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娛評│熱氣蒸騰中的煙火人生

□劉宗智

人文紀錄片《人間洗劇》正在熱播。該片將鏡頭對準中國大江南北風格迥異的公共澡堂，通過《鬧海》《試水》《修面》《熱浪》《翻身》《新生》六個篇章，細膩記錄這一特殊場域中的鮮活場景與動人故事。

從百年老澡堂到現代新浴所，從北方搓澡到南方溫泉，從廣州芬蘭浴到新疆沙療，《人間洗劇》不僅展現五花八門的洗浴形態與精湛技藝，更將鏡頭對準澡堂里形形色色的人們，捕捉他們在氤氳水汽中的喜怒哀樂、人生百態。

片中，澡堂是一個微觀的社會縮影，承載著不同地域、不同年齡人們的生活記憶與情感寄托。首集《鬧海》中，鏡頭帶領觀眾走進三家各具特色的澡堂。吉林吉化第二浴池里，曾經的幼兒園教師孫姐轉型成為澡堂“堂主”，找到人生“新賽道”，她將人的皮膚比作布料，“有的是綢緞，有的是棉布”，用細膩的觀察和體貼的話語安撫著每位客人。在她的手下，香蕉、番茄、豆腐、蘆薈、牛奶、雞蛋都可以入浴，澡堂與菜市場有著意想不到的緊密聯系，主打一個“萬物皆可搓，大力出奇跡”。

“鬧海”這一標題頗有深意，既描繪澡堂內人聲鼎沸的熱鬧場景，也隱喻普通人在生活浪潮中保持的樂觀與堅韌。揚州古老的浴室，也捕捉到一位老澡客作家與妻子相濡以沫的溫情日常。云南騰沖的天然溫泉邊，村民借助一池熱泉與社會連接。

對日常生活的詩意觀照，使《人間洗劇》超越了普通的紀實影像，成為一部關于技藝、記憶與情感的文化檔案。解說詞質樸中帶著煙火氣。如介紹孫姐從幼兒園教師轉型時所說：“孫老師的工作，從育人轉變到了‘浴人’，照顧對象也從小小孩變成了老小孩。”在描述搓澡技藝時，旁白生動形象：“遵循‘先拋光，后打蠟’的洗浴程序，一遍可去泥，二遍可去皮，三遍痛入骨，四遍‘媽生皮’。”這樣充滿生活氣息的解說詞，讓觀眾仿佛置身于熱鬧的澡堂之中，真切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蒸汽。

片中也不乏情緒共鳴的時刻。當孫姐回想起曾經的生活，“孫姐翻看著幼兒園相片，懷念著以前的孩子們，但時光滾滾向前，匆匆幾度春秋，澡堂和學堂在人生的回望中，早已匯流，閃閃發光。”營造出一種既真實又富有哲理的氛圍。

配音選擇上，制作方特邀被稱為“洗浴王”的演員喬杉擔任旁白，帶領觀眾沉浸式地“泡”進每一段澡堂故事中。他早年曾在網劇中飾演足療顧客，后來又在喜劇電影《沐浴之王》中飾演曾獲得搓澡技能大賽冠軍的搓澡工。此次他在《人間洗劇》里一改往日幽默詼諧的表演風格，以質樸而溫暖的配音，希望通過這部作品，“讓大家洗去一身塵埃，邁向更美好的明天。”

畫面呈現上，《人間洗劇》也獨具匠心。鏡頭細膩地捕捉了澡堂里人們的各種表情和動作，從搓澡工專注的神情到顧客享受的表情，從孩子們在澡堂里的嬉笑玩耍到老人們悠閑地聊天，每一個畫面都充滿了生活的質感。同時，還運用了大量的特寫鏡頭，如搓澡時的手部動作、氤氳的霧氣、飛濺的水花、修面時的工具細節等，讓觀眾能夠更加直觀地了解澡堂里的各種技藝和傳統。輕松愉悅的背景音樂與澡堂里熱鬧的氛圍相得益彰，搓澡時的水聲、人們的交談聲等各種音效交織在一起，進一步增強了感染力和吸引力。

中國洗浴文化源遠流長。《人間洗劇》的獨特之處，在于將鏡頭下的當代澡堂故事置于這一深厚傳統之中，揭示其文化連續性。

先秦時期，洗浴就與禮儀緊密結合。《禮記》記載“三日具沐，五日具浴”，西周宮廷設有專門負責沐浴的官員“宮人”。屈原《離騷》中“浴蘭湯兮沐芳”的詞句，則是古代沐浴節的生動寫照。隋唐時期，洗浴文化達至鼎盛。長安城的公共浴室形成專業街區，溫泉洗浴盛行民間，唐玄宗與楊貴妃“春寒賜浴華清池”的典故流傳千古。“端午沐蘭湯”的習俗也源于此時，人們用香草煮水沐浴，祈求健康平安。

宋代開始出現真正意義上的公共浴室。《能改齋慢錄》記載：“所在浴室必掛壺于門”，當時的浴室被稱為“香水行”，標志著洗浴從私人領域進入公共空間。

明清時期，沐浴文化呈現雅俗共賞的格局。江南文人將沐浴與園林生活結合，追求沐浴的意境之美；民間浴室則形成了完善的行規，如揚州“混堂”講究“三燙”——燙腳、燙身、燙頭。元雜劇《謝天香》中描述了女子用“熬麩漿細香澡豆”的沐浴場景。不難看出古人最早是用淘米水和其他農作物的汁水用來沐浴。馬可·波羅記載元朝士人“每日早起，非浴后不進食”，先洗漱再吃飯已經成為日常。

儒家文化中，“澡身而浴德”的理念將身體清潔與道德修養相聯系。孔子的門生曾皙把洗澡作為一種至美的人生境界加以贊賞：“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表明中國洗浴文化的傳統，不僅在于發膚之康潔，而且更講求品行之端莊、德行之良好。

《人間洗劇》不僅記錄澡堂，更在記錄一種生活方式與人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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