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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魏宏運,1948年來南開。在我談問題以前,我要跟大家談一個情況。最近在南昌有個學術討論會,參加會議的有三十多個學者,我們這兒的李金錚教授去了,他回來后給我介紹了這次會議。在會上,學者們探討的議題是中國革命與蘇維埃運動。有的人提交了這樣的文章,譬如某某根據地是什么時候創立的,創立的經過,根據地婦女的解放和貢獻。華東師大的教授楊奎松評論說,這不叫學問,這樣的題目早就有人寫過多少遍了,他對此批了一通。我跟李金錚講,在會上公開批評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但是很有道理。這些題目太老了,現在還簡單地寫根據地的建立、根據地是怎么形成的,太過陳舊。研究的題目一定要醒目,要看時代的潮流,不能總是弄老掉牙的東西。題目一定得小,小題大做,不要大題小做,帽子很大,內容太空泛。不要什么都擴大到世界意義,這個不好。有的人講世界意義,而在國外,人家誰管你這個事啊。研究問題,你要反復琢磨,怎么才能制勝。比方說,搞古代史的人,有新的觀點和新的資料發掘,文章可以制勝。搞現代史的,你要注意搞社會調查,這是最基本的。搞世界史的,要搞到一手資料,難度較大,一般地使用二手材料,所以要從世界各國的比較中得出自己的看法。我記得張偉偉講過,他到世界各國參加過一些會議,世界史研究的確比中國史難度大得多。
下面我講一講我自己是怎么研究熱點問題的?
先從辛亥革命談起吧。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年,我們對辛亥革命的認識越來越深刻。20世紀五十年代,我在國內參加一個國際學術研討會,會上對孫中山是不是思想家,爭論很激烈。有人說孫中山不是思想家,因為他的三民主義,民族、民權、民生思想是從外國吸收進來的,所以不能算思想家。后來胡繩,中國近代史的權威,曾任中國社科院院長,說如果從中國的角度來看,孫中山還應該算個思想家,因為這是他第一個提出來的。當辛亥革命開始的時候,他希望日本資助他。日本人就問他你要干什么,他說我要建個共和國。他一直為共和國而奮斗,1911年他成功了。孫中山這個人,太值得研究了。辛亥革命改變了中國歷史,我們很多問題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有一年我在美國的奧本尼大學,一個美國學者問我,你們國家什么時候開始用紀元、公歷的?我說從共和國開始用西歷,公元多少多少年。不過,在這以前,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國家有很多租界,他們已經用西歷了,但從中國來講那是從辛亥革命開始的。辛亥革命以后有很多新鮮的事,什么都改變了。過去穿著長袍馬褂,你們看魯迅的文章,現在開始穿中山裝。新式學堂也是這個時候開始的。過去沒有大學,過去是書院,書院不是現代化的大學,到五四運動的時候已有七八所大學。女子學校,從清末就有,但是真正大規模的婦女平等教育運動也是從辛亥革命以后開始的。最近很多文章研究婦女解放各個方面的表現,把反纏足的研究提高到了一個新的水平。以后,對孫中山和辛亥革命的研究越來越深入了。
我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研究孫中山,后來我就想把孫中山一生的事跡寫一寫,所以就搞孫中山年譜。我沒有搞過年譜,不懂怎么個搞法,我就問其他老師,反復琢磨。剛開始也走了彎路,我根據胡繩寫的《孫中山小史》寫,后來感覺到不合適,得找孫中山的原著以及同時期其他人的著作,沒有資料根據不行。“文革”時期,我家幾乎所有有關孫中山的書都被抄了,我把好不容易搞的年譜資料,到處藏,這個東西還好,沒有被抄走。改革開放后,我在南開學報發表了這個年譜,發表后在國內影響很大,因為沒人搞,那一期南開學報賣得很好。后來,正式出版了《孫中山年譜》。
