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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火》系列 草地里的夜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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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 張曉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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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商
展覽:八仙過海
展期:至2026.3.15
地點:A4美術館
張曉之所以在2010年代初淡出攝影,擁抱更多媒介,有他本人的理由,也有歷史階段的背景。不妨說,這才是當代藝術本身的狀況。如果再堅持攝影,張曉恐怕要遵循很多本無須順應的規約,其結果可能是令人惋惜的。那么,不如歸還藝術的本來,復蘇藝術的野性,讓藝術在一次次臨時性的境況中獲得屬于它的自由。
從紀實攝影到多種媒介
在A4美術館“八仙過海”的展場,我巡回了三趟,中間一趟聽了藝術家本人的導覽。我始終在思考的問題是:這些類型、訴求、規格不同的作品究竟是怎么制造的?這些作品背后的理念究竟是怎么生成的?在十幾年的藝術實踐中,張曉用一系列行動完成了藝術的本分表達:漫游,獨自面對世間萬物;對話,共建一些機制與策略;合成,沒有新藝術就創造新藝術。
2010年代初,張曉完成從攝影到當代藝術,準確說是從紀實攝影到類觀念攝影的轉變。回頭看,正是這個轉變,成就了后來的藝術家張曉。觀念攝影,在中國當代藝術語境中,一般指的是攝影的觀念化,或者攝影走近觀念藝術,攝影從再現、描繪其表現對象轉變為傳遞藝術家的觀念與思考。
然而,觀念攝影從未定型過,這也是為什么張曉在轉變為類觀念攝影的同時,也放棄了以攝影為主體。在這十幾年中,他告別了“藝術再現”,擁抱了“藝術伴隨”。
站在藝術和社會的共通地帶
在上世紀90年代影樓和寫真館舶來之前,中國最普遍的攝影場所是小鋪和小攤,它們遍布大城市之外的縣域或者小地方。不同于國營照相館的標準化、專業化的制作,它們主要依賴攝影師傅個人的偏好和技術。隨著影樓文化的滲透,在張曉的青少年時期,這些小鋪和小攤或多或少地接納了新的技術,比如自制柔光、水彩筆上色;也采用了新的材料,比如噴繪布、塑料花。這些低技術和廉價材料,造就了席卷一時并貫徹至今的艷俗攝影文化。
展覽開頭的以老照片為底色的《甜蜜的愛戀》《嫁接》《無名者》《三姐妹》《留念》,均是基于縣域影像文化的作品。在一般情況下,它們會被解讀為藝術家的家人朋友們在時間長河上的顯影,而那些塑料的品位、DIY的氣質,無法掩蓋人物們投向人生的力量和愛意。但在我看來,更重要的是,經由藝術家的調控和配置,人們不可磨滅的被動性如此清晰地顯示給每位觀眾。
而對應的,這些作品也演示著張曉如何適應中國的藝術現場。從2010年起,藝術的技術機制開始在各個關注藝術的圈層凝結并彌散。在今天的這個節點,藝術或許比人們想象的要滲透得深,人們越來越離不開藝術。然而,社會整體的訴求和藝術界的訴求顯得背道而馳,且缺少共通地帶。但張曉就站在那個共通地帶。
在當代藝術界,雖然大藝術家仍然是核心角色,但是藝術的權柄并沒有真正授予他們,而是授予了激流中的藝術家。正是在這個無等級的等級、無秩序的秩序中,像張曉這樣難以被界定的、甚至邊緣的藝術家,構成了當下藝術的主流或核心。
或許因為處境上有幾分相似,我明白張曉做藝術過程中的艱辛與復雜。完全可以說,張曉的藝術是一個人的事業。
帶著泥土氣息的俑像
2015年起,張曉在他的藝術田野考察中,開始搜集民間的小玩意兒。這些小玩意兒多來自地攤、夜市、古董一條街以及家庭作坊。迄今為止,他收集了上萬件。在幾次展出中,張曉都將其碼放在一個空間,觀眾從此處到彼處,好像只有自己的時空位置發生了變動,這個世界和它允諾的事物依然如故。
這些小玩意兒的泥土氣息總是提醒觀眾,它們和土地、生活、儀式有關。那些船模樣的繡花鞋、建筑木料改制的俑像、貝殼拼合的情侶,提示我們,人類在很長的時間里總是傾向于將自然和世界“俑像化”。
2010年前后,張曉的作品明顯表露著對人的興趣。這些人攜帶著扎實的神色與妝容,對應著一個開放蓬勃的現實,也對應著藝術家認同自己是世界藝術一分子的信念。張曉癡迷著群像的主題,比如《他們》系列中,《他們No.6》的縣域選美、《他們No.24》的大合唱、《他們No.82》的商場表演。
而后氣象大變,張曉對人的興趣轉化為對某種“非人”或人之外的興趣。他關注世俗信仰、民間造像,人不再是具體的、鮮活的,而是夾縫中的人,重新凝聚的人。他們沒有普遍的記憶、永固的聯結,總被一番番新出現的事物、狀況擾動。所以,他們虛構出個人的神話,或者集體的想象。
影像作品《兩個廣場》中的周口廣場上的人,大都是生于上世紀50到70年代。他們的經歷使他們在日復一日的耕種、紡織、閑談中自我適應,并塑造成更合時宜、更普通的人格。
在畫面中,有些老人突然在人潮中哭天搶地,就像一只盲鳥突然被放在舞臺上,而后莫名地潸然淚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眼淚是為誰流的。為這個世界嗎?為他的愛人?為他自己?這是無藝術的藝術嗎?
