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拍在我桌上時,紙張邊緣刮過木紋,發出輕微的嘶響。
白紙黑字,肯尼亞,技術支撐崗,年薪三十萬。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三后面跟著的六個零,仿佛被誰用橡皮擦狠狠抹去,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三”。
耳邊嗡嗡作響,血液一股腦往頭頂沖。
我拿起那張紙,新總監馬高芬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份日常報表。
“這是最終決定?”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
他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我沒再說話,雙手捏住調令的兩端,慢慢用力。
紙張撕裂的聲音很清脆,從中間開始,裂成兩半,再是四片。
我把碎片扔回他桌上,碎紙像雪片,散落在光亮的黑檀木面上。
“我辭職。”
說完這三個字,我轉身就走,沒看他臉上的表情。
辦公室的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里面的一切。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我的心跳卻像停滯了。
走出集團大廈,深秋的風刮在臉上,有些刺痛。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沒理會。
回到家,關機,扔在沙發上。
深夜,某種莫名的不安讓我重新拿起手機,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提示音像爆豆般連續炸響,足足響了兩分鐘。
未接來電的紅色數字瘋狂跳動著增加,最終定格在:217。
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馬高芬。
最后一條短信躺在最下面,發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十四分。
只有三個字:“看郵件。”
窗外的城市已經沉睡,黑暗濃稠。
我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里,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
那217個未接來電,像217個無聲的叩問,沉甸甸地壓下來。
他為什么?
撕掉的調令,驟降的年薪,瘋狂的來電。
這一切碎片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我點開了郵箱圖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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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孫洪波退休的消息,是周一早上通過集團內部公告系統發布的。
沒有歡送會,沒有離職訪談,公告措辭簡短而正式,感謝他多年的貢獻,祝愿他退休生活愉快。
公告末尾的生效日期,就是上周五。
技術部辦公區里,鍵盤敲擊聲比平時稀疏了不少。
隔板后面,偶爾有壓低的人聲交頭接耳,又迅速沉寂下去。
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光標在一行行字符間閃爍,卻半天沒敲下一個字。
孫洪波是我的導師。
十二年前我研究生畢業,怯生生地來集團面試,主考官就是他。
他當時已經是技術副總,問了幾個很刁鉆的實際問題,我答得磕磕絆絆,額頭冒汗。
最后他合上我的簡歷,說:“基礎還行,就是缺練。敢不敢來啃硬骨頭?”
我就這樣進了集團,跟著他,從一個愣頭青,做到了核心項目的技術負責人。
他教會我的不只是技術。
更多的時候,是坐在他那間堆滿資料的辦公室里,聽他講項目里的人情世故,講怎么在各方角力中把事辦成,講技術人的底線在哪里。
他說,維昱,咱們這行,手藝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光有手藝不行,你得知道你的代碼落在什么地方,會砸起多大的水花。
上周五下班前,我還去他辦公室送過一份項目進度簡報。
他戴著老花鏡,看得仔細,末了指著其中一個數據節點說:“這里要再盯緊點,供應鏈那邊最近有點拖沓。”
我點頭記下。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看起來有些疲憊。
“最近家里都好吧?”他問。
“挺好,就是孩子馬上小升初,陳芹比較操心。”
“是該操心。”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多顧著點家里,工作是做不完的。”
當時我以為只是尋常的關心。
現在回想,那或許是他能給我的,最隱晦的提醒。
肖高邈端著杯子蹭過來,靠在我隔板邊上。
他壓低聲音:“聽說了嗎?孫總不是自己退的。”
我沒接話,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著。
“上面空降了新總監,姓馬,來頭不小。”肖高邈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孫總的位置,估計就是給他騰的。”
“任命下來了嗎?”
“就這幾天吧。”肖高邈左右看了看,“內部消息,新總監是搞運營出身,手段很硬。咱們這種純技術部門,以后……”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技術部這些年能拿到資源,推進幾個核心項目,孫洪波在高層的聲音很重要。
現在換了個搞運營的來,天知道會怎么想我們這些敲代碼的。
辦公區里的空氣有些凝滯,一種無形的東西在慢慢滲透。
不是慌亂,更像是某種等待。
等待一把不知道會從哪里落下的刀。
我保存了代碼,關掉界面,打開郵箱。
草稿箱里躺著一封寫了一半的郵件,是給孫洪波的,關于項目里一個技術路線的選擇問題,想聽聽他的意見。
手指在觸摸板上懸了片刻,最終點了刪除。
已經沒必要發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芹發來的微信。
“晚上回來吃飯嗎?買了你喜歡的排骨。”
我回了兩個字:“回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能會晚點。”
項目進度不能拖,尤其是現在。
我得把該做的事,牢牢抓在手里。
02
新總監馬高芬到任的那天,是個陰沉的上午。
集團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技術部所有骨干都被要求參加。
馬高芬走進來的時候,身后跟著兩個助理,步伐很快,帶起一陣風。
他個子不算太高,但身板筆直,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扣子敞著。
頭發剃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頭皮,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掃過會議室時,像冰冷的探照燈。
自我介紹簡短干脆,之前在某跨國集團負責亞太區運營,成績斐然。
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實處,關于集團未來戰略調整,關于效率優化,關于成本控制。
他沒有笑過,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看了過去三年的項目報告和財務數據。”
馬高芬站在投影前,激光筆的紅點在一個柱狀圖上移動。
“技術投入占比逐年升高,但對應項目的市場回報率和孵化成功率,并沒有同步提升。”
紅點停在我們部門主導的幾個核心項目上。
“有些項目,技術上的確前沿,但商業落地路徑模糊,周期過長,消耗了集團大量資源。”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我能感覺到身邊幾個同事的脊背微微繃直了。
“從今天開始,所有在研項目重新評估。”馬高芬放下激光筆,雙手撐在講臺邊緣,“我要看到清晰的商業邏輯,可量化的階段目標,以及嚴格控制的預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最后,似乎無意地,在我這個方向停頓了一瞬。
很短,幾乎無法捕捉。
但我感覺到了。
那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還堪用。
散會后,人群低聲議論著往外走。
肖高邈跟在我旁邊,小聲嘀咕:“聽見沒?商業邏輯,量化目標。咱們搞的那些底層架構,數據庫優化,短期哪來的市場回報率?這不明擺著……”
他沒說下去。
我心里也有些沉。
我負責的“深藍”項目,是集團布局未來物聯網生態的核心底層平臺。
投入大,周期長,技術難度高,目前還在基礎框架搭建階段,離商業化確實很遠。
但這是孫洪波力主推進的戰略項目,技術上的前瞻性至關重要。
回到工位,郵箱里已經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馬高芬的助理,通知“深藍”項目組,下午兩點向新總監做專項匯報,要求準備最新的技術進展、資源消耗明細,以及下一步商業應用推演。