孫中山是個演說家,是很有才的。50年代,孫中山紀念會經常在北京碧云寺召開,我常常參加。很多事參與不參與是不一樣的,純粹在文字上理解與從實際狀況中理解是兩碼事。所以,我很強調搞現代史必須在實踐中去領悟,去提高自己。舉一個例子,今年辛亥革命一百年,我連續寫了幾篇文章,其中一篇是關于孫中山北上三次的文章。我們要問的是,每一次北上孫中山想的是什么,他為什么北上,住在哪兒?比如頭一次住在法國租界,我以前調查過。
第二次在利順德飯店,大公報上記得很詳細。第三次啊,就不在那里了,在張園,是溥儀曾經住的地方,現在是個紀念館。有人說第三次也在利順德,利順德飯店當然高興了。我說第三次沒在這里,但利順德飯店說肯定在,他們還把屈武請來,屈武是國民黨元老,他也說在那兒。但是人的記憶總是有限的,不可靠的。我就在南開周報上寫了文章,我的題目比較吸引人,有針對性,中華讀書報轉載了。當時在《天津日報》上為這個事打了筆墨官司,打了7次,最后天津市辦公廳說不要打了。其實很簡單,當時報紙上就有,寫得清清楚楚。我們搞歷史,必須依靠資料,憑空說話很快就站不住腳了。
國內現在談論的很多熱點問題,對歷史工作來講是好事,因為過去片面性太多,在階級斗爭為綱的時期,很多事情都被扭曲了。但這一情況也給現在歷史學者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研究空間,最近很多文章都是從這里做起的。我先說幾個熱門問題,一個熱門問題是蔣介石,蔣介石日記出現以后爭論很大,有人提出這個日記出現以后可以改變中國歷史的寫法。我以為,這個觀點是不對的。有一年我到中央黨校去講這個問題,我說只能根據中國的實際來寫中國的歷史,蔣介石日記只是個參考,不能以它為中心來寫中國近現代史,因為蔣介石說的和中國歷史發展的實際并不全一樣。給蔣介石說好話的,說蔣介石非常好。美國有個華文的世界日報,影響很大,它曾在一年之內連續登載了50篇關于蔣介石日記的文章,作者根據自己的領會對每一篇蔣介石日記加上自己的看法,都是評功擺好。在我看來,盡管都是根據資料,但資料也有階級性,有局限性,不能隨便使用,你站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場,對蔣介石就有不同的看法。這方面例子太多,再比如說1946年底沈崇事件,就是美軍強奸北大學生,我們在北京整夜寫大字報,然后北京學生反美運動就起來了。最近有個學者說沈崇事件沒那回事,他完全根據美國的資料,這怎么行呢?美國能說他的軍隊犯錯誤了嗎?他不會說真話,你不能根據這些資料來立論。
我最近寫了一篇文章,從綏遠戰爭看蔣介石。在綏遠戰爭的時候,他說最大的敵人不是日本,最大的敵人是誰呢?是中國共產黨,是紅軍。這就差得太遠了,內戰是兩黨主義之爭,和日本是生死存亡之爭,與日本和,怎么行啊?從九一八事變開始,如果看蔣介石日記的話,那是很好的,但九一八事變實際上就是蔣介石不抵抗政策的結果。現在有的人說蔣介石沒有宣布過不抵抗,引用的是趙四小姐的話,但趙四小姐一個家庭婦女怎么知道的呢?何柱國就講過,他曾接到過蔣介石的不抵抗命令。不知道你們是否看過吳湘相的《第二次中日戰爭》,他是臺灣有名的一位教授,他根據檔案資料得出,當時蔣介石已經提出“安內攘外”了。在這個時候,于右任等一批國民黨人說不要引起沖突,要鎮定。鎮定的結果呢?東北三省完了,華北危機了,北京、天津成為最前線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時一些人有一些錯誤的觀點,說中國弱,中國沒有力量打,包括胡適在內,認為應該臥薪嘗膽,現在沒力量打。問題是,你東北軍那么多,那么多武器,你還不抵抗,不抵抗就丟了。華北危機了,你還說沒有力量,你把力量全部投入打紅軍,非消滅紅軍不可。所以,蔣介石作為政治家、軍事家,他缺乏像孫中山那樣的寬容,實行三民主義,但也容納三大政策,他就高一籌。所以,絕對不能評功擺好。搞歷史,一定要多想。蔣介石的問題還要繼續討論,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歷史上很多有爭論的人物,從古到今,都是這樣,包括秦始皇,都一樣。搞歷史研究很不容易。有一年我在成都開會,全國文史委員會負責同志就講現在的難處,比如你把歷史人物說得稍微什么一點,當事人的后代就不干,就老鬧,說不是這么回事。做現代史有難度,你要碰一些人,要秉筆直書,暫時不能發表,就緩一緩,若干年以后就發表了。最近關于“文化大革命”的言論,過去不能說的,現在都開始慢慢說出來了。研究歷史得有勇氣,有勇氣才能研究。
