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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馬扎羅的雪——海明威短篇小說精選》,【美】海明威/著 湯永寬、鹿金 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0年8月版
正如柏拉圖用《斐多》告訴我們哲人如何死亡,海明威用《乞力馬扎羅的雪》告訴我們作家如何死亡。不同的是,《斐多》的主角蘇格拉底是名垂千古的哲人,而《乞力馬扎羅的雪》的主角哈里卻始終懷疑自己是個不夠格的作家。
這位長久沒有寫作的作家為了恢復寫作而來到乞力馬扎羅山,與他的夫人一同狩獵,試圖激活自己。然而,他的腿被荊棘刺傷,隨后傷口生了壞疽,開始腐爛。他們的卡車也拋錨了。故事的開頭,哈里在營地休息,告訴夫人說他“一點也不痛”,即使傷口腐爛的氣味吸引來了禿鷲,在營地上空盤旋,不時落下。哈里一開始還想著觀察禿鷲收集寫作素材,但傷口惡化,救援遲遲未到,哈里知道自己已經無法繼續寫作了。
跟夫人吵架過后,哈里開始回憶往事。而在回憶段落的結尾,讀者會反復看到這樣的話:“可是關于這些,他連一行字都沒有寫。”“關于這件事,他也一行字都沒有寫。”“他也一個字都沒有寫。”“從那一帶地方,他至少知道二十個有趣的故事,可是他一個都沒有寫。”
我們能讀到哈里的遺憾。是的,哈里有很多想寫但沒寫的事情,但他列舉的回憶,無論是戰時的還是和平時期的,無論是意大利、德國還是巴黎,都不是他來到這里的根本原因。哈里已經寫過許多作品,但他自責毀了自己,把自己的才能棄之不用,還對自己過去的作品不以為然:“這算是什么?一張舊書目錄?到底什么是他的才能呀?倒的確是才能,可是他非但沒有利用它,反而拿它去做交易。問題從來不在他已經做了些什么,而總是在他還能做些什么。”
問題在于“他還能做些什么”,即這位作家還能寫出什么樣的作品。就算他把從意大利到巴黎的事情統統寫下來,也不過是讓“舊書目錄”變得更長一些。始終有遺憾。同為諾獎得主的馬爾克斯評論海明威的《渡河入林》時說,海明威對“他的作為和他的生活的基本感受”是“成功毫無價值”。這點對海明威筆下的哈里而言也是一樣的。哈里不缺作品也不缺崇拜者,卻從來不以功德完滿的姿態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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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中的海明威。 視覺中國 圖
但是,哈里這樣一個留著遺憾、從不滿足的作者,為什么在漫長的時間內停止了寫作?問題的根源,正是他從不滿足。如果用雅克·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看待哈里,那么,哈里的主體結構是“強迫癥”式的,受困于“超我”的命令:“你應該成為你本可以成為的那個成功作家!”或許,哈里每次出版作品,都會問自己:“這就是我,一個寫出了這部作品的作家?”而每次他都會回答自己:“不!這部作品太爛了,我是一個能寫出更好的作品的作家。”無論他獲得怎樣的成就,他都不會承認自己“成功”了。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不錯的自我激勵句式,然而其結果顯而易見:哈里永遠無法在寫作上獲得滿足。《乞力馬扎羅的雪》的開頭是一段介紹性的文字:
乞力馬扎羅是一座19710英尺高的雪山,據說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被馬薩依人叫做“恩加奇-恩加伊”,即上帝的殿堂。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經風干凍僵的豹子尸體。豹子到這樣高的地方來尋找什么,沒有人作過解釋。
這只混入其中的可憐豹子,其實就是哈里這個“永攀高峰”的強迫癥主體的末路:一具身處“上帝的殿堂”的尸體。海明威別出心裁地為哈里安排了另一個末路:腿受傷了,無法繼續“攀登”,死于壞疽。他讓哈里被迫意識到,問題不是“我還能做些什么”,而是“終有一天我會無法再做”。
于是我們看到了哈里這位作家的死亡。他用言語驅趕靠近他的死神:“你呼出的氣真臭死了,你這臭雜種。”這句遺言比起蘇格拉底那句“克里同啊,我們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雞,那你們得還上,可別忘記了!”,實在滑稽不堪。在生死之間,哈里還夢見飛機來接自己,并在飛機上看到了乞力馬扎羅山的山巔。
在哈里的最后時刻,他明白自己不必“永攀高峰”。而一旦他想通了這件事情,他才終于在夢中抵達了山巔——不是身體或尸體,而是靈體。這是海明威一個意味深長的玩笑。
二十多年后,海明威本人開槍自殺,沒有留下遺言、遺囑。據說,死前,海明威因為接受電抽搐治療而無法寫作。這件事情成了《乞力馬扎羅的雪》的殘酷批注。海明威是否也在生死之間的夢境中,才終于體會到了無上的滿足?
無論如何,我記住了海明威的教誨:作家是以語言為武器戰斗到最后一刻的人。
(懷劍,自由撰稿人,哲學愛好者,關注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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