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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的轟鳴聲中,林薇最后檢查了一次手機屏幕。那條發給陳默的短信仍然顯示“已送達”,沒有“已讀”標識。她想象著他此刻的樣子——應該剛結束夜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他們那套位于城郊的老舊公寓,在冰箱里找昨晚的剩飯,然后才看見這條簡短的宣判:“我們離婚吧,協議放在書房抽屜,字我已經簽好了。不要找我,我需要新生活。”
“關機了?”身旁的王總探過身,他身上的古龍水味立刻侵占了她周圍的空氣。那是她半年前送他的生日禮物,當時他說“太濃了”,現在卻每天用著。
“嗯。”林薇按下關機鍵,黑色屏幕映出她精致的妝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空乘提醒收起小桌板時,她注意到自己無名指上的戒痕——戒指昨天已經摘了,但七年的印記還在,像一圈淡淡的枷鎖。
走出艙門,巴黎初秋的涼風撲面而來。王總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先回酒店休息,晚上帶你去塞納河游船。”他的手心溫熱,動作嫻熟。林薇忽然想起七年前和陳默的蜜月旅行,他們坐綠皮火車去廈門,硬座車廂里人擠人,陳默用整個胳膊護著她,自己卻被人撞得東倒西歪。
手機重新開機需要時間。她盯著緩慢加載的進度條,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攪。不是時差,是那種從三萬英尺高空墜落的失重感,在腳踏實地后反而更加鮮明。王總去取行李時,她終于連上了網絡。
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母親。
還有一條語音留言,母親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薇薇……快回電話……陳默他……”
后面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林薇的心臟猛地收緊,手指冰涼地回撥。等待音每響一聲,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媽?怎么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然后是母親努力平穩卻仍在顫抖的聲音:“陳默在醫院……搶救室……車禍……”
巴黎機場嘈雜的人聲瞬間褪去,林薇只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她下意識抓緊行李箱拉桿,指甲掐進掌心。
“什么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昨天半夜……你電話一直關機……”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他下班路上……卡車疲勞駕駛……薇薇,醫生說他可能挺不過今天……”
王總推著行李車走過來,臉上還掛著輕松的笑意:“酒店的車到了,我們……”他停下,看見林薇的臉色,“怎么了?”
“我要回去。”林薇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機場廣播淹沒。
“什么?”
“我說我要回去,現在,馬上。”她轉身就往回走,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滾動聲。
王總抓住她的胳膊:“林薇,你冷靜點。我們剛下飛機,這個項目對公司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明早要和法國客戶……”
“我丈夫在醫院,可能快死了。”她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碎玻璃一樣割著喉嚨。
王總的臉色變了變,手稍微松了些,但語氣依然強硬:“可是離婚協議你都簽了。林薇,想想我們這半年,想想你跟我說過什么——你說你在那段婚姻里快要窒息了,說陳默從來不懂你要什么。現在機會來了,你可以重新開始……”
“放開我。”林薇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自己都踉蹌了一下。
她沖向服務臺,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詢問最近一班回國的航班。工作人員告訴她,三小時后有一班飛往北京的,但經濟艙已滿,只剩頭等艙。她毫不猶豫地刷了信用卡——那張她和陳默的聯名卡,額度原本是留著裝修廚房用的。
候機時,王總又找到了她。他坐在對面,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那是一個談判時常用的姿勢。
“林薇,我知道你現在很亂。但你需要想清楚,你回去能改變什么?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真的不行了,你回去也只是看著。而這里,有我們規劃好的未來。你不是一直想離開那個小城市嗎?不是說你受夠了每天計算柴米油鹽的日子嗎?”
林薇看著窗外起降的飛機,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傍晚。她加班到九點,走出公司大樓時看見陳默蹲在花壇邊,手里捧著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蠟燭在夜風里明明滅滅。那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忙忘了。陳默抬頭看見她,笑容在疲憊的臉上綻開:“生日快樂,我的大忙人。”
那時他們多年輕啊。陳默在建筑設計院做助理,月薪四千二,她在外貿公司做文員,三千八。他們租住在三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衛生間需要和另一戶共用。可是每天晚上,陳默都會燒一壺熱水給她泡腳,說“整天穿高跟鞋太辛苦”。他會一邊給她捏腳一邊講單位里的趣事,講他今天畫的圖紙,講他夢想著有一天能設計出真正屬于他們的家。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陳默拒絕那個房地產公司的挖角,堅持留在設計院做“有良心”的設計開始?還是她升職后,接觸的客戶和王總這樣的人物越來越多開始?抑或是那次同學會,看見當年不如她的女生挽著開寶馬的丈夫,而她只能叫陳默把家里那輛二手大眾停在遠處開始?