接下來談談我研究歷史的方法。
我是什么歷史的基本東西都搞,搞大事記,搞紀事,搞年譜,搞講義,搞資料,經過自己實踐,闖出一條路來。南開大學在八里臺,我一輩子在八里臺。我在日本講學的時候,我說我是老八路,因為八里臺有一個8路公交車,我老是坐8路車到火車站,他們都笑了。年輕人應該有信仰,有抱負,我像你們一樣,我想我不能只研究一個問題,我要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研究,研究孫中山,研究五四運動,研究周恩來,研究二戰,研究抗日戰爭,研究解放區。我每個問題發表七八篇文章以后,就改變研究方向了。我與國外學術界的交流,更促使我思考一些問題。我到美國5次,到日本5次,到歐洲兩次,到澳洲兩次。有一年我在美國講學9個月,這個機遇很難得。在國外講課,他們有時希望你講什么內容。比如說我在丹麥講學一個月,丹麥待遇很好,講個四五次,每日一百美元,他們讓我談怎么在農村收集資料,因為這對他們很新鮮。我去美國參加亞洲學會年會,他們出的題目是集市貿易,他們對此很感興趣,他們想知道很多問題,集市貿易是怎么產生的,有什么影響。我就在河北各縣做調查,集市貿易是怎么組織起來的,影響多大,經過這樣的調查,這篇文章就實在了。我曾有一個博士生,他的論文寫20世紀中國農業,我說你的文章太空,你應該去家鄉搞調查,豐富一下才能通過,不然通不過。
做文章不能搞三段論式,起因、經過、結果,這個糟糕極了。有一年歷史系一個研究生,他已經到北京找了很好的工作了,但是他的論文是三段論式的,像個講義,不像個論文,他的導師楊志玖先生說你雖然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但不能畢業,你重改去,后來又延長一年,第二年才畢業。
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論文千萬不能抄襲。我在浙江大學主持過一個博士論文答辯會,這篇文章有三千多字是抄襲復旦大學一個老師的成果,恰恰復旦大學這個老師也去審閱論文,這下露餡了,麻煩了。這對我是個難題,我主持答辯,怎么辦?把年輕同志一下子打下去也是個事啊,我就在會上狠批,然后我勸大家讓他通過,因為年輕同志受到打擊,幾年恢復不了。咱們歷史系有一個博士畢業了,后來被發現抄襲太多了,最后取消學位。所以,一定要注意,應多注釋。你要證明你的論點,如果你自己說話不行,就找權威人士說的話,引用權威的書籍,一定得注意這個事。
我剛才講,我曾多次更換自己的研究課題,有些是很偶然的。我研究根據地,就很湊巧。1979年參加廈門大學在福建才溪鄉召開的一個學術討論會,孔永松召集的。參加的人很多,是粉碎“四人幫”以后的一次學術會議。我和財政部副所長在一起住,談話很投機,他說我們想搞抗日根據地資料的收集與研究,你愿意不愿意參加,我說當然愿意,于是就參加了。這純屬一個偶然的機會,參加后我就開始搞抗日根據地。并組織召開了兩次國際會議。現在有的國際會議,就只有一個外賓、一個外籍教師,是不合適的。武漢曾召開過一個大革命的國際會議,外國代表只有我的一個韓國博士生參加,一個人怎么能叫國際會議呢?國際會議你總得有些國際會議的意思,各國的不同面孔都得來,得有不同的聲音。在這次廈門大學的會議上,有兩個問題很有意思的。一個是瞿秋白怎么評價,近代史所的陳鐵建首先給瞿秋白平反,他的研究是很不錯的。第二個是對查田運動怎么看,中央黨校的幾個同志認為,毛澤東在的七八個縣是正確的,其他的都是錯誤的。但是你到蘇區去,一問查田運動,干部都肯定,老百姓都搖頭,都反對。這個引起爭論,有爭論就有意思,沒有爭論,一個聲音就不好了。
