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迎秋：“冷思考”是當下中國汽車的“必修課”

資料圖：奇瑞汽車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尹同躍

前不久，讀到一個朋友轉發給我的尹同躍董事長為陸林奎老先生再版《朱蘭論質量改進》所作的這篇序言，感觸良多。這不僅是尹同躍和他的奇瑞對自身發展的思考，更是當下新汽車“熱”潮下的一份難得的“冷思考”，很值得引起大家的共鳴。聽說這篇序言，在奇瑞內部以及其他企業中間也得到了廣泛的認同，甚至也得到了政府有關領導的點贊。它說明，在當今這個被流量、算法和所謂“互聯網思維”深度裹挾的汽車叢林里，這是一份關于中國汽車如何從“大”走向“強”的靈魂拷問。大家的廣泛認同，領導們的點贊，證明尹同躍在這篇序言當中的思考，實際上也是整個中國汽車人大家共同的心聲。

約瑟夫·M·朱蘭博士作為世界著名的質量管理專家，他那套深刻影響了全球企業界的理念，經由陸老先生在八十年代的引薦，已經是中國汽車管理者的必讀經典。今天再版，尹同躍作序推薦，在我看來有著深刻的時代意義。雖然當下中國汽車產銷已連續十余年位居全球首位，新能源的崛起更讓輿論產生了一種“質量問題已成往事”的錯覺，但尹同躍在此時選擇以近乎虔誠的姿態為陸老的再版圖書作序，倡導大家注重質量，這背后的冷思考不僅真實，而且極具緊迫感。

而這種緊迫感的松動，最直接、也最殘酷的體現，就是近些年那些頻頻刺破公眾認知底線、引發全社會嘩然的重大惡性事件。過去一段時間，一部分企業在某種程度上身處追逐銷量與關注流量的洪流中，放緩了筑牢根基的腳步，但這種對工業本質的背離，遲早要付出代價。

汽車工業的真本事從來不是發布會上的口若懸河。過去有些企業是會做不會說，現在是很多企業不會做但會說。尹同躍在序言中給出了一個極具穿透力的比喻：質量是所有0前面的那個1，沒有這個“1”，再多的“0”都失去了意義。這種清醒在當下極其稀缺，他提到的那個令其深受震撼的故事——當年奧迪工程師因一個質量瑕疵而失聲痛哭——直指質量管理的最高境界：質量不應是手冊里的冰冷條款，而應成為融入企業血液的文化與每一位員工的信仰，“如果奇瑞的員工能夠因為質量問題而痛哭，才是奇瑞真正能夠成為世界級汽車品牌”。如果一個企業丟掉了對質量的畏懼心，僅僅在PPT上描繪宏圖，那么無論當下的規模有多大，終究只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在當前的產業中，一些企業連一個完整的產品周期都沒有走過，就開始高談重塑行業，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人信服的。

對于中國汽車而言，我們必須正視規模領先背后的殘酷真相，尹同躍分享的那個沙特調研故事具有極強的“刺痛感”：當地人買中國車僅僅是為了買個代步工具，而買豐田則是買一份可以傳承、保值的“資產”。這精準地戳中了中國制造最敏感的神經，它提醒中國汽車，如果不能在全球用戶心中建立起“安全、可靠、高端”的品牌認知，所謂的“出口第一”僅僅是規模的表象，而非實力的象征。

說到底，質量就是真正的長期主義，它沒有任何僥幸與捷徑可走，品牌價值必須在每一次產品的重復兌現中積累信任。在電動化與智能化成為主流的今天，質量的內涵正在急劇擴展，電池安全、軟件穩定性等新挑戰層出不窮。這意味著質量管理不再是一個已經攻克的堡壘，而是一個需要終身修行的道場。尹同躍坦誠地正視了目前存在的差距，指出質量問題帶來的隱形成本和口碑損失仍然驚人，許多“失血點”仍隱藏在流程深處。