半年前,王總開始對她示好。起初是加班后的順路送回家,后來是“恰好多一張”的音樂會票,再后來是暗示她“值得更好的生活”。她掙扎過,在陳默深夜伏案畫圖時,看著他微微佝偂的背影,那些狠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口。可是那天,她看中了一條兩千塊的裙子,陳默猶豫了一下說“等這個項目獎金發下來”,而她打開手機,看見王總發來的巴黎時裝周邀請函——
背叛是從比較開始的。比較誰的丈夫更成功,誰的生活更光鮮,誰的笑容更無憂無慮。她忘了陳默會在她痛經時整夜給她揉肚子,忘了她父親住院時陳默連續半個月陪床,忘了他們一起攢錢買下那套小房子時,陳默抱著她在毛坯房里轉圈,說“薇薇,我們終于有家了”。
“女士,您的航班開始登機了。”
廣播聲把林薇拉回現實。她站起身,沒有再看王總一眼。登機口排隊的人群里,她看見一對白發蒼蒼的老夫婦,老先生細心地幫妻子整理圍巾。那個動作讓她眼眶一熱——陳默也總是這樣,冬天出門前一定會檢查她的圍巾有沒有系好。
十二小時的飛行,林薇一滴眼淚也沒掉。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舷窗外的云海從黑夜過渡到白晝。空乘送來餐食,她機械地咀嚼,嘗不出任何味道。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七年的碎片:
新婚夜,陳默緊張得打翻了交杯酒,紅著臉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第一次升職,陳默做了滿桌子菜,雖然咸了,但她全吃完了;
她流產那次,陳默在病床前握著她手說“沒關系,我們還有時間”,轉身卻在走廊哭得像個孩子;
去年她生日,陳默送她自己拼裝的木質八音盒,打開是她最愛的《月光奏鳴曲》,他說“我學了三個月木工”……
她那時怎么說的?對了,她說“有這時間不如多接個項目”。陳默眼里的光黯下去,但還是笑著把八音盒放在床頭柜上。后來它落滿了灰。
飛機開始下降時,林薇終于打開手機。母親的未讀消息跳出來:“還在搶救,醫生讓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她準備好和陳默離婚,準備好和王總開始新生活,準備好告別那段“乏味平庸”的婚姻。可是她從來沒有準備過——從來沒有——陳默會以這種方式退出她的生命。
機場到醫院的路上,林薇一直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這座城市和陳默一起長大,每條街道都有他們的記憶。那家書店他們周末常去,陳默看建筑雜志,她看時尚雜志;那個公園他們第一次牽手;那家面館陳默說“等你老了牙口不好,我就天天給你煮這么軟的面”……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時,林薇腿軟了一下。母親在重癥監護室門口等她,一夜之間白了更多頭發。
“媽……”
“進去吧。”母親紅著眼睛,“醫生說可能就今天了……臟器衰竭,多處骨折,顱內出血……”每說一個詞,聲音就更哽咽一分。
林薇推開那扇沉重的門。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充斥著房間,陳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頭部裹著厚厚的紗布,露出的半邊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來。只有心電圖上起伏的綠線證明他還活著。
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七年婚姻,她見過陳默各種樣子——熟睡的、大笑的、生氣的、專注畫圖時咬筆頭的——但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
“陳默……”她輕聲喚他,握住他沒有輸液的那只手。那只手冰涼,手背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跡。她想起這雙手曾經多么溫暖,冬天總是先焐熱了才來牽她。
護士進來換藥,看了她一眼:“你是他妻子?”
