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在高攀侯府世子的漫長八年時光里，一張冰冷的和離書，將我無情地掃地出門。
周聞辰靜靜地站在初次相遇的那個院子中，那棵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梅樹底下，神情冷淡地開口詢問：“孩子該如何處置？”
我沉默了許久，語氣艱難又苦澀地回應(yīng)：
“把孩子留給你吧?！?/p>
反正這些年來，我和周聞辰之間并不親近。一年到頭，也很難見上幾回面。料想他應(yīng)該不會太過難過。
這時，一陣風(fēng)輕輕吹過，吹亂了我本就有些恍惚的思緒，熟悉的難堪與卑怯之情不由自主地涌上心頭。也不知過了多久，周聞辰伸出僵冷的手，遞過來那張薄薄的和離書，一字一頓地說道：“等你離開之后，我會再迎娶新的妻子，也會有新的孩子。姜笙月，我不會善待你生下的孩子。”
我伸手接過那單薄的紙張，嘴角卻泛起一抹笑意。我直直地凝視著周聞辰那雙一如既往漂亮又溫和的眼睛，說道：“你會對他好的?！?/p>
我們的孩子，原本就是由他一手悉心帶大的?！澳闶莻€有君子風(fēng)度的人?！?/p>
你只是不愛我罷了，只是打心底瞧不上我。但你的孩子出身極為高貴，自幼就接受著最好的教養(yǎng)，即便你的父母，也無法對他的事情隨意指手畫腳?！八悄阕顬榈靡獾暮⒆印！?/p>
即便你再續(xù)娶新的妻子，也沒有人能夠欺負(fù)到他。我們對視了半晌。最后周聞辰別過臉去，丟下一句“如你所愿”，便腳步匆匆地離去了。
我心里清楚，周世子一向是說話算數(shù)的。但沒料到，這一切會來得如此之快。
和離后的第三天，周聞辰便大張旗鼓地開始相看親事。
他本就有著出了名的俊美姿容，五官如刀刻般深邃，氣質(zhì)溫潤如玉，如今更是官至大理寺卿，在朝堂上位高權(quán)重。
即便這些年他成過親，可因為他的出眾條件，還是有許多人如同飛蛾撲火般趨之若鶩。
我回憶起前些年，那時我還以周少夫人的名義在各種社交場合走動，許多人當(dāng)著我的面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滿臉惋惜地嘆息。
他們惋惜這如天上皎月般的男子，怎么就落入了我這樣一個粗鄙村女的懷中。
要知道，周家世代遵循家訓(xùn)，除非沒有后代，否則不得納妾蓄婢，如此清正的門風(fēng)，卻便宜了我這樣一個平凡女子，這讓那些女子更加心生不滿。
當(dāng)看到周聞辰親自來接我歸家時，她們的這種不滿達(dá)到了頂點。
后來，我再去參加宴會，便更沒有人愿意搭理我了。
想起這些舊事，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望向鋪子外頭，只見一撥又一撥的貴族小姐們乘坐著華麗的香車，由駿馬拉著，從門口緩緩駛過，一路朝著城外南山而去。
如今正值冬季，她們既是去南山賞那傲雪綻放、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梅花，亦是去參加相親活動。
其中大半的貴族小姐，都是沖著我的前夫周聞辰去的。
我收回目光，不再往鋪子外面看。
餛飩鋪子剛剛開起來，我忙得白天黑夜連軸轉(zhuǎn)，實在沒有更多的精力去關(guān)注這種事情。
只希望周聞辰能找個性格好、容易相處的夫人，能善待我們的孩兒周凌逸就好。
其他的事情，便不是我該關(guān)心的了。
如今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也時常會遇到一些麻煩。
但我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也不用每天從早到晚苦苦等待，等一個可能來，也可能不來的人。
我用一方精致的巾帕輕輕拭去額上沁出的汗珠，好不容易送走了早上的最后一位客人，正打算關(guān)上店門，卻被一聲如雷般的怒喝釘在了原地。
“姜二妮，你竟然真的在這兒做出這等丟人現(xiàn)眼之事！”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僵在那里動彈不得。
直到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前，我避無可避，終于看清了那張熟悉的臉龐。
我曾經(jīng)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女。在進入周家之前，每日只能吃些粗糙的糠菜，常常處于食不果腹的狀態(tài)，連一個正經(jīng)的名字都沒有。
先帝在位的時候，時常大規(guī)模地興建土木，征收的賦稅極為繁重。我們家那幾畝貧瘠的薄田，根本養(yǎng)不活三個孩子——我、弟弟還有妹妹。
于是，從年幼時起，父母就有意與我保持距離，不怎么親近我。家中的三個孩子里，唯有我是真真切切地吃不飽、穿不暖，他們舍不得在我身上多花一分維持性命之外的銀錢。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把我賣掉。不僅僅是因為我有幾分姣好的容貌，還因為我那寡淡、不怎么討喜的脾性，以及不用再養(yǎng)幾年，就如同牲口到了出欄年齡一般的年紀(jì)。
時隔六年，再次見到母親，我的心中竟沒有泛起太大的波瀾。那些曾經(jīng)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糾纏著我的不甘與渴望，都在歲月的流轉(zhuǎn)中被磨蝕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她身著華麗的服飾，佩戴著金銀珠寶，這般開口問道：“你真的被周家趕出來了？”
她臉上的皺紋，竟比六年前我離家之時還要少些。她的身后，探出一個少女的腦袋，發(fā)間的純金步搖輕輕顫動，頂上的金蝴蝶好似振翅欲飛。那少女怯生生地，喚了我一句“阿姐”。
下一瞬，母親伸手主動將她往前面一推，語氣不容置疑地堅決說道：“你趕緊回去跟周世子認(rèn)個錯，趁著周世子還沒娶妻，對你尚有幾分情分，不管是去做奴仆還是做侍妾，都得趕緊抓住這個機會回去。”
她那副模樣顯得理所當(dāng)然，甚至還補上了一句：“要是你辦不成，那就讓你妹妹去?！?/p>
荒唐之感涌上心頭，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剛滿十六歲的小小少女。只見那少女臉上泛起嬌羞的紅暈，緩緩低下頭去。徹骨的寒意瞬間襲來。沒想到，母親賣了她還不滿足，還要再賣一個女兒。她冷冷地盯著母親：“我和周世子能有什么情分？”
母親沒料到她不順著自己的話說，愣了一下，訥訥地開口：“你可是他孩子的母親……”
她冷笑一聲，目光死死地鎖住母親的眼睛?！鞍⒛?，你忘了嗎？我是被你們當(dāng)成貨物賣進周府的?！?/p>
“當(dāng)初錢貨兩清，到如今，我犯下大錯，得罪了周家上下，這才被休出府，如今我已經(jīng)自立女戶，跟周家沒有半點關(guān)系了。”
“你要是還想賣女兒，不如另找個好去處，免得周家遷怒，不僅斷了每月供給的銀子，還毀了弟弟的前程?！?/p>