20世紀80年代初,我有兩個很好的機遇,這是很不容易得到的。一個機遇是我和財政部掛鉤,財政部有錢啊;第二個是和日本學者聯合搞華北農村調查。和財政部搞了七八年,出了兩套非常重要的資料書,這兩套書世界各國學者都在用,一個是晉察冀邊區財政經濟資料選,一個是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資料選。因為有財政部的紅頭文件,為根據地調查提供了極大方便,除了黨的一些文件不能看以外,其他的都可以看,因為地方上對財政部尊重,他可以給你減稅,所以我們到各地吃住都方便。常常是從這個縣到那個縣,這個縣的縣委書記、縣長親自把你送到那個縣的交界處,那個縣的縣長、縣委書記親自過來接,那是很神氣的。有一次,在孔府住了一段,在孔府吃的飯,孔府的飯非常好吃,一般是吃不上的。有時候也不知道資料怎么找法,很難。有一次我們到五臺山參觀,在忻州停歇,吃飯的時候,我跟忻州地委書記韓成貴聊天,我問他過去是干什么的?他說他過去是搞商業貿易的,我高興極了,我按照他給我的線索,順藤摸瓜,對邊區商業貿易的情況有了比較真切的了解。再如關于晉察冀邊區的軍事工業資料,在戰爭狀況下留下的資料是很少的,我就找當時的軍工負責人,讓他說,我們記錄,這就得到了第一手資料。
搞歷史要多動腦筋,肯下功夫,你原來不懂的東西懂了,找不到資料也找到了。我從林彪事件以后在歷史系當革委會主任、當系主任,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我1984年從美國訪問回來,就整天找校長,我說我一直搞黨的工作、搞行政,不能再干了,我一生都貢獻給歷史系、貢獻給南開。如果再繼續搞行政,我就沒有時間和機會搞調查研究了。我在美國蒙他拿大學講學的9個月期間,南開大學曾投票選舉我擔任副校長。我回國后,很多人寫信祝賀我當副校長。我說沒那回事。當時的校長滕維藻跟我很熟悉,他對做行政有更深的體會,他說“你看我都搞成這個樣子了,本來很想寫一篇文章,但沒有時間寫,我不能再讓你干了”。為此,我很感謝藤校長。人應該好好把握自己,市委文教部曾調我,我也堅持沒去,我就在歷史系蹲著,守著歷史系這個攤兒。當然那個時候都是工具,讓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我們只在可能的范圍內把握自己的方向,鍥而不舍,才能出成果。南開大學的歷史系和化學系都很著名,化學系是在實驗室里,歷史系則必須在資料室或搞調查,這個學科需要你坐下來。馬克思如果不在倫敦大英博物館,就不會產生他的《資本論》。不知道《資本論》你們看過沒有,讀書要廣。毛澤東曾講,政治經濟學、哲學、歷史以及國外的一些書籍都得看。北京大學有個很有名的美國史教授,他原來在人民出版社工作過,他說為了寫美國史,幾十種中外文小說、各方面的書籍都找來看。我推薦李金錚的讀書和研究方法,他買了許多名人尤其是著名學者的日記、回憶錄,他看這些人是怎么成功的,用什么方法治學。這是很好的,因為我們可以從前輩那里獲得很多經驗。李金錚現在研究鄉村史,研究中共革命,是很有名的。現在許多重要會議都邀請他,他幾乎每年都在權威刊物發表文章,譬如《近代史研究》和《歷史研究》。他研究農村借貸很有成就,這是個大問題,我跟他開玩笑:“你是借貸專家,我從你那借貸點兒吧。”他原來是河北大學的,后來復旦要他,中央黨校也要他,最近浙江大學也要他。盡管別人給他的條件很好,我勸他“你還是在南開”,系里也與他講不要走。我說,一切都應以學術為中心,南開的學術環境是不錯的。所以,他最后留了下來。
我再講我是怎么沖出國門的。
外文你們必須學好。我在北平輔仁大學(教會學校)學習過3年,其中有16個學分是在外文系拿的。有一個外文老師是北洋時期的外交部副部長唐悅良,講得非常好。我那時搞地下工作,有的課僅僅是維持,所以考試成績有的得C,甚至有的得了D。有的同學看了我的成績表后說,你的分數是C和D,成績不及格,怎么能留校?但是歷史系有兩個老師,一個楊生茂,一個黎國彬,給學生的分數都是C、D,沒有得B的。現在如果你們得到這個成績,都不會高興,但南開的特點就是嚴。你們知道南開大學為什么和北大、清華在一起組成西南聯大,你們知道這個道理嗎?我給你們舉個例子。1936年胡適代表中央研究院、北大和南開參加哈佛300周年紀念,就代表這三個單位。北大、清華的很多老師都是先在南開,后在北大、清華的。我曾對張伯苓與何廉的講話有很深的印象,何廉講張伯苓辦學成績的表現在哪里呢?英國牛津大學承認中國7所大學,其中就有南開,這說明張伯苓的辦學經驗、辦學成績已經得到國際的承認。也就是說,你到倫敦以后,不用考試,它承認你、認可你,承認你的學歷了。所以,抗戰爆發后南開能和清華、北大在一起,這是基礎。