林薇張了張嘴,“是”字卡在喉嚨里。那封簽了字的離婚協議現在就在她的行李箱里,法律上她還是,但道德上她已經不是了。
“多跟他說說話,也許能聽見。”護士低聲說,“他求生意志很強,撞成那樣,救護人員到的時候他還在念叨什么……好像是個人名。”
林薇在床邊坐下,開始說話。起初不知道說什么,只是顛三倒四地回憶。說他們第一次見面,朋友介紹時陳默緊張得把水灑了一身;說求婚那天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鉆戒,結果尺寸大了,她只能用紅線纏著戴;說裝修房子時他為她在朝南的墻上開了一扇大窗,因為“你最喜歡曬太陽”……
“你還記得嗎,陳默?你說等我們老了,要在院子里種滿薔薇,因為我的名字里有‘薇’。你說你要設計一把搖椅,我們并排坐著曬太陽……”她哽咽得說不下去,把臉貼在他手背上,淚水浸濕了紗布。
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的報警聲。護士沖進來,醫生緊隨其后。林薇被請到外面,透過玻璃窗看著里面忙亂的身影。母親抱住她,兩個女人在走廊長椅上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走出來,表情凝重:“暫時穩定了,但情況不樂觀。他有多處內出血,尤其是顱內壓一直降不下來。如果72小時內沒有好轉……”
“他會死嗎?”林薇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盡力。”
深夜,母親勸林薇回家休息。她不肯,就在走廊長椅上蜷縮著。凌晨三點,護士悄悄讓她進去:“他剛才手指動了動,你再多跟他說說話。”
林薇重新坐在床邊。這次她不再回憶過去,而是開始講未來,講那些他們曾經規劃卻從未實現的未來。
“陳默,你要挺過來。我們不去巴黎了,我哪兒也不去了。我們重新裝修廚房,就按你最喜歡的原木風格。我們養只貓,你一直想養的橘貓。我們每周去看一次電影,再也不因為加班推掉了。我們……”
她忽然停住,因為陳默的眼皮在顫動。很輕微,但確實在動。
“陳默?陳默你能聽見我嗎?”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氣音。林薇湊近去聽,反復幾次,終于聽清他在說什么。
不是“疼”,不是“水”,而是——
“薇薇……別走……”
剎那間,所有偽裝的堅強土崩瓦解。林薇跪在床邊,泣不成聲。她一直以為陳默對她的冷淡毫無察覺,以為他沉浸在自己的建筑世界里不在乎她的變化。原來他什么都知道,甚至在生死邊緣,最放不下的還是她。
“我不走,我就在這里,陳默我就在這里……”她握緊他的手,一遍遍重復。
天亮時,陳默的情況奇跡般穩定了一些。醫生說這是好跡象,但危險期還沒過。林薇回家換洗,走進那個他們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餐桌上還擺著兩個碗,是她臨走前那頓匆忙的早餐留下的;陳默的拖鞋歪歪扭扭放在門口,他總是這樣隨手一脫;沙發上有他昨晚看的建筑雜志,翻到某一頁,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圈——那是她隨口說過喜歡的房子樣式。
書房里,離婚協議果然安靜地躺在抽屜里。她抽出來,看著自己簽下的名字,覺得那筆跡陌生得可怕。旁邊還有一封信,是陳默的筆跡,日期是她去巴黎的前一天。
“薇薇: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決定了。我尊重你的選擇。房子留給你,存款也大部分留給你。我只帶走我的書和工具。對不起,這些年來沒能給你想要的生活。最后請求你一件事: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冬天記得戴圍巾。你永遠是我最愛的人。陳默”
信紙上有幾處皺褶,像是被水滴打過又干了。
林薇癱坐在椅子上,終于放聲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哭這些年的盲目,哭自己的愚蠢,哭那個默默愛她卻被她傷得遍體鱗傷的男人。
手機響了,是王總。她沒接。對方發來信息:“你想清楚了嗎?我在巴黎等你。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可笑。重新開始?她從來沒有真正開始過。和王總在一起的這半年,不過是逃避,是對現實的不滿投射出的海市蜃樓。她愛的從來不是王總,而是他代表的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而那個世界,現在看起來如此虛假。