一提起她的兒子，母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才回過神來，立刻就要破口大罵。她抬手制止，隨口說道：“你們?nèi)兆硬缓眠^，那就去把首飾典當(dāng)?shù)?，總歸能吃飽飯的。”
母親下意識地反駁：“女兒家怎么能沒有首飾在身邊呢？姜二妮，你怎么如此不懂事！”
話剛落音，我心底那最后一絲微弱的暖意，也如同被寒風(fēng)吹拂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哪怕是要賣掉兩個女兒，也能分辨出其中的優(yōu)劣來。想當(dāng)初，我同樣身為她的女兒，卻從未有過什么像樣的首飾。就連新婚之夜，也是兩手空空，毫無裝飾。
被賣給周家的那一年，我年僅十六歲?？蔹S的稻草隨意地捆住我的頭發(fā)，身上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破舊不堪的衣裳，我在眾人嫌棄鄙夷的目光注視下，腳步沉重地走進了那座宅院。
那時的周家，遠(yuǎn)不是如今這般風(fēng)光無限、令人矚目的周家，反而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心懷不安與忐忑，和一只毛色鮮艷的公雞舉行了拜堂儀式，隨后被送進了新房。一邁進新房的門，便一眼瞧見了床上那個氣息微弱、半死不活的人。
此人便是我的新婚夫君，周聞辰。他雙膝以下，筋脈盡數(shù)斷裂，外傷處還不斷有膿液流出，散發(fā)著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即便屋子里燃著熏香，也難以掩蓋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那狼狽不堪的境況，與那張過分英俊、宛如神仙一般的面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顯得格格不入。
看見我走進來，周聞辰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我，隨即又低下頭，繼續(xù)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
我感到有些尷尬，一張臉?biāo)查g紅得如同熟透的蘋果，好不容易才開口說道：“我……我是你的，你的……”
面對著這樣如同神仙下凡般的人物，我那聲“新婚妻子”，實在是難以說出口。
我心里明白得很，他本不該娶我這樣身份卑微、平凡無奇的女子。若不是如今落難，哪怕是在大街上偶然遇見，他怕是連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可是如今，他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少年得志、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小將軍。只因戰(zhàn)敗負(fù)傷，又違背了圣命，被冠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父親的爵位被剝奪，他自己也被革去了官身，流放到了金陵這個地方。
況且圣上的旨意還未確定下來，這一大家子人，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還說不定呢。
想到自己竟是在這樣的艱難處境下，還要被狠心的父母賣進這周家來填命，我的頭低得更低了，雙手緊緊攥著衣服的下擺，怎么也不肯松開。
好在周聞辰終于開了口，那嗓音如春日里潺潺的溪流般清雅：“坐下吧?！?/p>
他的面色如同紙一樣蒼白，精神也顯得十分萎靡，然而唇邊卻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所謂沖喜的說法，實在是荒謬到了極點。姜姑娘，我原本并沒有娶親的打算，不過你既然已經(jīng)嫁進了周家，我也斷不會虧待你。是去是留，全看你自己做決定?！?/p>
周聞辰當(dāng)真是個君子。我暗暗松了口氣，緊接著急忙說道：“我是不會走的！我爹娘收了周家的聘禮，我自然就成了周家的人！”
周聞辰微微皺了皺眉，那動作細(xì)微得幾乎難以察覺。
許久之后我才明白，他那是嫌棄我言辭太過粗魯，不夠文雅。
但我所說的句句都是真心話。即便當(dāng)時滿心都是傷心和委屈，我也十分清楚，至少在周家，我不會再為了填飽肚子而發(fā)愁了。
就算哪一天圣上突然降下賜死的旨意，我也能做個飽死鬼。我那時就是這樣一個人，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當(dāng)回事。
可我卻格外珍惜周聞辰的命。在我看來，正是因為他受了傷，需要一個沖喜的新娘，我才得以避免被賣給那個鄉(xiāng)紳老頭做妾的悲慘命運，成了他唯一的妻子。
換下喜慶的喜服后，我便打算上床去伺候他換藥。
沒想到周聞辰連書都拿不穩(wěn)了，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窘迫的神色，再也不復(fù)平日里的清冷模樣：“我不用你伺候！”
我一臉倔強又滿是疑惑地說道：“我是你的妻子，難道不該服侍你嗎？”
他緊咬著牙關(guān)，聲音中帶著幾分憤怒與倔強，厲聲吼道：“我不要你用憐憫的眼光看我，可憐我！”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瞬間停住了手中的動作。這時才真切地明白，外面的傳言并非空穴來風(fēng)。外界都在傳，周世子腿部受傷嚴(yán)重，醫(yī)士經(jīng)過仔細(xì)診斷后，認(rèn)為他的雙腿極有可能保不住。對于這樣一個年少就聲名遠(yuǎn)揚，十七歲便高中狀元，而后又毅然投身軍旅，有著卓越才華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他的性情因此發(fā)生了極大的轉(zhuǎn)變，變得敏感又容易發(fā)怒，不許尋常人靠近他。所以，當(dāng)周家要娶親的消息傳出來后，即便有那些眼饞周家財產(chǎn)，想著賭一把圣上最后會放過周家的豪紳貴族，只要對自家女兒還有一絲疼愛之情，也絕對不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把女兒嫁進周家。然而，平民百姓可顧不了那么多。和我一同站在周家人面前，供他們挑選的貧苦人當(dāng)中，我的八字與周世子最為契合。曾經(jīng)威風(fēng)凜凜的少將軍，如今在眾人眼里，就像一只吃人的惡鬼。而我，就是那個被選中，要去陪伴這只惡鬼的人。
在一片寂靜之中，寂靜得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率先打破了沉默，輕聲說道：“公子，要是你不愿意讓我服侍你，說不定明天，我都不好意思再吃周家的飯了。”
我的話音剛落，他沒有立刻做出反應(yīng)，周圍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他終于低聲喃喃道：“可我真的不要你用那種憐憫來可憐我?！?/p>