你們翻翻五四以后的南開周報,很有意思。南開這個私立大學,一開始是開放性的,它把到北京講演的世界各國著名學者包括杜威、羅素等人,都邀請來南開演講,開拓學生的視野。幾年之內,學生能夠從各個方面來吸收知識,吸收本系和外系每個老師的優點。有的人講五四運動中斷了中國傳統文化,這個觀點是錯誤的。實際上,是新舊并存。你們翻開南開的歷史就知道,南開大學也請來當時的大儒,張伯苓還要求南開的學生人手一冊《論語》,所以不能說那時傳統文化中斷了。
從研究這個角度來講,要講獨立思想,研究學術必須有獨立的思想。大家都知道陳寅恪是典型,其實南開的何廉教授也都講獨立思想。但是任何社會,政治是中心,經濟是基礎,任何社會的研究都離不開政治。如果你的政治思想太過偏激,你這個政治就不太正確,會影響到各個方面的發展。新中國成立以后特別是階級斗爭為綱的時候,我們這個經驗教訓太多了。
我想,你要想你的學術站得住,觀點站得住,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那你就要盡量全面,你也要預防別人來批你,跟你爭論,在爭論過程中使自己的思維更健全。我希望你們多參與一些問題的爭論,一定要寫,我就是從爭論開始的。比如說我20世紀50年代初寫史可法,當時是個有爭論的問題,史可法是不是民族英雄?后來鄭老鄭天挺教授,他是北大的秘書長,歷史系系主任,我們開始不認識,后來院系調整,他來南開,有一次在第一教學樓開會,休息的時候,他說,你就是魏宏運?是不是就是那個寫史可法的?我說是。鄭天挺先生是權威人士,而我當時才20多歲,得到一個權威人士的鼓勵,自然高興得很,它會鼓勵你繼續研究。由這個事例可見,任何人任何學者都是平等的,不要因為他地位高,就不敢見,不敢談,沒有必要,我多次在會上講這一問題。即使是權威人士,有時候他的看法也不完全正確。楊志玖先生講得好,陳寅恪是權威,但權威也不一定都對,他研究唐史,但他研究唐史的某個問題就不對。有一個唐史博士生給藩鎮翻了案,有的答辯委員說他的看法和陳寅恪的觀點不一樣,不能畢業。楊志玖不同意,他是非常耿直的一個人,他說權威不一定都對。馬可波羅有沒有來過中國,爭論很激烈,英國有一個學者認為沒來過,說馬可波羅是根據別人的記錄寫的,楊志玖不同意這個觀點,他堅持說來過,他是根據考證得到的,他堅持自己的觀點。
歷史系有個好處,老先生都堅持自己的看法。王玉哲先生,研究先秦史的,當國內都爭論中國古史分期的時候,有堅持郭老的,有同意范老的,有的還提出其他的看法。他就不同意郭老的,他堅持自己的觀點。我覺得歷史系有些老師都有個性,都有自己的看法。比如說楊生茂先生,搞美國史,他原來是燕京大學的,后來到美國去,是斯坦福大學、伯克利大學的研究生。美國大使館常來南開,要把霍普金斯中美文化交流中心放在南開,請楊生茂先生負責籌辦,但楊先生堅決不干。很多人都說這是南開多好的機會啊,可楊先生他有他的看法,他考慮太麻煩,而且籌建這個事情你得聽人美國的話,所以堅持不要。黨委書記、副書記找了他幾次,他還是不承擔。南開教師很有個性。
在20世紀50年代,有的說要讀歷史,就讀南開,因為當時有雷海宗、鄭天挺教授,還有一批西南聯大的老師。雷海宗先生,現在很多人都研究,美國的、澳大利亞的,都研究雷海宗。他外文特別好,講課特別好,他講課你走不了神,記下來就是一篇文章,非常好的一篇文章!教育部要開兩門課,一門史學概論,一門物質文明史,全國各校都開不出,唯一南開開出來了。雷海宗講物質文明史,他講蒙古族的褲子就講了3個小時,真是有才華。史學概論呢,鄭天挺說,我是歷史系主任,我來承擔。所以說,南開這個基礎實在太好。當然,現在一批中青年都起來了,跟北大都齊名了。你們年輕人不僅要在這里接受熏陶,還應讓這樣的風氣、這樣的優良傳統傳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南開人是很愛國、愛校的,對南開是有感情的,我愛南開嘛!我們去國外,經常受到南開校友的接待。我們頭一次去美國,南開著名校友、大數學家陳省身,親自到飛機場去接我們。陳省身還給第一任南開數學系主任姜立夫,捐了一千美金,做獎學金。南開的好傳統,就得這樣傳下去。