時間很緊。
我召集項目組核心成員開小會,把材料重新過一遍。
大家臉上都有些凝重。
“鄭哥,”組里最年輕的工程師小李有些不安地問,“商業應用推演這塊,咱們以前沒重點準備過。現在要細化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把之前孫總認可的技術落地場景梳理出來,盡量和數據掛鉤,別太空。”
“可馬總監那意思,好像對純技術不感冒。”
“做好我們該做的。”我說。
匯報時間只有四十五分鐘。
我盡量清晰扼要地講技術突破,講平臺擴展性,講對未來生態的意義。
馬高芬一直聽著,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偶爾抬眼看一眼投影。
他沒打斷,也沒提問。
直到我講完預設的商業化路徑,他才開口。
“你提到的這些應用場景,市場驗證過嗎?有競品分析嗎?用戶痛點抓得準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都很實際,直指商業化軟肋。
我按照之前的準備回答,但他顯然不滿意。
“技術我聽懂了,很先進。”馬高芬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但集團不是研究所,我要的是能產生利潤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臉上。
“鄭工,這個項目燒了這么多錢,你告訴我,它什么時候能自己養活自己?”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吸了口氣:“馬總,底層平臺的建設需要時間。一旦建成,它能支撐起整個生態,長期回報……”
“長期是多長?”馬高芬打斷我,“三年?五年?還是十年?集團的現金流等不等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重新做一份評估報告。”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我要看到更務實、更短期的價值證明。否則,項目的資源配額需要重新考慮。”
匯報草草結束。
走出會議室時,項目組的人都有些垂頭喪氣。
肖高邈在走廊拐角等我,遞給我一支煙。
我擺擺手,戒了很久了。
“來者不善啊。”他給自己點上,吐出一口煙霧,“老孫一走,你這項目,懸。”
我沒說話。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城市的天際線灰蒙蒙的。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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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匯報會之后,“深藍”項目的推進明顯遇到了阻力。
原本每周一次的項目協調會,被推遲了兩次,最后干脆通知改為雙周一次。
我提交的服務器擴容申請,在流程里卡了快十天,系統狀態一直顯示“審批中”。
打電話去問基礎設施部的老吳,他支支吾吾,說最近上面抓預算抓得緊,所有硬件采購都要額外評估。
“鄭工,不是我不幫你,”老吳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你們‘深藍’項目,現在風口有點……哎,你明白的。要不,你找新總監那邊特批一下?”
找馬高芬特批?
我想起他那天冰冷的眼神,和“重新考慮資源配額”的話。
申請最終被打回來,理由是“當前階段資源利用率未達預期,暫不支持擴容”。
可沒有足夠的服務器,下一個版本的測試環境都搭不起來。
組里的小王負責跟算法團隊對接,跑過來找我,一臉frustration。
“鄭哥,算法那邊說他們的人被抽調到別的項目去了,給咱們的支持要減半。可下個迭代的核心功能就指著他們的模型優化呢!”
我打電話給算法團隊的負責人老趙。
老趙跟我還算熟,說話實在:“維昱,不是我不講交情。是上面有指示,近期資源要優先向能快速見到收益的項目傾斜。你們‘深藍’……唉,體諒一下。”
“哪個上面的指示?”我問。
老趙沉默了幾秒,含糊道:“總之你心里有數就行。先緩一緩,等這陣風頭過去。”
電話掛了。
我坐在工位里,屏幕上的代碼像一團亂麻。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流程拖延了。
這是系統性的、自上而下的冷卻。
孫洪波在的時候,這些跨部門的協作雖然也有扯皮,但總能推動下去。現在,每一道門檻都無聲地升高了。
馬高芬沒有再單獨找過我。
他在大辦公區巡視過幾次,腳步很快,目光掠過一排排隔間,偶爾停下來,問某個員工一兩個業務數據問題。
每次他走近我這一片,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收緊了些。
他沒有停在我這里。
有一次,在茶水間門口迎面遇上。
我點了下頭:“馬總。”
他看了我一眼,腳步沒停,只“嗯”了一聲,就走過去了。
那眼神很淡,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可就是這種“無關緊要”,比直接的刁難更讓人心里發涼。
這意味著你和你的項目,在他評估的體系里,已經失去了價值。
晚上加班到九點多,辦公區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我關掉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芹發來的微信。
“還沒下班?孩子作業遇到難題,情緒不太好,等你回來看看。”
我心里一陣愧疚。
最近項目不順,回家也總皺著眉,和陳芹說話也少了。
家里的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
我收拾好東西下樓。
地鐵里人不多,我靠著車廂,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隧道燈光。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肖高邈。
“聽說沒?老孫‘被退休’,好像跟集團幾年前在非洲的一個舊項目有關,那項目當時虧了不少,還惹了點麻煩。具體不清楚,我也是聽財務那邊人喝酒時漏了一嘴。”
非洲舊項目?
我皺起眉。
集團業務范圍很廣,非洲那邊好像是有個什么礦產投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當時還沒進集團,也沒關注過。
孫洪波和那個項目有關?
地鐵到站,我隨著人流走出車廂。
冷風灌進領口,我拉緊了外套。
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了上來。
04
周六的早上,陳芹在餐桌旁坐著,面前攤著幾張銀行流水單。
她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一行行數字上劃過。
陽光透過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維昱,”她抬起頭,把一張單子推到我面前,“你看這個月的房貸扣款。”
我接過來看。
扣款金額沒錯,但備注欄里多了一行小字:“利率浮動調整,本月起執行新利率”。
金額比上個月多了八百多塊。
“銀行來短信通知了,說根據合同約定,利率調整。”陳芹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她心里在計算,“一年就要多出一萬塊。這還沒算孩子暑假可能報的補習班,還有爸媽那邊……”
她沒再說下去。
我盯著那行小字,嘴里嚼著的面包忽然有點干澀,難以下咽。
房貸是我們最大的支出,占了我原來收入的一大半。
當初買這套學區房,是為了孩子上學。房價高,貸款額度也大,但想著收入穩定,慢慢還就是了。
現在……
“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陳芹看著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擔憂,“你最近回來都挺晚,話也少。”
“項目上有點不順,新領導來了,風格不一樣。”我盡量讓語氣輕松點,“沒事,能應付。”
陳芹沒說話,低頭繼續看流水單。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我就是覺得,咱們這個家,像走在鋼絲上。看著穩當,可底下空空蕩蕩的,一點風吹草動都心驚。”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我心口。
我知道她的壓力。
她當老師,收入穩定但不高,工作卻一點不輕松,早出晚歸,還要操心孩子。
家里的大事,買房、孩子教育、老人,主要都靠我這邊。
我以前從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男人嘛,扛起來是應該的。
可現在,“深藍”項目岌岌可危,馬高芬的態度不明,孫洪波又突然退得無聲無息……
那種腳下木板開始松動的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晰。
兒子從房間里跑出來,手里舉著平板電腦。
“爸爸!我們班好多同學都報了這個編程夏令營,在郊區,有無人機和機器人!我能去嗎?”