那時的姜二妮，還不像后來那樣機靈聰慧，滿腦子想著安慰他，便急急忙忙地把自己過去經(jīng)歷的那些苦難和生活的窘迫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睡在冰冷的床底，忍受著無端的打罵卻不能還手，只能靠喝那刺骨的涼水來填充饑餓的肚子。在那戰(zhàn)亂紛飛的年代，由于和爹娘之間本就沒有深厚的感情，他們在匆忙逃離時，下意識地僅僅叫醒了弟弟妹妹，卻把餓暈過去的我無情地留在家中。
我沒有讓淚水滑落臉龐，神色平靜地將過往說完，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看著他那瞬間浮現(xiàn)的錯愕神色，輕聲呢喃道：“我愿意成為這個新娘的。”
這可不單單是因為周家為這門親事花了不少錢財。還因為，那年酷熱難耐的夏天，我從沉睡中悠悠轉(zhuǎn)醒，映入眼簾的是村子已經(jīng)大半陷入火海之中，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散發(fā)著刺鼻的焦味。一群說著聽不懂口音的異國兵士在村子里肆意燒殺搶掠，我的家人早已不見蹤影。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黑發(fā)紅纓的少年將軍，如流星般在皎潔的月光下策馬奔騰而來，只見他手起劍落，一劍精準(zhǔn)地刺穿了那個正拿著刀對著我的胡人。他見我身體搖搖欲墜，顯然是餓了很久的樣子，便隨手從腰間扔下一塊溫潤的玉佩，隨后瀟灑地轉(zhuǎn)身馭馬離去。
那塊玉佩，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著，舍不得拿去典當(dāng)?？珊髞韺嵲陴I得不行了，便忍痛賣掉了玉佩穗上的金珠。那幾顆金珠就像救命的稻草，不僅讓我撿回了一條命，還支撐著我在亂世中四處尋找家人，不至于像無根的浮萍一樣在這動蕩的世間漂泊無依。
可這些話我并沒有說出口。我心里清楚，當(dāng)今皇上還在位，而我又不是那種心思玲瓏的人，要是說錯了話，說不定腦袋就要搬家了。
周聞辰聽完我的講述后，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許久，才一臉愧疚地開口：“……是我對不住你?！?/p>
我也不想再和他繼續(xù)爭辯下去，趁著他驚訝的呼聲還未消散，一把將他抱起來穩(wěn)穩(wěn)地放在輪椅上，然后開始仔細(xì)地為他清理傷口。他的耳尖瞬間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就在這時，窗外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嘆息。
第二天，周家父母滿臉笑容，態(tài)度和藹可親，對我十分滿意。
寒來暑往，時光悄然流逝。我和周聞辰也一天比一天熟悉起來。他雖然有時候還是會控制不住脾氣發(fā)火，但好歹愿意讓醫(yī)士繼續(xù)為他診治了。
我全心全意地悉心照看他，而他也以同樣的真誠回饋于我，耐心地教我讀書識字。
當(dāng)他得知我長到這么大，還未曾有一個正式的名字時。
那晚，那格外皎潔明亮的月光，如銀紗般輕柔地灑落在院中的梅樹枝上，閃爍著瑩瑩的月輝，仿佛流動著五彩的光芒。
他抬頭望了望那高懸在夜空中的明月，又轉(zhuǎn)過頭溫柔地望向我。
他神情鄭重，緩緩開口：“笙月，你往后就叫姜笙月?！?/p>
我激動得喜極而泣，眼睛如同明亮的星星般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輕輕清咳一聲，正了正身上的衣冠，一臉嚴(yán)肅地要求我今夜必須交上十張大字。
我不禁生出一絲煩惱，低下頭繼續(xù)專注地研墨。
一切都顯得那么平和而幸福。
只是那柄如同達(dá)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周家全家人頭頂上的危機，不知何時會再次落下。
家中的氣氛十分低迷壓抑，但彼此之間卻有著萬分的包容。
每一日，大家都像是過最后一日那樣認(rèn)真地生活著。
我本以為，最壞的結(jié)局，也不過是一家人一起赴死。
直到一個平常的夏日，我小心翼翼地推著周聞辰的輪椅，一同前往池塘正中的亭榭去乘涼避暑。
走進花園時，輪椅突然猛地一震。
我趕忙低頭看去，只見他清瘦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輪子，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順著他的目光方向，我呆呆地看向前面。
——一位清麗脫俗的貴女，身著潔白如雪的衣裳，身旁有仆從為她撐著傘，正掩著臉站在前方。
她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而落，卻始終不肯走近。
直到周聞辰的手終于緩緩松開輪椅，無力地垂落在身體一側(cè)，她才哽咽著留下唯一一句：
“聞辰哥哥，我要成親了。”
說完這句話，她發(fā)出一聲悲切的鳴聲，被侍女?dāng)v扶著，腳步踉蹌地轉(zhuǎn)身離去。
周聞辰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的心卻如同被攪亂的湖水般亂了起來。
當(dāng)夜，周聞辰便發(fā)起了高熱。
原本已經(jīng)有所好轉(zhuǎn)的脾性，又恢復(fù)了從前的樣子。
他既不許醫(yī)士前來診治，也不肯吃飯、喝藥，甚至連話都不愿意說。
他神情憂郁陰沉，每日都在房間里呆呆地坐著。
即便他的母親哭著前來勸說，周聞辰依舊對人不理不睬。
那一日，周聞辰死死地捏住雙膝，仿佛恨不得將骨頭捏碎一般。
姜笙月走上前去掰他的手。
卻聽見周聞辰終于情緒爆發(fā)，大聲吼道：“你真把自己當(dāng)成我的妻子了嗎？姜笙月，你根本配不上我！”
姜笙月的心猛地一痛。
但她仍然去掰周聞辰的手。
姜笙月自然知道周聞辰在說什么。
那姑娘來過的第二天，姜笙月便從家中仆從那里聽說了此事。
那姑娘是周聞辰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兩人是青梅竹馬，感情十分深厚。
若不是經(jīng)歷了這場大變故，原本等周聞辰成年加冠，兩人便要成親。
可如今，一切都已改變。
周聞辰失去了所有，心上人也要嫁給別人。
姜笙月理解他的痛苦。
可下一秒，一根發(fā)簪貼著姜笙月的額頭飛了過去，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額間瞬間傳來一陣刺痛，接著，一股溫?zé)岬囊后w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最后，是周聞辰手忙腳亂地過來捂住姜笙月的傷口，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不是……”
姜笙月的腦袋里一片嗡嗡作響，只覺自己此刻狼狽至極。
嘴上卻緩緩說道：“把藥喝了吧。”
姜笙月顫抖著站起身，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都沒再看一眼輪椅上的周聞辰，一步步朝著外面走去。