她回復了兩個字:“不了。”然后拉黑刪除所有聯系方式。
回到醫院時,母親告訴她一個消息:肇事司機找到了,是個連夜趕路的貨車司機,疲勞駕駛。但奇怪的是,警察調查時發現,陳默出事前剛剛從銀行出來,監控顯示他神色匆忙,過馬路時根本沒看車。
“他去銀行做什么?”林薇問。
母親搖頭:“不知道。但他口袋里有個東西,警察交給我的。”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絲絨質地,已經有些變形,沾著血跡。
林薇顫抖著打開。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他們結婚時的素圈,而是一枚設計精巧的鉆石戒指,戒圈內側刻著:“給薇薇,七周年。”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日期就是昨天。金額是六萬八——那是陳默銀行卡里幾乎所有的存款。他取出來,買了這枚戒指。
護士在旁邊輕聲說:“他出事前念叨的,也許不是‘薇薇別走’,而是‘薇薇的戒指’……”
林薇攥緊戒指,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她想起上周自己隨口抱怨結婚戒指太樸素,同事的都鑲鉆了。陳默當時沒說話,只是低頭扒飯。她以為他沒在意,原來他記在心里,并且用盡所有給她一個驚喜。
而他得到的是什么?一條冷冰冰的離婚短信。
第三天,陳默醒了。
他睜開眼睛時,林薇正趴在他床邊打盹。感覺到動靜,她猛地抬頭,對上他茫然的眼神。
“陳默?你醒了?醫生!醫生他醒了!”
一陣忙亂后,醫生確認陳默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需要長期康復,尤其是左腿可能留下殘疾。陳默還不能說話,只是看著林薇,眼神復雜。
等他稍微恢復些,能進流食了,林薇一勺一勺喂他喝粥。喂到一半,陳默忽然用還能動的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很堅定。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發出嘶啞的聲音:“離……婚……”
林薇的手一抖,粥灑了一點。她放下碗,擦干凈,然后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不離了。”
陳默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滑下來。
康復過程漫長而痛苦。陳默的左腿骨折嚴重,需要多次手術。顱內損傷影響了他的語言能力和部分記憶。有段時間他認不出林薇,只是茫然地看著她。林薇就一遍遍告訴他:“我是薇薇,你的妻子。”
她辭去了工作,全心照顧陳默。王總那邊打過幾次電話到公司找她,她都讓同事轉告“已經離職”。世界忽然變小了,小到這間病房,小到陳默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皺眉,每一次艱難的吞咽。
她學會了所有護理知識,學會了怎么幫陳默做復健,學會了在他情緒崩潰時耐心安撫。曾經那個抱怨生活瑣碎、向往巴黎時裝周的林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可以連續48小時不睡守在病床前的女人。
三個月后,陳默可以坐輪椅到樓下曬太陽了。秋日的陽光很好,林薇推著他在醫院花園里慢慢走。銀杏葉黃了,落了一地。
“薇薇。”陳默忽然開口,經過康復訓練,他的語言能力恢復了很多。
“嗯?”
“為什么回來?”他問得很直接,“你明明已經選了新生活。”
林薇停下輪椅,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因為我蠢,直到差點失去你,才知道什么最重要。”
“如果我沒出車禍,你就跟他走了,對嗎?”
沉默。林薇無法否認。如果不是那個電話,她現在應該和王總在巴黎,開始所謂的新生活。
“對不起。”她只能說這三個字,蒼白無力。
陳默看著遠處的銀杏樹,良久才說:“那天我去銀行取錢,是想給你買戒指。過馬路時,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喜歡……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我喜歡。”林薇拿出那枚戒指,一直被她穿在項鏈上貼著胸口佩戴,“你看,我戴著呢。”
陳默摸了摸戒指,指尖冰涼:“可是薇薇,我們還能回去嗎?”