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我接過平板看了看。
夏令營介紹做得挺炫酷,費用那一欄寫著:八千八百元,兩周。
八千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陳芹也看到了價格,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這個……爸爸看看時間安排,好不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兒子臉上興奮的光淡了一點,但還是點點頭:“嗯!爸爸你有空再看!”
他跑回房間去了。
餐桌邊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很好,樓下有小孩玩鬧的笑聲傳上來。
可屋里的空氣卻有些沉。
陳芹收起流水單,站起身去廚房洗碗。
水流聲嘩嘩地響著。
我坐在原地,看著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濕痕。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肖高邈。
我走到陽臺接起來。
“維昱,在哪兒呢?”
“在家。怎么了?”
“剛聽到個消息,不太妙。”肖高邈的聲音壓得很低,“馬高芬在重新梳理所有高管手里的項目權限。你那個‘深藍’,我聽說……可能要移交給別人。”
“移交給誰?”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好像是從他原來老東家帶過來的人,具體名字還不清楚。”肖高邈頓了一下,“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
樓下花園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平靜,安穩。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陳芹洗好碗走出來,擦著手,看了我一眼。
“公司有事?”
“……沒什么。”我轉過身,對她笑了笑,“下午帶你和孩子去公園走走吧,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陳芹看著我,眼神很深,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些什么。
最后,她也笑了笑,點點頭。
“好啊。”
可那笑容底下,我們都清楚,有些話沒說出口,有些擔憂,已經像藤蔓一樣悄悄爬滿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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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項目評審會安排在周三下午,集團第三會議室。
參會的人比預想的要多。
除了技術部相關骨干,還有運營、財務、市場好幾個部門的頭頭。
馬高芬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文件夾。
空氣里有一種緊繃的、公式化的氣氛。
“深藍”項目組由我主講。
我盡量把技術語言轉化為商業邏輯,強調平臺一旦建成,對集團未來業務的底層支撐價值,甚至引用了一些行業分析報告,證明類似平臺在巨頭公司戰略中的核心地位。
講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不同方向投來的目光。
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以為然,有的干脆在低頭看手機。
馬高芬一直聽著,手指間轉著一支黑色的鋼筆,臉上沒什么表情。
等我講完,他合上文件夾。
“鄭工講得很好,技術遠景很吸引人。”他的開場白很平靜。
我心里剛松了半口氣。
“但是,”馬高芬話鋒一轉,鋼筆輕輕點在桌面上,“遠景不能當飯吃。集團現在面臨業績壓力,需要的是能快速輸血、提振信心的項目。”
他看向財務總監:“王總,你來說說‘深藍’目前的投入產出比。”
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念出一串數字。
投入巨大,產出目前是零,預期回報周期漫長,且存在不確定性。
冷冰冰的數字,比任何技術描述都有殺傷力。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了。
市場總監接著發言,認為“深藍”定位過于超前,目前市場教育成本太高,短期內看不到規模化應用的可能。
一個個發言,像一塊塊石頭,壘起來,壓在項目上。
我試圖辯解,解釋核心技術優勢的護城河效應,解釋生態布局的長期必要性。
但我的聲音在那些務實、緊迫的“現實問題”面前,顯得有點蒼白,甚至……天真。
馬高芬一直沒打斷,直到所有人都說完。
他坐直身體,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基于集團整體戰略調整和資源優化配置的需要,”他的聲音清晰,不容置疑,“‘深藍’項目從即日起,暫停后續大規模資源投入,轉入技術維護和可行性研究階段。”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暫停。
這個詞很體面,但誰都明白,幾乎等于判了死刑。
“原項目組人員,會根據個人專長和集團當前業務重點,進行重新分配。”馬高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鄭維昱總監,暫時調至新成立的‘新興技術評估組’,負責跟蹤行業動態,評估潛在技術合作機會。”
新興技術評估組?
聽名字就知道,是個邊緣的、務虛的、沒有實際項目抓手的位置。
我被從核心項目里,連根拔起,扔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落。
血液涌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看著馬高芬,他也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公事公辦,沒有得意,也沒有歉意。
就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人事調整。
“鄭工有什么問題嗎?”他問。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發干,發不出聲音。
所有的不甘、憤怒、質疑,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符合場合的出口。
難道在這么多部門頭頭面前,質疑他的決策?反駁那些“現實”考量?
那只會顯得我更不成熟,更不識大體。
“……沒有。”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好。”馬高芬點點頭,轉向其他人,“其他項目繼續。”
會議結束了。
人們陸續起身,低聲交談著離開。
我坐在原位,沒動。
肖高邈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會議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我和收拾文件的助理。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麻。
走到門口,馬高芬的助理叫住我。
“鄭工,馬總讓您稍后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轉過身:“現在嗎?”