一直走到花園，姜笙月才突然反應(yīng)過來：
原來在這里，自己依舊沒有屬于自己的房間。
無處可躲，也無處可去。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姜笙月才回到房間。
此時，周聞辰已經(jīng)睡下。
姜笙月僵硬地開始拆開發(fā)髻，準(zhǔn)備梳洗。
卻突然聽到帷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道歉：“……是我這個廢人對不住你?！?/p>
姜笙月沒有說話，安靜地躺了下來。
任憑身邊的周聞辰呼吸紊亂了大半個夜晚，姜笙月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那日之后，周聞辰行事變得有些謹(jǐn)小慎微。
每當(dāng)我在旁服侍他時，他都極為配合。
哪怕心中滿是不悅，也強忍著任由醫(yī)士查看腿上的傷勢。
我沒再像從前那樣纏著他，讓他重新教我讀書識字。
反倒笨手笨腳地開啟了自學(xué)之路。
有好幾次，周聞辰看著我欲言又止，與我共處一室，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反復(fù)思量，我明白他確實沒什么需要解釋的。
是我之前心生妄念。
他本就如那高掛天際的明月，有著身份高貴、容貌溫婉秀麗的未婚妻。
一朝遭遇落難之苦，憑什么就要認(rèn)命，接納我這個素不相識的妻子呢？
我望著自己原本粗糙，如今正漸漸變得光滑的雙手，嘴角泛起一絲淺笑。
心想，這樣的日子已經(jīng)很不錯了，就這般過下去吧。
成親的第二年，周聞辰的腿傷逐漸好轉(zhuǎn)，能站起身行走后，便有了其他事務(wù)要忙。
他每日早出晚歸，我則留在家中，甚少邁出家門一步。
直到一個夕陽如血的黃昏，周聞辰一臉凝重地回到家中，猛地將我拉入懷中。
我下意識地用手推了推他，他卻將我抱得更緊。
我滿心疑惑，眼睛微微睜大，問道：“公子，是出了什么事？”
周聞辰聲音溫和，輕聲說道：“要被抄家了，你怕不怕？”
我心中猶如驚起千層浪，驚駭不已。
那一直懸在頭頂?shù)睦麆ΓK究還是落了下來。
次日，我們便被從那偌大的宅院趕了出來，身上佩戴的首飾也被搜刮得一干二凈。
周聞辰的身子尚未完全康復(fù)，經(jīng)歷這一遭變故，無疑是讓原本就不佳的狀況變得更糟。
不過還算幸運，最終保住了性命。
一家人全都擠在那破敗不堪、彌漫著腐朽氣味的破廟之中，既沒有水可以解渴，也沒有食物能夠充饑，甚至連個能好好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就這樣艱難地熬過了兩天，破廟中時不時便會傳出一兩聲壓抑的哽咽抽泣聲。
我腦海中驀地浮現(xiàn)起，當(dāng)初我被賣掉的時候，爹娘收下了那足足一千兩銀子。
從小到大，他們養(yǎng)育我所花費的錢財，最多不過十兩而已。
他們對外宣稱我是嫁了人。
可哪有嫁出去的女兒，就不能回娘家要點好處的道理呢？
我找了個恰當(dāng)?shù)慕杩?，匆匆出了廟門，一路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到了村子里，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本那簡陋的茅草屋，已然變成了氣派的青磚瓦房。
雖說沒有達(dá)到仆從多得像云一樣的程度，但負(fù)責(zé)灑掃庭院的丫鬟也有好幾個。
我硬著頭皮走上前去，試圖用滿心的孺慕之情去打動他們。
然而，他們毫不留情地要趕我離開。
當(dāng)我提及過往那些他們對不住我的事情時，他們更是一臉不耐煩，根本懶得搭理我。
最后，我咬了咬牙說道，要是不給我一百兩銀子，我就去官府報案，就說我們這是正常的嫁娶關(guān)系，按照律法他們理當(dāng)受到牽連。
實際上，這并不符合律法規(guī)定。
但就算是像我父母這樣平凡普通的小民百姓，也都清楚，官府的差役哪兒會嫌棄錢財多呢？
他們頓時破口大罵起來，還揚起手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罵我不孝順、不講道義。
最終，我雙手捧著那一百兩銀子，滿心歡喜地回到了那間破廟，迫不及待地告訴他們，我們有足夠的錢可以租房子了。
周聞辰的妹妹最先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從小到大都沒吃過什么苦，原本是很看不起我，不屑于跟我來往的。
可在患難的日子里，她也懂得了感恩，眼眶微微泛紅，輕聲道：“嫂嫂，全虧了您吶?！?/p>
我們搬入一座兩進院落的宅子，那宅子與從前的侯府相比，顯得有些寒酸。
不過，好歹有了個能落腳的地方，吃穿也有了著落，周聞辰的藥也能按時吃上了。
家里人沒一個會做飯的，我自然也不例外。
從前，我娘怕我嘴饞偷吃東西，從來不讓我邁進廚房半步。
我實在是沒什么做飯的天分，那幾個月里，好幾次都把手燙傷了，最后做得最好的，也就只有餛飩。
自從周聞辰對我發(fā)過那一次脾氣后，就變得十分溫和，我在廚房忙碌時，他那原本執(zhí)筆握書的手，也會為我添柴加火。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圣上突然駕崩，京城陷入一片混亂。
太子在外出打獵后趕回京城的路上遇刺，整個京城火光沖天，如同白晝。
就在那個混亂的夜晚，周聞辰悄無聲息地打開門出去了，一夜都沒回來。
等他再回來時，手里帶著圣旨，搖身一變，成了大理寺少卿，還被加封為國公。
周父也官復(fù)原職，又成了侯爺，一門出了兩位爵爺，風(fēng)光無限。
我恍恍惚惚地被一群丫鬟和仆從圍在中間，換下身上的粗布衣裳，穿上了綾羅綢緞，眾人都恭敬地喚我“國公夫人”。
我心里惶恐不安，隔著人群望向周聞辰，只見他沖我微微一笑，眉眼間滿是意氣風(fēng)發(fā)，宛如當(dāng)年的模樣。
我雖心中覺得自己不配，但臉上還是浮現(xiàn)出一絲期待，仿佛好日子就要來了。
周聞辰選擇效忠剛剛即位的五皇子，與五皇子攜手合作；
他動用周家舊部的親兵，成功射殺了那個玩弄權(quán)術(shù)、一心遵從皇上旨意的太子；
憑借這一功績，周聞辰成為了大功臣；
而我，則是周聞辰唯一的夫人。
僅僅過了幾個月，隨著周聞辰官復(fù)原職，原本世家之間的交際活動也恢復(fù)了往日的熱鬧；
更不用說如今周家深得皇帝的歡心，正處于如日中天的狀態(tài)，吸引了眾多人的目光；
那些從前對周家避之不及的人，還有落井下石的家伙，都迫不及待地遞上請柬；
他們邀請周家后院的女眷赴宴，目的是試探國公的心意，以及打聽周家子女的姻緣情況；
曾經(jīng)被一頓飯難哭得梨花帶雨的周家女眷們，如今紛紛如魚得水，自然而然地回歸到了以往的生活中；
只有我，在這個環(huán)境里顯得格格不入；
我聽不懂別人話語里的弦外之音，也不擅長寫詩作詞、品茶賞畫；
一開始，周母還比較有耐心地教導(dǎo)我；
可我已經(jīng)年滿十八歲，哪里能像幼童那樣快速學(xué)習(xí)呢；
漸漸地，周母有意無意地，十次有八次把我留在家里；
在周家落魄的時候，我可以稱得上是周家的好媳婦；
但如今，情況已經(jīng)不同了，我似乎不再符合周家的需求了；
其實我原本就不太愿意參加那些社交活動；