像《兩個廣場》中那樣的景象,發生在很多地方。人們總是匯聚成人潮,他們當然并不只是活著,但他們極少獲得奇跡,從而解開那環環相扣的命運。但某一刻,當他們融入城市的輪廓時,我感受到他們難得地經驗了一種“享受”,在這樣的“享受”中,他們是歡樂的,我是忘情的,我們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立于故鄉遙望更遠的中國鄉土
2018年,張曉從探索了多年的民間生態主題中提取出《社火》項目(北方地區一種春節元宵節期間群眾自娛性表演活動,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在檢索社火信息時,張曉點開了淘寶,進而發現社火道具的產地是河南省許昌市建安區靈井鎮霍莊村,一個典型的“淘寶村”。此后,張曉多次探訪霍莊村,走近生產社火道具的家庭作坊。
《單人站立十二生肖連體裝》是我最喜歡的一組攝影作品。演員穿著霍莊村生產的十二生肖社火道具,將人與自然的連接在過去時間中留下的印跡展露無遺。在此之前,張曉就相當關注道具。在現實生活中,道具可以是玩具,也可以是代稱,更可以是符號,而它們都共同意味著,穿上道具后,人們會過上一種別樣的生活。
2025年,霍莊村的社火道具師傅們收到了張曉的訂單,制作一套大型伏羲女媧道具,這是他們從未制作過的形象。它們被杵在花盆中的木棒支撐著,環繞著美術館展場的柱子而立,睥睨著所有觀眾。
在展覽開幕后不久,藝評人馮博一談起了“民間”。對于我來說,馮博一想傳達的并非民間審美,也并非“素人”經濟,而是本土生態。用一個稍顯夸張的說法,應該建立并維護一種“中國的”當代藝術。它關乎的是如何解讀自身。中國當代藝術在過去二十年不正陷于這樣的盲目之中嗎?人們渴望歐洲的崇譽、來自拍賣行的金幣、來自美術館的宣傳。而屬于中國的批評、觀念、展露,則幾乎空白。
作為毫無西方背景的本土作者,我無意站在柏林藝術家、紐約藝術生的對立面。相反地,我希望對話和協同。但是,我們的藝術、我們的信仰在過去三十年,乃至于過去百余年,已經走得太遠、太疲憊,以至于丟失了對自我的關照與維護。人們有時過于相信、依賴、協助他者,而不愿依從和肯定“我”。
《天下無雙》和《伏羲與女媧》正代表著這兩種不同的傾向:以他者的目光面對自我;以自我的目光面對自我。第一眼,《伏羲與女媧》帶有幾分網紅感和粗糙感,然而巡回觀看后,它卻最得我心。
張曉新近的主題與其說是故鄉,不如說是家,或者家園。張曉生長在山東煙臺,直到從煙臺大學畢業并赴《重慶晨報》就職,才離開煙臺。我想,正是海的文化敘事的牽引,才促成了他在2009年起沿著中國的海岸線漫游了數千公里。而《關于故鄉的一次離別》也并不是家的故事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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