“馬總說,您開完會過去就行。”
我點點頭,走向電梯。
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那個在技術難題前充滿斗志,在項目推進中雷厲風行的人,好像被剛才那場會議,輕輕巧巧地抹去了。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可能真的只是開始。
06
調令是三天后直接送到我新工位上的。
所謂“新興技術評估組”,只在開放辦公區占了幾個隔間,桌上空空蕩蕩,連臺像樣的測試機都沒有。
送調令的是人力資源部的小張,一個平時見面總是笑瞇瞇的姑娘。
今天她臉上沒什么笑容,把那個印著集團LOGO的厚重信封放在我桌上,小聲說了句“鄭總監,您的文件”,就匆匆轉身走了,沒敢看我的眼睛。
信封沒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集團紅頭調令函。
措辭官方,基于集團全球化業務拓展及人才梯隊建設需要,經研究決定,調派鄭維昱同志前往集團肯尼亞分部,擔任分部技術支撐總監,全面負責當地技術體系建設與運維保障工作。
第二頁是職位說明和薪酬調整確認書。
年薪一欄,清晰地打印著:300,000元(人民幣,稅前)。旁邊需要本人簽字確認。
三十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視線有些模糊,那幾個零好像在跳動,扭曲。
從三百萬,到三十萬。
不是緩降,是懸崖式的,斬落。
肯尼亞分部我知道,業績常年墊底,環境艱苦,人員流動極大,幾乎是個流放地。
技術支撐總監?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個高級救火隊員,處理當地破舊的系統,應付各種突發故障,遠離集團所有核心業務和決策。
薪酬按當地標準。
哈,當地標準。
這根本不是調職。
這是驅逐。是羞辱。是把你過去十二年的付出和價值,用一張紙,輕飄飄地否定掉。
一股滾燙的東西從心底猛地沖上來,直沖頭頂。
血液在耳朵里轟隆作響。
我抓起那幾張紙,轉身就往外走。
穿過空曠的評估組區域,穿過走廊,腳步聲在光潔的地磚上叩響,很重,很急。
路上遇到兩個相熟的同事,他們看到我的臉色,想打招呼的話噎在喉嚨里,側身讓開了。
馬高芬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我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他正在打電話,看到我進來,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后打給你”,就掛斷了。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背后是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際線在他身后鋪開,顯得他身影有些渺小,又有些居高臨下。
“鄭工,有事?”他問,語氣平常,好像早知道我會來。
我把調令拍在他的桌面上。
紙張邊緣刮過光亮的黑檀木,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嘶響。
“這是什么意思?”我的聲音繃得很緊,像隨時會斷的弦。
馬高芬看了一眼調令,又抬起眼看我。
“集團正常的人事調動。肯尼亞分部技術基礎薄弱,急需有經驗的高級技術人才去夯實基礎。你是合適的人選。”
“合適的人選?”我幾乎要笑出來,但嘴角扯不動,“年薪三百萬降到三十萬,這叫合適?從核心項目調到非洲去修電腦,這叫合適?”
“薪酬是根據當地消費水平和崗位職責重新核定的。”馬高芬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波瀾,“集團要考慮整體薪酬體系的平衡。至于工作內容,技術支撐是分部運營的重要保障,意義重大。”
“意義重大?”我向前一步,雙手撐在桌沿,盯著他的眼睛,“馬高芬,別跟我打官腔。孫總剛走,我的項目被停,現在又把我扔到非洲,年薪砍掉九成。你想干什么?清理孫總的人?還是覺得我礙眼了,隨便找個地方打發掉?”
馬高芬靜靜地看著我,眼神很深,里面有些我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被戳穿的惱怒,也不是計謀得逞的得意。
更像是一種……復雜的審視,甚至,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無奈?
但那只是一閃而過。
他的表情重新恢復成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鄭工,你情緒太激動了。調令是集團的決定,不是我個人的意愿。如果你對安排有異議,可以按照流程申訴。但現在,請遵守公司的決定。”
申訴?
流程?
這些詞像冰冷的泡沫,浮在表面,底下是堅硬的、不容更改的現實。
我最后的克制,隨著他這些話,徹底崩斷了。
我拿起桌上那份調令,雙手捏住紙張的兩端。
他看著我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阻止。
我慢慢用力。
“刺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紙張從中間分開,裂成兩半。我沒停,繼續撕,對折,再撕,直到它變成一把無法拼湊的碎片。
白色的紙屑,紛紛揚揚,落在他光亮的桌面上,落在那盆綠植的葉子上,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像一場小小的、無力的雪。
我松開手,最后幾片碎紙飄落。
這三個字,我說得很清晰,很慢,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出來。
說完,我沒再看他臉上的表情,轉身就走。
辦公室的門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
我大步走著,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電梯下行。
走出集團大廈。
深秋的風很涼,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
我沒回頭。
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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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屋里很安靜。
陳芹帶兒子去上周末的輔導班了。
我把手機拿出來,關機,扔在沙發上。
身體里那股支撐著我撕調令、摔門而出的勁,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我坐在沙發里,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腦子里空蕩蕩的,又塞滿了東西。
肯尼亞。
辭職。
接下來怎么辦?房貸,孩子的學費,家里的開銷……陳芹知道了會怎么想?
一陣尖銳的恐慌,像冰冷的爪子,突然攫住了心臟。
我猛地站起來,走到廚房,接了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
冷水劃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陣燥熱和心悸。
不能慌。
我對自己說。
工作了這么多年,總還有些積蓄,撐一段時間沒問題。以我的資歷和技術,找工作……應該不難。
雖然三十八歲,在IT這行不算年輕,但資深架構師和經驗豐富的項目負責人,市場上還是有需求的。
心里這么盤算著,稍微定了定神。
但那股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依舊壓在胃里,沒有散去。
那是憤怒,是不甘,是被人如此粗暴對待后的屈辱。
還有一絲隱隱的、連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恐懼——對未知,對斷裂,對腳下突然塌陷的虛空。
傍晚,陳芹和兒子回來了。
兒子嘰嘰喳喳說著輔導班的趣事,陳芹一邊應和,一邊看向我。
“今天這么早回來?臉色不太好,累了?”
“嗯,有點。”我含糊過去,“項目上事情多。”
吃飯的時候,我盡量表現得正常,給兒子夾菜,和陳芹聊些瑣事。
但陳芹太了解我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關切,有疑問,但最終沒當著孩子的面多問。
晚上,兒子睡了。
陳芹在書房批改作業,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卻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
終于,她批改完,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
“維昱,”她輕聲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瞞不住,也不想瞞了。
“我今天……辭職了。”
陳芹愣了一下,看著我,眼神從驚訝,慢慢變成擔憂。
“為什么?之前不是說項目不順,但還能應付嗎?”
我把調令的事,馬高芬的態度,以及我撕掉調令辭職的過程,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年薪三十萬時,陳芹的嘴唇抿緊了。
說到撕調令時,她輕輕吸了口氣。
我說完了,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微弱的背景音。
陳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很久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房貸,在想孩子的夏令營,在想以后每個月固定的開銷從哪里來。
壓力像無形的網,罩在我們兩個人身上。
“辭了就辭了吧。”過了好一會兒,陳芹才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那種地方,不去也好。明擺著欺負人。”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工作再找就是了。家里還有存款,撐半年一年沒問題。你別太逼自己。”
我心里一酸,反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說什么呢。”陳芹搖搖頭,“咱們是一家人。以前是你扛著,現在……我們一起扛。”
她頓了頓,又說:“就是覺得,這事有點怪。那個新總監,為什么要這樣對你?就算要清理人,也不用做得這么絕吧?”