但我又擔(dān)心給周聞辰丟臉；
好幾次我都想問問周聞辰，我到底應(yīng)該怎么做；
可周聞辰實在太忙了；
回到朝中之后，他一改年少時淡泊名利的作風(fēng)，一頭扎進了官場；
每天天還沒亮就出門，直到深夜才回來。
有時候，連續(xù)好幾天的時間里，我們彼此之間都未曾說上一句話。
終于，在某一天，我瞅準(zhǔn)時機，攔住了下值回府、正打算前往書房的周聞辰。
我剛要開口說出那句：“他們說……”
周聞辰一臉疲憊地抬手打斷，聲音低沉：“我曉得，是該圓房了?！?/p>
又補充道：“圓房之后，就沒人再敢在背后說你的閑話了。”
我微微一愣，雙唇動了動，本想解釋不是這件事。我心里清楚，旁人都在議論我不得丈夫?qū)檺郏€出身低微。
可周聞辰這直白的話語，還是讓我心里涌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澀。
但我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一夜過去，我期待著生活會有所改變。
然而，周聞辰依舊忙碌不堪。每個月里，他能抽出幾日來我這兒，就已經(jīng)算是很頻繁的了。
我一頭扎進學(xué)習(xí)里，沒日沒夜地學(xué)啊學(xué)。
由于過度投入，我身形愈發(fā)消瘦，比從前更顯孱弱。
周聞辰卻絲毫沒有察覺我的變化。
經(jīng)過一番努力，我終于做到了言行舉止得體，與人交談時也能說上幾句像樣的話。
可到了這個時候，卻再也沒有人給我下帖子邀請我參加活動了。
他們似乎都忘了，我并不是在周家有了如今的地位后，才厚著臉皮嫁進來的。
想當(dāng)初我嫁進來時，周聞辰雙腿殘疾，整個周家風(fēng)雨飄搖，隨時都有大廈將傾的危險，甚至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一個個孤獨而清冷的夜晚，如同一雙無形的手，將原本滿懷希望的我，一點點地拖拽進黑暗的深淵。
即便如此，我仍舊咬牙苦苦支撐著。
因為我心里明白，周聞辰并非是個全然無情無義之人。
即便事務(wù)繁多身體疲憊，周聞辰也總會抽空來看望我；
他會陪我一起用餐，關(guān)切詢問我的日常生活情況。
當(dāng)我實在無法忍受內(nèi)心的壓抑，向他傾訴我當(dāng)下的處境時；
他卻面無表情，冷冷地回應(yīng)：“母親說得沒錯，你確實該好好學(xué)學(xué)規(guī)矩?！?/p>
剎那間，尷尬與局促如潮水般將我緊緊包圍。
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玉簪，生怕那其實是一堆雜亂的稻草；
還好，玉簪依舊溫潤地插在頭上。
洗漱完畢之后，周聞辰默默走到我身邊，將我輕輕擁入懷中。
天剛破曉，他便匆忙離開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向他提及過這些事情。
我徹底待在府中不出門，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也漸漸聽不到了。
成親的第四年，我順利生下了我們的孩子凌逸。
分娩時我大汗淋漓，看到孩子那一刻，喜悅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周府仿佛也成了我的家。
然而，周母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學(xué)識不夠好，實在沒辦法養(yǎng)育一個世子?！?/p>
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下意識地用目光去尋找周聞辰。
他明明看到了我的眼神，卻只是將頭別到了一邊。
一種荒唐的預(yù)感涌上心頭，這是我出身小門小戶，讀了許多書也未曾想過的一種可能。
我急切地說道：“……我們可以給他請有名的老師教導(dǎo)，我保證，我絕對不會過分寵愛他！”
可是，沒有人愿意聽我的話。
有人從虛弱的我懷中，將孩子抱走。
侯夫人用平靜且?guī)е唤z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我聲淚俱下地哭訴著，用那字字都似泣血的聲音，哀求著他們把孩子還給我 。
周聞辰實在不忍再看下去這一幕，快步撲過來，緊緊地將我擁入懷中 。
他任由我在他懷里又撕打、又咒罵，默默承受著我的情緒宣泄 。
那一年，姜笙月剛好二十歲 。
那時的她既不夠冷漠，也不夠成熟穩(wěn)重，全然不知自己這一番沖動的作為，反倒坐實了不適合養(yǎng)育世子的說法 。
我哭得肝腸都仿佛要斷了一般，整個人悲痛欲絕，第一次在周家如此大發(fā)脾氣 。
最終，只換來了周家的一個讓步——周聞辰緊緊抱著我，聲音沙啞地承諾，他會親自承擔(dān)起養(yǎng)育凌逸的責(zé)任，不會讓父母再插手此事 。
我已是筋疲力盡，這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眼神呆滯地癱坐在床上 。
等到眾人都散去之后，我低垂著頭，輕聲問周聞辰：“我到底做錯了什么呢？”
周聞辰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只是溫柔地凝視著懷中的嬌兒 。
從那之后，我便很少能見到自己的孩子了 。
我整個人日漸萎靡不振，可又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 。
我一開始，僅僅只是渴望能夠吃飽肚子而已 。
后來，又想著要報恩 。
果然是人心不知滿足 。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心里對周聞辰竟有了別樣的念想 。
直到這件事情發(fā)生，我才徹底清醒地明白 。
周聞辰，從來就沒有看得起過我 。
就如同當(dāng)年拜堂成親的時候，他連面都沒露一下一樣 。
我自始至終，在這個家里都是個不合時宜的人 。
周聞辰也曾有過后悔的時候 。
自從我生完孩子之后，便不怎么親近他了，而他卻是每日都會回到后院 。
有時候，周聞辰甚至?xí)m著自己的父母，把凌逸帶到家中，讓我這個母親和孩子親近親近。
不過，我既沒有特別開心，也沒有感到不開心。
周聞辰有些煩躁起來，又提出讓我出門去參加應(yīng)酬。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道：“我見識少，就怕到時候出了洋相?！?/p>
周聞辰軟磨硬泡、恩威并施，可對我依舊沒有辦法。
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晚，周聞辰從身后輕輕擁住我，突然悠悠說道：“笙月，我們成親，算起來是不是已經(jīng)好多年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回應(yīng)道：“的確是好多年了?！?/p>
他聲音低沉地說：“可我們連一場像樣的喜宴都沒有辦過?！?/p>
我沉思了許久，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只跟我拜堂的公雞，最后學(xué)著他們的語氣，輕聲說道：“不過都是些外在的東西罷了。”