南開大學辦學,總是花錢少,效率高。那么,南開辦學為什么這樣成功?很多人研究南開,南開有很多特點。我希望你們敞開思想,思想不敞開不行,特別是青年時期,正是思想開闊、富有力量的時期。
國外的講座一般都是幾十分鐘,然后提問題。我一言堂不好,我就說這些,我希望你們提問題。我們的學生一般很少提問題,不好意思,國外不一樣,正在講著就有人舉手了,他不同意你的看法,讓你回答。所以,做講座總是盡量準備得充分一些,平常講課也是這樣。比如我講課,講一個問題,涉及到數目字,多虧我前一天晚上認真準備了,記住了,否則就麻煩了。作為老師,如果你今天講,第二天就更正,第三天又更正第二天的,你的聲望一下子就完了。鄭老(鄭天挺)就告訴過我,他說我講了一輩子課,我明天講課,今天還得好好備課,不敢大意,有時候大意了,不光是丟面子,影響也不好,過去有的人發生過這個事情。所以,一定得認真。你們提問題,不要不好意思,我回答不出來沒有關系,我臉皮厚,我文化大革命什么都經過,我整天掛一牌子掃地、掃廁所。我被學生拉去斗,我坐“飛機”很早,天天坐幾十次飛機,我是經過考驗的,你們問什么問題都可以。
學生提問:做研究如何選題?
我剛才講過,首先要從資料上突破,從認識上突破。日本學者來華北農村做調查時說,過去別人搞的,我絕不再搞。因為沒有新的資料,沒有新的認識,文章就沒辦法做。題目要有針對性,切忌一般化。你看我在南開學報上發表的孫中山第三次北上的小標題,第一個標題是1924年北上的目的何在?第二個是歡迎孫中山盛況空前;第三是孫中山蒞津后下榻何處;第四是從張園發出的政治吼聲。這些標題都是有針對性的。有些問題提出來之后,得直接回答,這比繞圈子的題目好得多。再就是盡量多選幾個問題。有的人一生就搞一個,有的人搞幾個方面,根據我自己的經驗,研究一個方面可以深入下去,但就我個人來講,選幾個可能好一點。比如說,如果我只研究孫中山,我就可能去不了歐洲,因為他們不可能只叫我講孫中山,他還要你講華北農村調查。國內也是,很多大學我都去做過講演。你如果只做孫中山,孫中山研究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學者,人家中山大學就有不少老師搞孫中山研究,出了很多書。所以,必須考慮社會需要和學術界的需要。多講一些問題,有時還擴展了自己的知識。我在美國曾經講中國的史前文化,比如河姆渡文化、半坡文化,他們對此很感興趣。我到河姆渡去過,我確實可以給他們講,美國學者高興極了。我在美國講學9個月,我對美國的事兒知道的多一點,我回來之后,高教出版社說根據你的經驗寫一本《中國通史》。中國當時還沒有給外國留學生使用的教科書。我們編寫之后,高教出版社出版了。本來要翻譯成外文,英文翻譯了一部分,因為一些事就停下來了。多懂一些,比只搞一個要好一些。你知識面多了之后,也有利于研究一個問題。你知識面很窄,很狹隘,就受影響。有一年我請近代史所的劉桂五來講課。他講你對著墻一直看,看不出什么。王陽明格竹坐了七天,看不出什么,所以見識要廣。
斯坦福大學有好多中國檔案。我去過哈佛幾次,斯坦福去過幾次,有時就在斯坦福住,我經常翻檔案,蔣介石、梅貽琦檔案也在那里。對蔣介石要分段來分析。在大革命時期,蔣介石任北伐總司令,這是應該肯定的。“四一二”事變后,是絕對不能肯定的。這些年有新的觀點,說國民黨和蔣介石都是圍繞中國的富強,就是路不同,方法不同。我想如果蔣介石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是不會這樣處理問題的,不會對日本那樣屈膝投降,把全部精力放在國內。與共產黨不共戴天,屠殺共產黨,絕對是錯誤的。在國共合作時期,共產黨人是厲害的,能做群眾工作,發展很快。