這也是我心底的疑問。
但憤怒和疲憊蓋過了疑慮。
“誰知道。也許就是看我不順眼。”我揉了揉額角,“不想了,明天開始投簡歷。”
夜深了。
陳芹先去睡了。
我躺在客廳沙發上,毫無睡意。
黑暗里,各種念頭像潮水一樣涌來退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鬼使神差地坐起來,摸到沙發上的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幽光照在臉上。
然后,提示音開始瘋狂炸響。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聲接一聲,密集得幾乎沒有間隔,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驚心。
屏幕上方,未接來電的通知圖標像瘋了一樣不斷刷新、增加。
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10、30、50、100、150……
我握著手機,看著那數字不斷攀升,心臟也跟著那提示音一下下抽緊。
最后,數字停在了:217。
從下午我關機到現在,不過十幾個小時。
217個未接來電。
他瘋了嗎?
在最后一條未接來電下面,還有一條短信。
發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十四分。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僵住的臉。
那217個未接來電,像217個無聲的吶喊,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撕調令時的快意和決絕,忽然變得有些虛浮。
一種冰冷的、帶著詭異氣息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他到底想干什么?
08
我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里,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手指有些僵,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才點開郵箱圖標。
收件箱最上方,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馬高芬。
發送時間:凌晨兩點五十七分。
標題:請閱。
沒有稱呼,沒有正文。
只有一個加密的壓縮文件附件,和一條音頻文件鏈接。
壓縮文件需要密碼。
我盯著屏幕,猶豫了幾秒鐘。
凌晨兩點五十七分發來的郵件,緊接著三點十四分催促的短信,還有那217個瘋狂的未接來電。
這一切都透著反常,甚至……危險。
但好奇心,以及一種更強烈的、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的本能,壓過了那點猶豫。
我點開了那條音頻鏈接。
緩沖了幾秒后,聲音傳了出來。
背景有些嘈雜,有隱約的車流聲,還有風聲。
說話的人聲音壓得很低,有些急促,也有些失真,但能聽出來,是孫洪波。
“……小馬,這事我只能說到這兒。當年的數據備份,原始日志,按規矩早就該銷毀了。但……我留了個心眼,存了一份。放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一陣風聲掠過,掩蓋了部分話語。
“……隱患是肯定的。當時為了趕進度,地層結構勘測數據有瑕疵,支撐方案是勉強通過的。后來項目突然終止,掩蓋得快,沒出事。可那些東西還埋在地下,時間久了,誰知道會怎么樣……”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沉重的呼吸聲。
“我現在說話不方便。維昱那孩子……他當時是核心數據庫的搭建者之一,雖然不直接參與礦場設計,但他梳理過早期所有的地質數據接口邏輯。如果有人想徹底弄清楚哪里出了問題,或者想……逆向掩蓋,他是關鍵。”
“你別把他卷進來太深。能護著點就護著點。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知道的越少,可能越安全。或者……越危險。看那些人怎么想了。”
錄音到這里,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然后戛然而止。
很短,不到兩分鐘。
我握著手機,掌心一片冰涼。
孫洪波的聲音,那些零碎的詞句,像散落的拼圖碎片,在我腦子里碰撞。
非洲礦場。數據瑕疵。隱患。掩蓋。關鍵。
還有最后那句矛盾的話:知道得越少可能越安全,也可能越危險。
這是什么意思?
那個礦場項目,我隱約有點印象。
好像是我進集團頭兩年的事,集團在非洲某個國家投資了一個銅礦,后來因為當地政策變動和國際金屬價格下跌,項目中途就停了,據說虧了不少錢。
當時我還只是個普通工程師,沒參與過那個項目。孫洪波為什么說我是核心數據庫搭建者之一?還梳理過地質數據接口?
我皺著眉,拼命回憶。
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時間,孫洪波讓我幫忙整理過一批從非洲傳回來的老舊數據,說是歷史資料歸檔,讓我看看數據格式和接口是否規范,便于以后可能的調用。
工作量不大,我花了幾天時間梳理了一下邏輯,寫了個簡單的轉換腳本就交差了。
那就是他說的“地質數據接口邏輯”?
可那批數據,我當時并沒看出什么問題。或者說,我根本沒往“問題”上去想,只當是普通的技術整理。
難道……問題就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數據里?
而有人,因為我知道這些數據的邏輯,把我視為隱患?或者……鑰匙?
馬高芬調我去非洲,砍我年薪,真的是為了排擠我,趕我走?
還是像孫洪波錄音里暗示的,是一種扭曲的“保護”?想把我放到一個他們以為可控的、遠離核心的地方?
可如果是保護,為什么用這種近乎羞辱和逼我離開的方式?
那217個電話,又怎么解釋?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目光回到那封郵件,那個加密的壓縮文件。
密碼是什么?
我嘗試輸入孫洪波的生日,集團成立日,甚至我自己的工號,都不對。
老地方?
孫洪波說的“老地方”是哪里?
我和他之間,有什么共同的“老地方”?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一次集團核心系統遭遇重大攻擊,當時我和孫洪波連續熬了幾個通宵搶修。
為了防止溝通被監聽或記錄,我們臨時約定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密碼,用于傳輸一些敏感的臨時數據。
那個密碼是:當年那天的日期,加上我們倆姓氏的首字母。
比如,如果那天是2015年3月12日,密碼就是20150312SZ。
那件事過去很久了,密碼只用過那一次。
會是這個嗎?
我嘗試回憶那次的日期,大概是我進集團第三年秋天,具體日期記不清了。
我翻找手機里的舊照片,老郵件,甚至以前的云盤備份。
最后,在一張很久以前的工作臺歷照片角落里,找到了線索。
一個用紅筆圈出的日期。
我按照那個日期,加上“S”和“Z”,組成密碼,輸入。
解密進度條開始滾動。
幾秒鐘后,壓縮文件解開了。
里面是大量的掃描文件、數據表格、工程圖紙照片,還有一些手寫的筆記照片。
時間跨度很大,最早的文件日期是十一年前。
粗略翻看,都是關于那個非洲礦場項目的。
立項報告,地質勘測數據(有多處明顯被涂改或標注存疑的痕跡),安全評估會議紀要(有些結論語焉不詳),項目中止的緊急通知,以及……幾份沒有簽名的、關于“后期封存及環境風險控制”的模糊方案。
越往下看,我的心越沉。
那些資料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畫面:一個倉促上馬、基礎勘測可能存在重大疏漏的項目,在出現問題苗頭時,沒有徹底解決,而是被強行中止,并用一些技術手段進行了表面封存。
而所有可能指向真實風險的核心文件和原始數據,在集團正式檔案里,似乎都“消失”或“被修正”了。
孫洪波偷偷保存了這些。
他現在“被退休”了。
馬高芬拿到了這些,然后把我逼到墻角。
窗外的天空,露出了些許灰白。
凌晨最黑暗的時刻過去了,但晨光并未帶來暖意。
我坐在漸漸亮起來的客廳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資料。
原來,我所以為的職場傾軋,薪資羞辱,背后牽扯的,是這樣一個沉默的、沉睡的,卻可能隨時爆發的隱患。
而我,因為多年前無意中觸碰過那把鑰匙,被卷了進來。
現在,我該怎么做?