周聞辰愣住了，隨即把我抱得更緊，語氣中透露出一絲彷徨：“我把凌逸送回來，好不好？”
我拒絕了他，說自己養(yǎng)不好孩子。
我沒有說謊，我確實是第一次做母親。
可在最需要和孩子親近的時候，沒人給我這個機會。
如今，再想假裝和孩子親近，已經(jīng)不可能了。
而且，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心里隱隱產(chǎn)生了一個離經(jīng)叛道的念頭。
或許是這一方天地實在太過狹小，又或許是我出身貧賤，享受不了這樣的富貴生活。
后來，這個想法愈演愈烈，最終達(dá)到了頂峰。
成親后的第七個年頭，年輕的寧王突然薨逝。
這一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
究其原因，也并不復(fù)雜，寧王實在是太過年輕，年僅二十九歲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了新寡的王妃。
臨去之前，寧王還給王妃留下了一紙放妻書，如此深情之舉，使得他的離世也顯得轟轟烈烈。
我早早便得知了此事。
在消息傳出后的第三天，那位王妃來到了我的院子，在那棵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梅樹下哭泣。
周聞辰小心翼翼地安撫著寧王新寡的王妃，語氣輕柔溫和，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平等且關(guān)切的模樣。
我?guī)缀跻谎郾阏J(rèn)出，這就是那年來府里找周聞辰的姑娘，沈玉荷。
多年過去，沈玉荷依舊容貌清麗，宛如一朵盛開在雨中的白蓮。
隨著沈玉荷的到來，后院中的流言如同雨后春筍般紛紛冒了出來，肆無忌憚地鉆入我的耳中。
府中人人皆知，周家有不可納妾的規(guī)矩，所以他們都在暗自猜測，我何時會被掃地出門。
我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卻發(fā)現(xiàn)鏡中的臉有些陌生。
那是一張嬌生慣養(yǎng)、面色白皙且透著紅潤光澤的貴婦的臉。
曾經(jīng)屬于姜二妮的那些粗鄙習(xí)慣，早已被排擠到了無人可見的角落。
如今的我，每日吃著滋補的燕窩，泡著散發(fā)著芬芳的花瓣澡，珍貴的首飾如同流水一般送入我院中，又從我的發(fā)間滑落。
自始至終，我都未曾有機會選擇，自己究竟應(yīng)該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出身無法選擇，我成了那個沒有名字的二妮。
嫁人這種事，我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一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這么買斷了我往后的生死。
矛盾徹底激化，是在一個午后；那時，周聞辰已經(jīng)連續(xù)數(shù)月，對沈玉荷多加關(guān)照。
我是從回門省親的小姑子嘴里，得知了這些年的隱情——周聞辰一直瞞著我，暗地里接濟我的父母。
我在院門口守著，等周聞辰一邁進院門，便眼眶泛紅，帶著哭腔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混蛋，干嘛要給我父母銀子？”
周聞辰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氣得雙頰漲得像熟透的蘋果，壓低聲音將院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才怒聲呵斥：“他們好歹是你的生身父母！”
我目光冰冷地盯著他，生平第一次覺得，這人的面容如此可憎。“你應(yīng)該清楚，我對他們恨之入骨?！?/p>
周聞辰只是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但旁人只曉得，他們和你有血緣之親?！?/p>
我忽然放聲大笑，笑得臉頰通紅，淚水止不住地滾落，浸濕了衣襟。見他眉頭緊皺，我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你什么時候真正了解過，我究竟是怎樣的人?！?/p>
你從不關(guān)心我成長的過往，只嫌棄我的出身低微。生怕哪天我父母的事情被人翻出來，讓你丟了顏面。
我收起笑容，整個人如同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呆呆地坐在那里。
過了好半晌，周聞辰低下頭，輕聲道：“你別聽信外面的流言蜚語，我是不會娶沈家姑娘的?！?/p>
他還以為我是因為這個，故意借題發(fā)揮?！懊魅眨屃枰輥砼隳阋惶??！?/p>
在他眼里，我生下的孩子，竟成了賞賜我的物件?？删退懔枰輥砹?，又有什么意義呢？他不過是換個地方讀書，根本不親近我這個母親。
我只覺滿心的無趣，生活好似一潭死水。“咱們和離吧?！蔽移届o地開口。
周聞辰臉色一沉，拂袖而去，顯然不同意。
后來我再三與他糾纏，周聞辰依舊態(tài)度堅決，不肯答應(yīng)。
正值農(nóng)歷三月初三。
城中的眾多貴婦人紛紛前往城外的春山之上，精心挑選合適的少年作為自己的面首。
這些面首，有的會與貴婦人長久來往，有的則只是一場露水情緣。
以往，我向來是不會去參與這種事情的。
我行事向來謹(jǐn)小慎微，甚至到了連周聞辰都覺得大可不必的程度。
可這一次，我卻一反常態(tài)地去了。
我光明正大地從春山上帶走了一個容貌絕美的少年。
當(dāng)周聞辰找來的時候，我正與那少年相對而坐，一邊品嘗著美酒，一邊歡快地交談著。
一向溫文爾雅的國公大人，頭一次在眾人面前失了態(tài)。
他怒不可遏地將那少年一把扔了出去，桌上的酒水也被砸得四處飛濺。
最后，他紅著雙眼，猛地掐住我的脖頸，惡狠狠地質(zhì)問道：“姜笙月，我對你難道還不夠好嗎？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在這惡狠狠的質(zhì)問之中，隱隱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可我只覺得身心俱疲。
我嘴唇微動，想要說：你放過我吧。
我也不明白為何，每一天都像是被沉重的枷鎖束縛著，累得喘不過氣來。
我好不容易才吃了那么多的飯，才長成如今這般模樣。
可在周府的每一天，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如同潺潺流水般悄然流逝。
盡管你歸家的時間越來越早了；
可只要你有那么一刻不在府中，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利刃，時時刻刻地凌遲著我。
那目光里仿佛在說：若沒有你這個鄉(xiāng)野村女，我們周家，便不會有這樣一個令人蒙羞的污點。
我無意去爭論誰對誰錯，因為我心里清楚，根本不會有人理會我。
我曾向我的夫君周聞辰求救；
我滿臉急切地跟他說，想要搬離這個府邸。
可周聞辰當(dāng)時遲疑了片刻，而后面露為難之色，解釋說父母尚在，他實在不好提出分家之事。