從他要求各部門在編制預算時將質量作為首要關鍵KPI，到希望管理者每年研讀質量經典，這種向工業本質回歸的姿態，展現出的深度與廣度正是中國汽車工業最稀缺的養分。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對質量的執著追求永遠是制造業永恒的主題。愿這篇文字能讓更多汽車人走出短視與浮躁，回歸長期與本質，當我們將質量做成文化、做成良心時，中國汽車才能真正成就一個值得尊重的世界級品牌，那個屹立于世界之林的夢想才真正觸手可及。

我們將尹同躍的這篇推薦序言，放到文章最后，以慰讀者。

附錄：

陸老再版《朱蘭論質量改進》推薦序

奇瑞汽車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尹同躍

2025年8月10日清晨6點，我接到了在一汽工作時候的老領導、今年八十高齡的陸林奎老先生的電話。他說在家中整理舊物時，偶然發現一本1985年由他翻譯的《朱蘭論質量改進》。朱蘭是美國著名的質量專家，陸老認為他的很多經典理論、理念和做法歷久彌新，對今天中國汽車工業的發展依然很有價值，值得一讀再讀。這本書市面上已經買不到，陸老讓我盡快派人去他那兒取，還決定自掏腰包，用自己的退休金再版此書，并特意囑托我為之作序。

放下電話，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時光倒流回一九八四年，我剛剛大學畢業，懷著忐忑與憧憬走進了“中國汽車工業的搖籃”一汽的大門。那時，陸老是一汽的總廠領導，后來擔任一汽-大眾的總經理。他不僅是我的領導，更是我的恩師，手把手地引領我走過職業生涯最初的十二年，學習了基本的管理知識。直至1996年底我離開一汽參與創辦奇瑞，他也一直無私地幫助奇瑞發展，他的言傳身教始終是我前行路上的明燈。

如今，已至耄耋之年的老先生，依然心系中國汽車工業的發展，牽掛我們這些后輩。我深知陸老讓我作序的良苦用心，這其中至少包含著兩層深意：其一，質量是永恒的課題，是制造業不可動搖的百年大計，需要反復學習，反復體會。《朱蘭論質量改進》我們年輕時都曾讀過，但溫故知新，結合這么多年的實踐重讀經典，會有非常多的新感悟，為今天的質量工作提供新思路。

其二，這更是一種提醒，甚至是一種“敲打”。陸老在電話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奇瑞今天的規模已經不小了，再追求銷量意義有限。要追求成為中國品牌的質量代表，站上質量的高峰！”當前中國汽車行業固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也難免滋生浮躁之氣。奇瑞也和中國其他很多主機廠一樣，很多時候會追逐銷量、關注流量、比拼智能化配置，卻在某種程度上放緩了筑牢根基、深挖質量“護城河”的腳步。而這，恰恰是中國汽車品牌能否真正屹立于世界品牌之林的關鍵。

質量是真正的長期主義，任何時候，都不能做舍本逐末的事。我明白，陸老這次要再版的不僅是一本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囑托，是一種理念和精神的傳承。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我們的一個CKD項目曾從奧迪引進一批零部件，其中有一些瑕疵，產生了質量索賠。后來我們把這些零件修復好之后，重新放在旗下的零部件公司。奧迪的現場質量工程師發現后，竟然失聲痛哭，認為這樣會損害奧迪的品牌形象。那一刻，我深受震撼，如果有一天，奇瑞也有員工能因為一個質量問題而痛哭，那我們就真的離世界級品牌不遠了。質量，不是手冊里的條款，不是報表中的數字，而應該成為融入企業血液的文化，成為每一位員工的信仰。從設計師到工程師，從產線工人到銷售顧問，都應當堅守我們的信條——質量比銷量更重要，創新比利潤更重要！