假裝沒看到?徹底離開,找新工作,把這些都忘掉?
可孫洪波呢?他給我這些,是什么意思?馬高芬那217個電話,是警告,還是求救?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屬外殼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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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試著撥打孫洪波的手機。
關機。
打他家里的座機,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陰云一樣籠罩下來。
上午,我接到了馬高芬的電話。
這次我接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沙啞,帶著濃重的煙味透過聽筒傳來。
“郵件看了?”
“看了。”
“錄音也聽了?”
“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孫副總聯系不上了。”他說,聲音很低,“昨天下午之后,就失聯了。家里沒人,常用地點都找過。”
我的心往下一沉。
“你調我去非洲,到底是什么目的?”我直接問。
“保護你,也利用你。”馬高芬的回答很干脆,沒有兜圈子,“把你放在明處,調到那個廢棄項目所在地,讓那些以為你知道什么、或者怕你知道什么的人,注意力跟著你過去。同時,我需要有人在那里,實地弄清楚,那個礦坑封存點現在的具體情況,以及……風險到底有多大。”
“風險?”
“根據老孫留下的資料,和我的調查,當年封存并不徹底,甚至有偷工減料。那片區域,最近兩年因為城市規劃,新建了一片居民區,距離舊礦場邊緣……不太遠。”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那些人是誰?集團內部的?”
“不止。”馬高芬的聲音更低了,“當年項目牽扯的利益方很多,本地勢力,國際掮客,還有集團里一些現在身居高位、當年參與決策的人。項目黃了,很多人虧了錢,但更怕的是舊賬被翻出來,尤其是……如果出了安全事故,那是要坐牢的。”
“所以他們想徹底掩蓋?”
“掩蓋,或者,讓可能發現問題的人,永遠閉嘴。”馬高芬頓了一下,“老孫提前退了,算是半被迫的交換。你……我本來想用調職把你邊緣化,讓他們覺得你無關緊要,再慢慢處理。但我可能低估了他們的警惕性,或者高估了我的控制力。那份調令和降薪,是來自上面的壓力,我頂不住。你當場辭職,打亂了一些安排,也讓他們更不安了。那兩百多個電話……是我怕你出事。”
“那你現在想怎么樣?”
“合作。”馬高芬說,“你去肯尼亞,不是以集團員工的身份。我會給你安排一個掩護身份,通過其他渠道過去。到那邊,聯系分部負責人于德海,他會給你提供必要的支持。你的任務,是摸清礦場封存點的現狀,盡可能收集一手數據,評估風險等級。如果可能……找到當年封存施工的原始記錄或者知情人。”
“如果風險很大呢?”
“那就要做最壞的打算,準備向當地官方和監管機構披露,強行要求重新勘探和加固。但那會引爆雷,后果難以預料。”馬高芬深吸一口氣,“我需要確切證據,才能決定下一步。維昱,這事有風險,我不強迫你。但你已經被卷進來了,在暗處,可能比在明處更危險。至少現在,我知道他們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會跟著你去非洲。”
我握著電話,手指收緊。
眼前閃過陳芹和兒子的臉,閃過每個月銀行的催款短信,閃過孫洪波疲憊的眼神,也閃過郵件里那些模糊卻驚心的數據。
“我怎么信你?”我問,“也許你和他們是一伙的,把我騙過去,更方便處理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自嘲的笑。
“那217個電話,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的蠢辦法。”馬高芬說,“如果我和他們一伙,你撕掉調令走出大樓的時候,就可能出‘意外’了。而不是讓我像個偏執狂一樣不停地打電話。”
他頓了頓。
“老孫信任我,才把東西給我。他信任你,才在錄音里提到你。我們現在是三條綁在一起的螞蚱。我在這邊,會盡量穩住局面,查內部是誰在推動。你在那邊,是我們唯一能拿到外部實情的機會。為了集團不至于被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炸的雷毀掉,也為了……那邊可能無辜的居民。”
最后這句話,觸動了我。
我想起那些資料照片里,簡陋的封存示意圖,和遠處模糊的、新建的樓房輪廓。
“于德海可靠嗎?”
“他是老孫的人,早年跟過那個礦場項目,后來留在分部。背景干凈,但……分部情況復雜,你去了,也要留個心眼。具體的行程和身份,我會發到你另一個郵箱。你看完后立刻銷毀。”
“我家人……”
“我會暗中留意。你保持日常聯系,別說太多。最好讓她們覺得,你只是出國找新工作機會。”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沒動。
下午,我收到了新的郵件。新的身份,機票信息,內羅畢一個臨時住所的地址,還有于德海的加密聯系方式。
我對陳芹說,有個以前合作過的外企,在非洲有個項目急需有經驗的架構師短期支持,報酬不錯,我想去試試,也當散散心。
陳芹看著我,眼神復雜,但最終點了點頭。
“去多久?”
“說不準,一兩個月吧。有事隨時視頻。”
她沒再多問,只是默默幫我收拾行李。
幾天后,我踏上了飛往內羅畢的航班。
飛機穿越云層,腳下是浩瀚的印度洋。
我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十幾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喬莫·肯雅塔國際機場。
熱浪和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按照指示,我避開人群,乘坐一輛不起眼的舊車,前往位于市郊的那個臨時住所。
房子很舊,但還算干凈。
安頓下來后,我用加密方式聯系了于德海。
他回復很快,約我第二天早上,在一個嘈雜的本地露天市場見面。
第二天,我穿著不起眼的格子襯衫和卡其褲,走進那個充滿各種氣味和聲音的市場。
在一個賣木雕的攤位前,我看到了于德海。
他和照片上差不多,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粗糙,穿著本地常見的花襯衫,像個長期在外的生意人。
他拿起一個木雕面具看了看,用帶點口音的英語和攤主討價還價。
然后,像是無意地轉過身,目光掃過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跟著他,穿過擁擠的人流,來到市場后面一個相對安靜的、賣茶水的小棚子。
他點了兩杯很甜的紅茶。
“鄭工?”他低聲問,用的是中文。
我點點頭。
于德海快速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銳利,不像外表那么粗獷。
“馬總監都跟我說了。”他喝了口茶,“你來了就好。這邊情況,比郵件里說的可能還要糟一點。”
“分部?”