我自始至終，所求的并非是有一個位高權(quán)重的丈夫；
我僅僅是渴望能夠平平安安地活著。
所以，我必須要離開這個地方。
看著周聞辰那張憤怒得漲紅的臉，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只要你一日不同我和離，我就繼續(xù)給你戴綠帽子。”
就在這一瞬間，我在周聞辰的眼里清晰地捕捉到了恨意。
真好啊，他竟然會恨我。
周聞辰身體顫抖著，緩緩收回了手，而后伸手將我扶了起來。
此時的他，看起來又恢復(fù)了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樣。
他聲音沙啞，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好?！?/p>
接著又說道：“那就和離?！?/p>
離開的那一日，凌逸遲遲沒有動筆書寫和離書，眼神中滿是猶疑，緩緩開腔：“我與玉荷，如今僅僅剩下兄妹之間的情誼了，她明日便會再次步入婚姻殿堂?！?/p>
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后不斷催促凌逸趕緊落筆。凌逸咬了咬牙，臉上滿是憤懣，最后如同泄憤一般，在和離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姓名。
我最后望了一眼凌逸所居住的院落，對他說過的那些狠話充耳不聞，邁著大步跨出了府門。
我將母親趕了出去，她因為被斷了供給，又聽聞我和離的流言，便跑來鬧事。我騙母親說自己是被休棄的，最后給了妹妹一句勸告：
“外面裹著蜜糖的砒霜，本質(zhì)依舊是會害人的砒霜，你要多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然而妹妹和母親站在同一陣線，滿懷敵意，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再看她們，關(guān)上房門，回到后院休息去了。
經(jīng)過這么一番折騰，我索性下午不再做生意。我一覺睡到了黃昏，再次醒來時，天地仿佛融為一體，院子里鋪滿了如火焰般熾熱的晚霞光芒。
外面的街道上，又傳來了密密麻麻、嘈雜的車馬行駛的聲音。
我有些神情恍惚，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著與周聞辰相互看對眼的女子模樣。
那女子想必出身于高門大族，舉手投足間盡顯優(yōu)雅，既容貌秀麗，又舉止大方得體。
我沉浸在這般想象中，連有人敲門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入耳中。
直到“砰”的一聲巨響，好似在寂靜的夜里炸開了一個驚雷。
我被嚇得一哆嗦，趕忙披上衣服坐起身來，順手操起了身邊的菜刀。
我匆忙沖到堂屋中，卻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前夫四目相對，兩人都愣在了原地。
過了許久，前夫低垂著頭，聲音低沉地解釋道：“敲了半天門，里面都沒人回應(yīng)，我還以為你出了什么事?！?/p>
還沒等前夫介紹，他身后那個如白玉般可愛的團子就沖了過來。
這孩子明明平日里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此刻卻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紊亂。
“母親，你要是打算走，為什么不帶上我一起呢？”孩子帶著哭腔喊道。
我站在原地，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直到周聞辰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這才有些生疏地伸出雙手，將那軟軟乎乎的小人兒抱進了懷里。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孩子的身體滾燙滾燙的，嘴里還含含糊糊地說著沒人要他了。
周聞辰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而他只來得及迎接我抱著孩子站起身時揚起的一個耳光。
和離不過短短幾日，你就這般迫不及待地要去相看新的親事，莫不是想讓凌逸給你那未來的新孩兒讓出位置么？周聞辰，我真是看錯你這個人了。
國公大人張了張嘴，似是想要張嘴解釋些什么。
而我自己也被剛剛的行為驚了一驚。
畢竟他可是位高權(quán)重的國公大人啊。
從前，我與國公大人相處一向都是溫言細(xì)語的，從未像今日這般撕破臉皮過。
可令人意外的是，國公大人竟然沒有發(fā)火。
反而默默地低下頭去，輕聲道：“……是我的錯。”
這時，帶著藥草氣味的大夫在國公大人身后匆匆趕來。
懷里的小人兒一邊抽抽搭搭地哭著，一邊著急地解釋：“不是父親的錯，是凌逸一大早就起來了，像往常一樣去到那常去的墻頭，想看一看母親，可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好幾天都沒見到母親，這才不小心受了涼。”
我聽著，不禁有些尷尬。
卻又聽他嘟嘟囔囔地繼續(xù)說道：
“孩兒以后會努力讀書，參加科舉考試，等有了出息，就帶母親到外地做官，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這里，這樣誰也不能再欺負(fù)母親了?！?/p>
我的身子瞬間僵住，艱難地動了動眼珠子，與周聞辰對視了一眼。
這才發(fā)現(xiàn)，國公大人早已淚流滿面。
兩人相顧無言，唯有沉默。
兩個時辰緩緩過去，好不容易才把凌逸哄睡，我這才與侯爺并肩站到庭中。
侯爺率先打破沉默，神情有些不自然地開口道：“主動提出撫養(yǎng)凌逸，不過是想讓母親閉上嘴，別再找你的麻煩。”
我努力在記憶的長河中搜尋，好一會兒才隱約記起些許。
似乎從凌逸呱呱墜地之后，我確實再也沒有被要求到侯爺和侯夫人那里去請安了。
侯爺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垂著頭，輕聲道：“見你每日精神愈發(fā)不濟，我更是不敢讓你帶孩子，想盡了辦法只為博你一笑。”
侯爺?shù)穆曇魸u漸低沉下去，伴隨著庭院中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
“可是，一切似乎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p>
侯爺聲音輕柔，仿佛在訴說一段遙遠(yuǎn)的故事，緩緩說起那些過往。
提及剛斷了腿，又遭人冤枉后的一蹶不振，想起自己曾經(jīng)年少輕狂、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在看到前未婚妻另嫁他人時，那滿心的自卑與煩躁，離曾經(jīng)近在咫尺的榮耀和地位越來越遠(yuǎn)，如同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里。
“我從未對她動過真心，只是覺得連累了她的名聲，心有愧疚罷了?！?/p>