國民黨太腐化了,三青團太令人討厭了,耀武揚威,霸權思想。很多人為什么跟著共產黨,是比較的結果。我是1935年開始見到紅軍的,徐海東部通過西安附近,我覺得紅軍挺神奇的,都是十七八歲的娃娃,我很羨慕。西安事變之后,我就到生活書店,看書多了,對紅軍、對共產黨也慢慢了解了,那時候我們唱《我家在松花江上》,唱《東北義勇軍》。歌詠的力量很厲害,讓人興奮、產生救國熱情。到解放戰爭時候,北大、清華、南開各校到解放區去的人很多,我那個時候就參加冀熱察城工部工作,掌握去解放區的路線,很多人找我。我有三條路線,一條到唐山,一條從滄州過去,還有一條從北京那邊到順義。經我介紹去解放區的人很多,有復旦的,最著名的有袁木,我給他搞了假身份證,裝扮成商人,穿個袍子說是經商的。到解放區,一般的都可以過得去,帶點兒鋼筆、帶點錢,給那哨所,就過去了。當然,有的時候也被人抓住,有個朋友走唐山一條線,被抓到特刑庭。
我覺得國民黨不得人心,1940、1941年左右,我到西安去,穿的衣服不是太整潔,一進西安城門就被憲兵抓起來了,拘留在一個囚室好幾天。他們以為我是八路軍,可我不是,我就是穿得不很整潔,憲兵就把我抓起來,讓你坐監獄,太讓人反感了。所以,很對人對國民黨沒信心,都走向共產黨,知識分子都傾向共產黨。現在,有人詆毀國民黨的遠征軍,這是不對的。我恰巧有一年到云南,與云南警官學院的院長、黨委書記于燕京見面,他幫助我和內子王黎到保山騰沖去參觀,我說我們沿史迪威公路,渡過怒江,然后高黎貢山,這個一般都去不了的。我走了一趟回來,就寫了一篇文章,就是怎么思考怒江戰爭,我就講國民黨遠征軍不應該否定。我也訪問過南開大學的幾個人,他們當時是西南聯大的學生,他們去當遠征軍的翻譯官,我就訪問他們當時一些狀況,太有意思了。云南的中緬邊境,我也到了,去了以后就有內容,有針對性,你沒有去,也說遠征軍,就沒有力量。從文本到文本,文章就不活,文章要活,就需要自己去調查,把調查的內容放進去,文章就有生機了。所以,我還是老話,你們得多搞些調查,可以發現問題。
我前面講抗日根據地我是怎么開始研究的。抗日根據地資料的搜集很不容易,你要翻檔案,你要搞調查,很多東西都是自己摸索。資料很多,得從里面再選,這與當時的經費也有關系。頭一部晉察冀財政資料是南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本來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后來在南開出,南開大學出版社聽說與財政部有關,他們就去財政部要錢,本來已經說好了的,后來讓我很被動,有些資料沒收集到里面,就是經費鬧的。也有鑒別和批準的麻煩,比如說,楊尚昆的講話必須經過楊辦,財政部就寫報告給楊辦,讓楊尚昆再看一遍,然后才能登,很麻煩。有的資料,看半天也不懂,有一篇文章署名趙錢孫李,趙錢孫李是什么?到處找,最后在西安發現這個人了,趙錢孫李就是一二三四。為了鑒別資料,我們編者七八個人在一個地方用了一個多月校對、更正。有人說魏宏運是搞資料的,我不服氣,我不是全搞資料的,后來我就不搞資料了,搞了兩部不再搞了,解放戰爭時期解放區的財政經濟史料我就不再搞了,本來我還可以搞。搞資料是可以的,這個是基礎,為研究鋪平道路是好事。不要小看資料,搞資料也是一種學問。咱們中文系有個朱一玄,他搞中國古代四大名著的資料,現在大家很稱贊。這位老先生一百多歲了,一輩子就搞資料。
學生提問:魏先生您好,特別榮幸聽您的講座。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我看到李澤厚“告別革命”這樣一個觀點,他比較推崇漸進式改良的方式,那個時候清廷已經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說他舉了一個例子,在1906年到1907年的時候清廷曾經頒發過報章印刷的律例,對新聞法有促進作用,但是到現在我們國家都沒有對新聞有過法律方面的推動。革命包括從辛亥對傳統的破壞比較嚴重,所以他提出一個觀點,就是告別辛亥革命,余英時先生也有這種論述。您怎么評價他們的這種看法?