“分部就是個空殼子,人心渙散,沒幾個正經干事的。真正麻煩的,是那個舊礦場。”于德海的聲音壓得更低,“封存點附近,現在不止有居民區,半年前還開了一個小的建材市場,人來人往。我偷偷去看過幾次,封存的外圍警示牌早就沒了,有的地方地基有細微的裂縫,不知道是自然沉降還是別的。”
我的心提了起來。
“沒人管嗎?”
“當年項目黃得突然,本地合作公司也垮了,后續的維護監管根本沒人負責。政府那邊,估計早忘了,或者檔案都不知道塞哪兒去了。”于德海搖搖頭,“而且,最近有陌生面孔在礦場附近轉悠,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游客。我懷疑,不止我們在關注那里。”
“能靠近查看嗎?”
“白天不行,太顯眼。得晚上。”于德海看了看四周,“今晚后半夜,我來接你。帶上必要的工具,相機,測距儀什么的。對了,你會用金屬探測儀嗎?可能要找找當年的標記樁。”
“大概會用。”
“行。”于德海站起身,留下幾張本地紙幣付茶錢,“晚上見。自己小心,住處別留重要東西。”
他很快匯入人群,消失了。
我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甜得發膩的紅茶。
市場里嘈雜依舊,烤肉的煙氣混雜著香料的味道,飄蕩在熱空氣中。
但我卻感覺不到暖意。
礦場裂縫。
陌生面孔。
還有失聯的孫洪波。
這片炙熱的非洲土地下,沉睡的幽靈,似乎已經快要蘇醒了。
而我,正一步步走向它的巢穴。
10
于德海開著一輛半舊的皮卡,在凌晨兩點準時出現在住所外的暗巷里。
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車燈沒開。
我拎著一個不起眼的工具包跳上車。
包里是強光手電、紅外相機、簡易測量工具,還有于德海準備的金屬探測儀。
他沒多話,點了點頭,掛擋,皮卡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車子離開市區,駛上通往郊外的土路。
路況很差,顛簸得厲害。車窗外是濃墨般的黑暗,偶爾有幾點遙遠的、孤零零的燈火,迅速被拋在后面。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干草的味道。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于德海減慢車速,拐下主路,鉆進一片稀疏的灌木林地。
又顛簸了十幾分鐘,他徹底停下,熄了火。
“前面車進不去了,步行。”他壓低聲音,遞給我一個頭戴式照明燈,“戴上,跟緊我,別開大燈,用弱光。”
我們下了車。
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風聲掠過灌木的沙沙聲,和不知名昆蟲的鳴叫。
空氣涼了下來,帶著夜露的潮濕。
于德海對這里很熟,打著手電,微弱的光柱只照亮腳下很小一片區域。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盡量不發出太大動靜。
腳下是松軟的沙土和碎石。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我們站在一片地勢相對較高的坡地上。
坡地下方,是一片巨大的、凹陷下去的黑暗區域,像大地上一個丑陋的傷疤。
月光很淡,勉強勾勒出它模糊的、不規則的輪廓。
這就是那個廢棄的礦坑。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是在黑夜中,也能感受到它的空曠和……死寂。
和資料照片上相比,它周圍的地貌已經有了很大變化。
礦坑邊緣的東側,遠遠能看到一片低矮房舍的剪影,零星幾點昏暗的燈光,那里應該是于德海說的新建居民區。
更近一些,礦坑南邊,能看到一些簡陋棚屋的輪廓,應該是那個建材市場,此刻也沉睡著。
“封存區域主要在礦坑底部和西側邊坡。”于德海用手電弱光,指向礦坑深處,“當年是用混凝土和土石回填了部分巷道,表面做了硬化。但你看那邊——”
光柱移向礦坑西側邊緣。
月光下,那里的地面顏色似乎和周圍有些不同,更雜亂,像一塊粗糙的補丁。
“走,下去看看,小心點。”
下坡的路更陡,布滿松動的石塊。
我們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靠近礦坑底部時,腳下傳來了不同的觸感。
是硬化過的水泥地面,但已經布滿龜裂的縫隙,裂縫里長出了頑強的雜草。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塵土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于德海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道比較寬的裂縫。
“這些裂縫,去年還沒這么寬。”他聲音很沉。
我們沿著坑底邊緣慢慢查看。
金屬探測儀偶爾發出輕微的嘀嘀聲,指示下面有金屬物。可能是當年遺留的鋼筋,或者標記樁。
在于德海的指引下,我們找到了幾個疑似當年封堵的巷道口。
混凝土封堵墻看起來還算完整,但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明顯的滲水痕跡,周圍的泥土潮濕松軟。
“排水系統估計早就失效了。”于德海用相機拍著照,“雨季積水排不出去,會對結構有壓力。”
最讓人不安的,是在西側邊坡中段。
那里有一片大約十幾平米的水泥硬化地面,中間赫然裂開了一道足有巴掌寬、深不見底的縫隙!
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撕開。
于德海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進裂縫。
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微弱的、沉悶的回響。
“下面……可能是空的。”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當年的回填,可能根本沒填實,或者后來被地下水掏空了。”
我蹲在裂縫邊,用手電往里照。
光束被黑暗吞噬,照不到底。只能看到粗糙的、布滿水漬的巖壁向內延伸。
一股陰冷的風,從裂縫深處幽幽地吹上來,帶著更濃的土腥味和一絲……隱約的、類似硫化物的刺鼻氣息。
“這不對勁。”于德海站起身,快速后退了幾步,“走,先離開這里。這地方不能久待。”
我們原路返回,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重新爬上坡地,回頭再看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礦坑,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不再只是一個荒廢的工程。
它是一個沉默的、布滿裂痕的容器,里面裝著未知的風險,和可能被遺忘的罪孽。
回到皮卡車上,于德海沒有立刻發動。
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比我想的還糟。”他聲音干澀,“那道裂縫……如果下面真是空的,而且范圍不小,一旦遇到強降雨或者輕微地震,整個西側邊坡都可能滑動。下面就是……”
但我們都清楚。
下面就是那些簡陋的棚屋,和那片居民區。
“必須立刻把情況告訴馬高芬。”我說,“需要專業的工程人員來詳細勘探。”
于德海苦笑了一下。
“告訴他容易。但他那邊,未必能動用集團的正式力量。盯著這里的人,不會讓他輕易派人來大張旗鼓地檢測。”
“那怎么辦?難道等它自己塌?”