回憶起周聞辰剛回到京城的時候；
他滿心都是患得患失的情緒；
生怕到手的東西再度失去；
于是日日夜夜地奔波鉆營；
放下了曾經(jīng)那一身自視甚高的清高；
以至于等他發(fā)現(xiàn)我受了委屈時；
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他一臉懊悔地提及：“所以呢，我自作主張地覺得；
不如讓你別再跟著去參加那些毫無意義的宴會；
你在家好好學(xué)學(xué)規(guī)矩就好；
只去那些推脫不過的宮宴便行了?！?/p>
彼時的周聞辰居高臨下地站著；
壓根沒考慮我是否真的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目光有些閃躲，低聲吐露：“我確實曾經(jīng)看輕過你?！?/p>
接著又強調(diào)：“可是后來，就再也沒有那樣的想法了。”
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倔強：“有的?！?/p>
畢竟，輕視和無視，又何嘗不算是一種看不起呢？
后來呀，其實我心里明白；
周聞辰對我并非毫無感情；
我甚至能從他的舉動里感受到；
他有多么急切地想要搬出去；
日復(fù)一日，他看向我時；
眼底總會閃過無奈與溫柔交織的神色；
可他就是不屑于跟我把這些話說開；
在他心里，壓根不認(rèn)為我是個能好好溝通的人；
在他眼中，我始終是那個扎著稻草繩；
畏畏縮縮地站在他面前；
連眼中的愛慕都藏不住的鄉(xiāng)下丫頭。
我與他之間的聯(lián)結(jié)宛如盤根錯節(jié)的古藤，深厚得難以分割。
就連我的名字，也是由他悉心取定的。
所以，即便他彼時慌亂不安、心疼不已，卻依舊篤定我不會離他而去。
直到他親眼目睹我的瘋狂模樣，才終于明白我的決心有多么堅定。
他心里清楚，若再不放手，我真的會變得面目全非，失去原本的模樣。
可即便在和離之后，他仍用與別人相看的事情來懲罰我。
他急忙反駁，眼神中滿是焦急：“這事不是我做的，我壓根兒就沒有去相看，只是京郊出了案子，我恰好出城去辦差罷了，哪知道那么多人以為我去相看，前赴后繼地跟著去了？”
我沒有回應(yīng)，微微失神，目光有些呆滯。
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溫柔：“笙月，你要好好地生活?！?/p>
接著又說道：“是我對不住你。”
相識以來，這句話，他似乎已經(jīng)對我說了太多次。
我望著窗內(nèi)，那是我們共同誕育的孩兒，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恨你。”
他微微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我緩緩掏出一個荷包，從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玉佩。
原本綴著金珠的穗子，此刻變得光禿禿的，早已褪去了當(dāng)初明艷的色澤。
周聞辰微微瞪大了雙眼，眼神中閃過一絲恍然，似是想起了什么。
姜笙月神情認(rèn)真，緩緩開口：“你曾經(jīng)，是我拼盡全力救下的性命?！?/p>
“所以，周聞辰，我踏入你周家的門，從來都不是妄圖高攀，拿自己的人生去賭一場富貴?！?/p>
往昔的點點滴滴如電影般在腦海中放映，那些情竇初開的羞澀、心性不定的迷茫、被人誤解的委屈，還有誤解他人的懊悔，都是她與周聞辰一同經(jīng)歷過的。
氣溫陡然下降，庭院中開始飄起潔白的雪花，空氣中彌漫著清冷的味道。
姜笙月側(cè)頭看向周聞辰，輕聲傾訴：“周聞辰，我曾經(jīng)真心實意地心悅過你?！?/p>
周聞辰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雪花沾染在他濃密的睫毛上。
他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絲無奈：“笙月，是不是一切都太晚了？”
姜笙月轉(zhuǎn)而望向紛紛揚揚的落雪，將溫潤的玉佩放入周聞辰手中，語氣帶著一絲灑脫：“誰又能說得準(zhǔn)呢？”
畢竟，不管是姜笙月，還是曾經(jīng)的姜二妮，自始至終所求的不過是能夠平平安安地好好活著，僅此而已。其他的功名利祿、愛恨情仇，都不過是生活的點綴罷了。
周聞辰微微點頭，輕聲回應(yīng)：“我知道了。”
此后的三年時光里，他全然不顧父母的威脅與施壓，另外營造了一座府邸；
不過他的官職卻如同靜止一般，再也沒有變動過。
整個京城的人都曉得，他那些違背常規(guī)、離經(jīng)叛道的行為，皆是因為深愛著前妻。
新建的府邸，與我所在之處距離很近；
近到凌逸每次下學(xué)之后，只需小跑幾步路，就能夠過來吃我包的鮮香餛飩。
我的餛飩生意做得自在隨性，只有幾位熟絡(luò)的老主顧常常光顧。
當(dāng)凌逸過來的時候，他那容貌俊美的父親，便會遠(yuǎn)遠(yuǎn)地在后面悄悄跟著，仿佛沒有什么要緊的事情可做。
凌逸興致勃勃地蹦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母親，我今日得到了先生的夸獎。”
如今，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日漸親密起來。
他也不再像小小年紀(jì)時，就有著那般沉重的心思。
我滿心歡喜地將他抱在懷里，親昵地柔聲說道：“你想要什么獎勵呀？”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捏著衣角，輕聲詢問：“今夜，我可以睡在母親這里么？”
我沒有絲毫的遲疑，臉上含笑輕輕點頭：“當(dāng)然可以啦?！?/p>
我的內(nèi)心一天比一天感到自由與輕松暢快，許多從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也都豁然開朗。
在聽聞弟弟在賭坊里惹出了大麻煩，把家里的家底都輸?shù)靡桓啥?，而小妹則卷著僅剩的那點銀子跑掉時，我竟還能會心一笑。
更不用說侯夫人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幾次三番地送來求和的書信。
我對著那不敢靠近的身影揚了揚下巴，調(diào)侃道：“你最近來得太頻繁啦，你母親該生氣嘍。”
他溫柔地?fù)u了搖頭，目光堅定：“這與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
我對著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此刻的心中，既沒有了曾經(jīng)的恨意，也沒有了往昔的愛意。
未來會發(fā)生什么樣的事情，誰又能夠完完全全預(yù)料得到呢？
就如同當(dāng)年我滿心忐忑不安地走進周家時，也未曾想到，那輪常常出現(xiàn)在夢中的皎潔明月，竟然會落入我的懷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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