙平身邊那兩個看守他的兵卒,早就按捺不住,眼珠子通紅,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野獸般的嗚咽。
當追擊的命令傳來,他們最后狠狠瞪了趙平一眼,似乎在警告他別亂跑,然后嚎叫著,揮舞著兵器沖下了土坡,加入了那場血腥的盛宴。
土坡上,只剩下趙平一個人。
寒風卷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垂死的呻吟聲撲面而來。
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趕忙扶住一塊冰冷的巖石,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卻只吐出一些酸水。
他吐得天昏地暗,直到膽汁都泛了上來,才虛脫般地靠在巖石上,大口喘息。
眼前是修羅場,耳邊是地獄音。
可他的腦子,卻在極度惡心和恐懼中,異常清醒地運轉著。
這就是女真的戰(zhàn)法。
不依常理,不循兵法。
利用地形天時,前期極度隱忍,消耗,騷擾,精準打擊敵指揮節(jié)點。
一旦發(fā)現(xiàn)破綻,立刻以小隊滲透、多點突刺的方式,制造局部混亂,然后主力趁亂猛擊要害,一擊致命!
整個過程中,基層兵卒的兇悍、頑韌和那種近乎本能的默契配合,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他們沒有嚴整的陣型,卻有小團體作戰(zhàn)的驚人效率;
他們沒有精良的甲胄,卻有不畏生死的瘋狂斗志。
更可怕的是阿骨打本人。
他就像最精明的獵手,耐心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然后毫不猶豫地親自帶領最鋒利的“牙齒”,給予致命一擊。
這種身先士卒的勇猛和對戰(zhàn)機的精準把握,對士氣的提升是巨大的。
遼軍敗了,敗得徹徹底底。
不是敗在人數(shù),不是敗在裝備,是敗在了戰(zhàn)法和士氣,敗在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上。
經此一役,女真崛起之勢,再難阻擋。
遼國在遼東的統(tǒng)治,出現(xiàn)了第一道巨大的、流血的裂縫。
而這一切,都通過趙平的眼睛,刻進了他的腦子里。
沒有紙筆,他就在心里記,用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和順序,瘋狂地烙印著每一個細節(jié):女真人的沖鋒時機,配合方式,阿骨打的切入位置,遼軍的潰敗節(jié)點,血腥的屠殺模式……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河灘上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慘叫和女真人搜尋戰(zhàn)利品、補刀傷兵的呼喝聲。
火把點了起來,像鬼火一樣在尸山血海中游弋。
趙平癱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渾身被冷汗?jié)裢福衷诤L中凍得僵硬。
那兩個看守他的女真兵回來了,渾身浴血,臉上帶著亢奮后的疲憊和滿足,腰間掛著好幾串血淋淋的耳朵——那是他們計算戰(zhàn)功的方式。
他們瞥了趙平一眼,見他老老實實待在原地,臉色慘白如鬼,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坐下來,擦拭兵器,分享著搶來的酒囊。
中軍方向傳來喧嘩,是阿骨打回來了。
他被將領們簇擁著,身上也濺滿了血,但步伐沉穩(wěn),眼神在火把映照下亮得驚人。
大勝,一場足以震動遼東的大勝。
阿骨打似乎朝趙平這邊看了一眼,距離太遠,火光搖曳,看不清表情。
但趙平能感覺到,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過他瑟瑟發(fā)抖的身體。
很快,有傳令兵跑過來,對趙平喊道:“勃極烈有令,讓你過去,清點……俘虜和要緊的繳獲。”
俘虜?趙平愣了一下。
這場一邊倒的屠殺,還有俘虜?
他跟著傳令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土坡,穿過遍地狼藉的戰(zhàn)場。
尸體堆積如山,斷折的兵器,散落的旗幟,無主的戰(zhàn)馬在尸堆間悲鳴。
濃烈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腥臭幾乎讓他窒息。
在靠近原來遼軍中軍大帳的位置(現(xiàn)在只剩下一片狼藉),一片相對空曠的地上,燃著幾堆篝火。
火光照亮了一小群人,大約二三十個,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
他們大多是遼軍軍官打扮,盔甲歪斜,神情或憤怒,或恐懼,或麻木。
還有幾個穿著文官服飾的,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阿骨打坐在一個搶來的胡床上,慢條斯理地用一塊布擦拭著刀上的血跡。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俘虜,像是在清點一群待宰的羔羊。
“認得字嗎?”阿骨打頭也不抬地問,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戰(zhàn)場邊緣瞬間安靜下來。
趙平知道是在問自己,連忙躬身:“回勃極烈,認得一些。”
“去問問。”阿骨打依舊擦著刀,語氣平淡,“姓名,官職,從哪里來,寧江州逃出來的守將是誰,現(xiàn)在在哪。
黃龍府、咸州的兵馬有多少,誰領著,下一步打算怎么打。”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分開問,仔細問。若有隱瞞,或說的不一樣……”
他沒說完,只是將擦干凈的刀,輕輕插回鞘中,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跪在地上的俘虜們,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趙平的心也沉了下去。
清點繳獲是假,審訊俘虜,獲取情報是真。
而這差事,落到了他這個“懂漢話、認得字”的宋人頭上。
阿骨打是要榨干他最后一點用處,也是將他更深地拖進這攤血污里,讓他手上沾滿遼人的血和秘密,徹底斷絕他回宋國的后路。
他走到那群俘虜面前。
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或蒼白或灰敗的臉。有人對他怒目而視,有人垂下頭,有人眼中露出哀求。
趙平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和雙手的顫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一個單純的旁觀者了。
戰(zhàn)爭的絞肉機,已經將他這個來自南邊的密探,也一絲一縷地卷了進去,碾磨著,塑造著,朝著一個未知而危險的方向,無可挽回地滑去。
他蹲下身,對著第一個俘虜,用干澀的聲音,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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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身后跳躍,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血跡斑斑的凍土上,扭曲變形,像一個陌生的、冰冷的鬼魂。
(待續(xù))
聲明:本故事為基于歷史改編的虛構創(chuàng)作,配圖為技術生成,僅供敘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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