于德海沒回答,只是發動了車子。
回程的路更加沉默。
天色蒙蒙亮時,我們回到了市區邊緣。
于德海把我放在離住所還有一段距離的路口。
“資料和照片,盡快加密傳回去。我也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當年參與封存施工的本地老工人,也許有更具體的信息。”他看著我,“鄭工,你自己也當心點。這幾天,我感覺有人在盯我的梢。你的住處,未必絕對安全。”
我點點頭,拎著工具包下了車。
皮卡消失在清晨泛青的街道盡頭。
我走回那所舊房子,反鎖上門,拉好窗簾。
然后,我把今晚拍攝的照片和記錄的情況,整理成加密文件,發給了馬高芬指定的那個郵箱。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大亮。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一夜未眠的疲憊,混合著目睹那些裂縫后的寒意,深深浸入骨髓。
馬高芬說得對,這不是簡單的職場斗爭。
這是一顆埋了十多年的雷,引信可能在慢慢受潮失效,也可能……已經到了燃燒的臨界點。
而我,現在正站在離雷區不遠的地方。
等待。
等待馬高芬的回復,等待可能出現的“陌生面孔”,等待那個沉睡的幽靈,下一步的動靜。
中午,我簡單吃了點東西,強迫自己睡了一會兒。
卻睡得極不安穩,夢里全是扭曲的裂縫和崩塌的巨響。
被手機的震動驚醒。
是馬高芬打來的。
我立刻接起。
“照片和數據收到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透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緊繃,“情況比預想的嚴重。我這邊暫時還無法調動正式的工程隊過去,阻力太大。但我聯系到了一個信得過的、獨立的國際工程評估機構,他們可以以第三方調研的名義過去,需要幾天時間準備和辦理手續。”
“幾天?來得及嗎?”
“不知道。”馬高芬回答得很直接,“于德海那邊,讓他繼續找當年的知情人,看看有沒有更具體的施工圖紙或記錄。你……暫時不要再去礦場了,目標太大。關注一下居民區和建材市場的情況,看看有沒有異常,比如最近有沒有人組織搬遷,或者打聽礦場的事。”
“孫副總……有消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還沒有。”馬高芬的聲音低了下去,“警方已經介入,但……目前是按失蹤處理。沒有發現外力侵害的明顯證據。”
我的心揪緊了。
“你那邊也小心。”馬高芬說,“我會盡快推動評估機構過去。保持聯系,用加密頻道。”
我走到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車輛駛過。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
但我卻覺得,在這平常的表象之下,正涌動著某種危險的暗流。
于德海說的盯梢的人。
馬高芬說的內部阻力。
礦坑下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還有失蹤的孫洪波。
所有這些碎片,都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輪廓。
傍晚時分,我換了身衣服,決定去那個建材市場附近看看。
不是靠近礦場,只是在外圍觀察。
市場已經收市,顯得很冷清。
一些棚屋關著門,地上散落著廢料和垃圾。
我裝作隨意散步的樣子,慢慢走著。
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建筑,掃過偶爾走過的行人。
看起來沒什么特別。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市場角落一個關著門的鐵皮棚屋后面,似乎有兩個人影,站得比較近,低聲交談著。
其中一個,背影有點眼熟。
像是……昨天在市場里,在于德海攤位附近晃悠過的一個人?
我立刻收回目光,裝作看旁邊攤位上遺留的幾塊瓷磚,用手機假裝拍照,鏡頭卻微微偏向那個方向。
放大。
看不清臉,但能看到其中一人手里拿著一個類似平板電腦的東西,屏幕亮著,似乎是在看地圖或圖紙。
另一個人,指著某個方向,說了句什么。
他們很快分開,各自朝著不同方向走了,腳步很快。
我收起手機,心臟砰砰直跳。
他們沒有發現我。
但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們不是普通的商人或居民。
他們在看什么?礦場的地圖?
馬高芬說的“陌生面孔”?
我悄悄跟上了其中那個背影眼熟的人,保持著很遠的距離。
他穿過市場,走到路邊,上了一輛停在陰影里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轎車。
車子很快開走了。
我記下了車牌號的前幾位,但光線太暗,看不全。
回到住處,我把這個情況也發給了馬高芬。
他回復很快,只有兩個字:“收到。”
夜色再次降臨內羅畢。
我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里,看著窗外這座城市逐漸亮起的、疏疏落落的燈火。
遠處,那片礦場和居民區所在的方向,沉沒在更深的黑暗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芹發來的日常問候視頻請求。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里出現她和兒子的笑臉。
“爸爸,你那邊天黑了嗎?”兒子問。
“嗯,剛黑。”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你們吃晚飯了沒?”
“吃啦!媽媽做了紅燒肉!”
陳芹的臉出現在兒子旁邊,她看著我,眼神溫柔,卻似乎能穿透屏幕,看到我眼底的疲憊。
“那邊……還順利嗎?”她問。
“還行,在熟悉環境。”我避重就輕,“你們都好就行。”
又聊了幾句家常,掛了視頻。
笑容從臉上褪去。
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和黑暗。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至少,在弄清楚那個幽靈的真面目,或者阻止它蘇醒之前,我回不到那種只操心項目和房貸的“正常”生活了。
馬高芬、孫洪波、于德海、那些看不見的對手、裂縫下的未知空間、還有那些可能對腳下危險一無所知的居民……
所有的線,都纏繞在這里。
所有的答案,也都藏在這里。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一個沒有儲存的本地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后,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是于德海急促而壓抑的聲音。
“鄭工,我找到一個人。當年封存施工隊的一個老監工,他愿意說話,但……要錢,而且只肯晚上見。我現在過去接他。你……能過來一趟嗎?可能需要你聽聽技術細節。”
我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
“地址發我。”
“好。小心點,我感覺……好像有尾巴。”
幾分鐘后,加密信息傳來一個地址,位于城市另一片老舊的工業區附近。
我站起身,關掉手機,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個備用的簡易通訊器。
穿上外套,走到門邊,停頓了一下。
然后,拉開門,走進內羅畢深沉無邊的夜色里。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
風從空曠的街道那頭吹過來,帶著遠方曠野的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鐵銹般的腥味。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馬高芬。
我沒有接。
讓它響著。
鈴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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