縱觀全球制造業發展史，日本制造的崛起之路或許能夠給我們啟發。上世紀（參數丨圖片）七八十年代，日本產品也曾被視為“低質廉價”的代名詞。但他們通過“質量立國”戰略，系統引入戴明、朱蘭的質量管理理念，最終實現了品牌聲譽的根本逆轉。豐田的精益生產、雷克薩斯的可靠耐用，不僅成就了企業，更重塑了全世界對“日本制造”的認知。

今天的中國，已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一大汽車出口國，但我們的品牌形象是不是第一呢？2023年，我去沙特市場調研，和當地的經銷商交流，他的話讓我刺痛至今。他說中東人買BBA是買社會身份，買豐田車是買可以傳承的資產，因為二手車保值能力強，買中國車只是買代步工具。我很不服氣，當場跟他說，中國車、奇瑞車很快也能成為社會身份的象征，成為保值能力強的品牌。但我內心深處很清醒，如果我們不能從根本上提升產品質量、可靠性與耐久性，不能在全球用戶心中建立起“安全、可靠、高端”的品牌認知，所謂“出口第一”就只是規模的表象，而非實力的象征。

特別是隨著電動化、智能化、軟件定義汽車成為趨勢，質量問題的內涵也在不斷擴展。除了傳統的可靠性、耐久性，我們還需面對電池安全、軟件穩定性、智能化可靠性等一系列新挑戰。質量不再局限于硬件制造，更覆蓋了全生命周期的用戶體驗。這意味著，質量管理的體系也要與時俱進升級。奇瑞目前也引入了保時捷質量咨詢團隊作為“伴飛伙伴”，正是希望借鑒其貫穿研發、供應鏈、生產、服務全鏈條的質量文化。保時捷令人欽佩的，不僅是前沿的科技與設計，更是其對質量極端苛求的文化體系，其質量管理不僅僅是減少故障數，而是用質量來激勵全球客戶。

坦誠地說，盡管我們非常重視質量建設，奇瑞近年來在J.D.Power的一系列質量評級中也屢獲自主第一，但質量問題帶來的隱形成本和口碑損失，仍然相當驚人。特別是很多問題我們尚未察覺，許多“失血點”仍隱藏在流程深處。我們必須正視這些挑戰，從研發源頭就要植入全球標準的耐久性、可靠性與適應性驗證體系，因為問題發現得越晚，解決成本越高；要全面提升供應鏈質量，實現與供應商在質量理念、標準、體系上的高度協同，打造能夠媲美頂級品牌的供應鏈生態；要持續強化基本功，無論是DRR指標，還是物流質量、售后響應等方面，我們與世界頂級企業仍存在明顯差距。

陸老此次再版《朱蘭論質量改進》，既是對我們這一代汽車人的鞭策，也是對下一代汽車人的饋贈。他讓我們再次審視初心，回歸本質——那就是，質量沒有僥幸，品牌沒有捷徑。質量，是所有0前面的那個1。沒有1，再多的0都沒有意義。我在奇瑞內部要求各部門、各單位在編制年度預算和經營計劃的時候，都要花足夠的精力來編制明年的質量目標，而且應該是首要關鍵KPI，要有明確的硬性與軟性標準，并制定切實可行的實施路徑。同時，我也希望每個奇瑞人尤其是管理者，每年都要研讀兩本質量經典著作，不斷學習充電。我們要培養更多像來自豐田的北田先生那樣的專業人才，讓質量文化成為奇瑞的核心基因。

我相信，當我們真正把質量視為信仰、作為良心、做成文化，奇瑞才有機會，成為一個真正值得尊重的世界級品牌。而陸老所期待的，讓中國汽車登上品牌高峰，成為世界汽車強國，也終將實現。這本《朱蘭論質量改進》的再版，恰逢其時。它提醒我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科技如何進步，對質量的執著追求永遠是制造業永恒的主題。

謹以此序，向陸林奎先生致敬，向所有孜孜不倦的質量追求者致敬！也愿這本經典之作，能影響更多汽車人，走出短視與浮躁，回歸長期與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