這個問題,林薇也在無數個夜里問過自己。背叛像一道裂痕,即使修補,痕跡仍在。陳默雖然不說,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對她毫無保留地笑,有時會在她轉身時,用那種探究的眼神看她。
康復的第四個月,陳默可以拄著拐杖短距離行走了。醫生說他恢復得很好,可以出院回家休養。林薇很高興,開始張羅著把家里進行無障礙改造。
但就在出院前一天,陳默的主治醫生私下找到林薇:“陳太太,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陳先生在車禍中受損的不只是腿和腦部,他的脊柱神經也受到壓迫,可能……可能影響生育功能。”
林薇愣住。他們曾經那么想要孩子,流產那次后,陳默總說是他不好,沒照顧好她。而現在……
“幾率多大?”她聽見自己問。
“很難說,需要進一步檢查。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回家那天,陳默很沉默。林薇知道他聽見了醫生的話,盡管他們假裝她只是被叫去辦手續。晚飯是她精心準備的,全是陳默愛吃的菜。但他吃得很少,早早說要休息。
夜里,林薇躺在他身邊,聽見他壓抑的抽泣聲。她轉過身抱住他,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背。
“沒關系,陳默,沒關系……”
“有關系。”他聲音悶悶的,“我本來想,等我好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生個孩子,像以前計劃的那樣……可是現在,我連這個都給不了你。”
“我要的是你,不是孩子。”林薇說,心里卻有一絲不確定。她真的不在乎嗎?那個曾經在嬰兒用品店流連忘返的自己,真的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嗎?
日子一天天過去,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陳默努力復健,但進展緩慢。他變得易怒,有時會無緣無故摔東西,事后又抱著頭道歉。林薇默默收拾碎片,說“沒關系”,但眼里的疲憊越來越深。
直到那個雨夜。
林薇在廚房做飯,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很普通的瓷碗,但他們結婚時買的,一套八個,現在碎了一個。她蹲在地上撿碎片,忽然就哭了,開始只是小聲啜泣,后來變成嚎啕大哭。這些日子積壓的情緒決堤而出——愧疚、恐懼、疲憊、還有對未來的茫然。
陳默拄著拐杖進來,看見她哭,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蹲下——這個動作對他來說還很艱難——把她摟進懷里。
“對不起,”他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這段時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我恨自己沒用,恨那場車禍,甚至……甚至恨你為什么要回來。如果你不回來,我就可以安心地恨你拋棄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看著你愧疚的樣子,看著你勉強自己……”
林薇抬起淚眼看他:“我沒有勉強。”
“你有。”陳默擦去她的眼淚,“你做飯時不再哼歌了,你看著我時眼神里除了關心還有小心翼翼,你甚至不敢在我面前接任何男人的電話——連快遞員的都不敢。薇薇,我們這樣,比離婚更痛苦。”
那天晚上,他們徹夜長談。七年來第一次,真正地、毫無保留地交談。林薇承認了自己的虛榮和動搖,承認被王總的物質吸引,承認曾經覺得婚姻乏味。陳默也承認,他早就察覺她的變化,但選擇了逃避,用更拼命的工作來麻痹自己。
“我以為只要我努力賺錢,給你更好的生活,你就會滿意。”陳默苦笑,“但我忘了問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林薇靠在他肩上,“我以為我要光鮮亮麗的生活,要別人的羨慕,要不需要為錢發愁的日子。可是在巴黎機場,接到媽媽電話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只要你活著。”
“即使我可能永遠瘸著腿?即使我們可能不會有孩子?”