我想這種提法不合適。告別不了,革命對國家民族影響這么大,怎么告別?告別革命,告別什么,前一階段有很多這樣的名詞,我都不太同意這樣的提法。文化是一代一代的傳統,孫中山思想已成為中國文化傳統重要的一部分,就像毛澤東思想已成為我們中國文化傳統的一部分一樣。劉剛夫婦不是提“文化中國”嗎,最后能夠戰勝的是文化,他們是劉澤華的研究生,發表了很多意見。我覺得最近有些觀點很好,今天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國離不開孫中山的革命,離不開過去,在過去的基礎上才有今天。所以,我們研究辛亥革命是為了現在,為了未來,它有很多是可以吸收的。我們承認,清朝末年維新變法有些問題提出來了,但是提出來之后有些東西并沒有執行,戊戌變法失敗了。20世紀80年代初我參加廣州一個會議,一個美國學者說立憲比革命好,否定孫中山,中國學者不同意,孫中山樹立革命的旗幟,為世界各國所贊成,世界各國都贊成中國搞共和國。雖然辛亥革命后出現了很多問題,但不能怪孫中山,問題很復雜的,一般革命成功后都有問題。你們看看利比亞很多內亂,都有這事,各種事情都出現了。辛亥革命以后,中國出現了很多黨派,很多黨派也沒有成功,搞議會制也沒成功,但這是過去沒有的好事。革命告別不了,它已經成為中國的一部分。亂是另外一回事,馬敏寫過一篇文章,說辛亥革命是一部分知識分子知道,沒有中國農村的大變動,其實毛澤東也講了。豈止是孫中山辛亥革命,河北的野三坡知道吧,野三坡那個村直到抗日戰爭還不知道清朝滅亡,還復明,共產黨成立后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了。孫中山也有只貶的,中山大學有個人,他抬高別人,貶低孫中山,不符合事實,中山大學很多人不理他,臺灣學者更反感。如果我們翻當時的報紙,也有對孫中山貶得很厲害的。對歷史怎么看,與你站在什么立場這個關系太大了。有些日本人很尊重孫中山。我說日本是孫中山的革命根據地,他十次到日本去,前幾年日本人發現奈良有孫中山的足跡,孫中山在那一天是怎么活動的,他很受人尊重。
中國共產黨從新中國成立以后,天安門前一直有孫中山肖像。我認為,對過去好多問題都可以討論,比如說德國的學者魏格森,她在德國接待我,她討論1958年中國的“大躍進”,“大躍進”是很大的問題。最近她又在全世界選幾十個人談辛亥革命。這是一個外國的女學者,原來在北京大學學習漢語,漢語學得很好。外國人有錢,所以經常舉辦這些活動,討論中國問題。我告訴你們,你們將來要有機會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發言要中性,不要我黨我軍。有一年在澳大利亞悉尼開會,一個中共黨史研究室的同志就說我黨我軍怎么樣。你要看參加什么會,然后再選題。我在臺灣參加研討會,我就注意選中性的課題,我寫的是抗戰時期中國開發西北的進程。我在美國百靈斯外交委員會演講,聽眾多是外交官、醫生,第二天報上刊登魏宏運講關于臺灣問題,臺灣統一是個長時間(的問題),long time,國共合作也是個long time,他說我說臺灣國是獨立的。我說你必須更正,將來人家發現魏宏運在外國亂說不行,第二天他就更正了。所以,在海外一定要注意,無論在什么場合用中性更好一點。有一年我到臺灣,臺灣政治大學七八個系主任在山上招待吃茶飯,其中有一個是在沈陽參加九一八會議認識的,我說你的文章很好,但你老是引用蔣介石,老是蔣介石怎么樣怎么樣,但他回了我一句說,你的文章里面不是也引用毛澤東嗎?后來我們再見面,都改變了,不再是他離不開蔣介石,我離不開毛澤東了。總之,我的意思還是要用中性。
現在有些人把自己說成什么都懂,我很不贊成。什么大家,什么泰斗,都是胡來,人的知識就那么一點點。
2011年10月14日為南開大學歷史學院一年級博士生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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