林薇看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說出心里話:“陳默,我愛你。不是因為你完美,不是因為你給我什么,而是因為你是你。那個會因為我一句喜歡就熬夜畫設計圖的你,那個在我爸病床前守了半個月的你,那個即使自己只有十塊錢也會給我買烤紅薯的你。”
陳默哭了,這個在復健時疼得渾身發抖都沒掉淚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也愛你,薇薇。從見你第一面就愛,從來沒有變過。所以當我發現你要離開時,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那枚戒指……是我最后的掙扎,我想也許還能挽回……”
他們相擁而泣,像兩個在暴風雨后終于找到彼此的迷路者。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一個月后。陳默的大學同學來看他,無意中提到他們設計院最近在競標一個大型社區項目。“如果你沒出事,這個項目肯定是你的,”同學惋惜地說,“現在被那個張工搶去了,他做的設計根本不行。”
同學走后,陳默坐在窗前發呆。林薇問他怎么了,他說:“那個項目……我出事前正在準備競標方案。有一些初步構思,還沒來得及深化。”
林薇看著他眼里的光——那種談到建筑時特有的光彩——忽然有了主意。她翻出陳默的筆記本電腦,充上電打開。桌面是一張他們的合影,在廈門海邊,兩人曬得黝黑,笑得沒心沒肺。
“你的設計圖還在嗎?”她問。
陳默愣了愣:“在是在,但是……”
“但是沒有完成。”林薇接過話,“現在你有時間了,我也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完成它。”
起初陳默是抗拒的。他覺得自己是個廢人,連走路都困難,還能做什么設計。但林薇不放棄,她自學了設計軟件的基礎操作,幫陳默把他的手繪草圖掃描進電腦;她查閱大量資料,整理成簡潔的要點給他看;她甚至聯系上了陳默以前的導師,請他來家里指導。
慢慢地,陳默重新拿起了畫筆。起初只是每天畫一小時,后來變成兩小時、三小時……他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放著畫板,專注的樣子讓林薇想起他們剛結婚時,他常這樣在燈下工作到深夜。
而林薇自己也在這個過程中找到了新的方向。她發現自己在輔助陳默工作時,對空間設計產生了興趣。尤其是無障礙設計——因為陳默的需要,她開始研究怎么讓建筑對所有人都友好。她報名參加了在線課程,從零開始學習。
有一天,她拿著自己畫的草圖給陳默看:“你看,如果我們把門的寬度增加五厘米,輪椅通過會更方便;這里的開關降低十五厘米,坐輪椅的人也能輕松夠到……”
陳默驚訝地看著她:“這都是你自己想的?”
“還有這里,”林薇興奮地指著另一處,“我們可以設計一個可升降的操作臺,這樣無論是站著還是坐著都能舒適使用……”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們坐在陽臺上,頭碰頭地討論設計,像兩個并肩作戰的戰友。陳默忽然說:“薇薇,你很有天賦。”
林薇臉紅了:“我這才剛開始學……”
“不,我是說真的。你注意到很多專業設計師都會忽略的細節,因為你真正從使用者的角度思考。”陳默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做這個項目吧。你來負責無障礙設計部分,我做整體規劃。”
六個月后,他們完成了設計方案。雖然陳默已經離職,但通過導師的推薦,他們的方案被匿名提交給了競標委員會。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們中標了。
宣布結果那天,設計院領導親自來到他們家。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他看著陳默,又看看林薇,感慨道:“我從事這行四十年,第一次見到這么有溫度的設計。它不僅美觀、實用,更重要的是——它關懷每一個人。”
項目啟動后,陳默被聘為特別顧問,林薇也正式加入設計團隊。他們的故事被媒體報道,很多人被他們的經歷打動。有殘疾人團體聯系他們,希望他們能設計更多無障礙建筑;有大學邀請他們去做講座;甚至有一對老夫婦,專門找到他們,希望他們設計一棟適合養老的房子。
生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展開了。陳默的腿經過持續復健,已經可以脫離拐杖短距離行走。雖然還有點跛,但醫生說這已經是奇跡。生育的問題,他們一起去咨詢了專家,得到的回答是“可能性較低,但不是完全沒有”。對此,他們決定順其自然。
“就算沒有孩子,我們還有彼此,還有我們共同創造的東西。”林薇說。這一次,她是真的這么想。
一年后的結婚紀念日,陳默重新為林薇戴上了那枚沾過血的戒指。這次是在他們自己設計的社區廣場上,周圍是嬉戲的孩子、散步的老人、相擁的情侶。
“這次不會摘下來了。”林薇看著戒指說。
“我也不會再讓你想摘下來。”陳默吻了吻她的額頭。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不遠處,那棟凝聚了他們心血的無障礙社區中心即將封頂。玻璃幕墻上反射著金色的光,像是給這個差點破碎的故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結局。
林薇偶爾還是會想起巴黎,想起那個她差點選擇的平行人生。但她知道,真正的光鮮不在香榭麗舍大街,不在塞納河游船,而在每一個相濡以沫的清晨和黃昏,在每一次跌倒后的相互攙扶,在每一道傷疤最終開出的花里。
手機響了,是母親提醒他們晚上回家吃飯。林薇挽起陳默的手,慢慢往家走。他的步伐還有些不穩,但她走得很耐心,很穩當。
就像他們未來的路,也許不平坦,但會一直一起走下去。
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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